某也不想打仗,一点都不想。
可张某……拦不住啊!”
耶律宗允稍一沉吟,立即道:“张枢密,事关两国苍生,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我们必须得止战!”
张昷之抬起头,点头道:“陈国公有什么法子?”
耶律宗允沉吟道:“范经略可有什么喜好,本使可以备一份厚礼……”
张昷之摇了摇头。
“希文兄为人方正,从不收礼。何况……”他苦笑一声,“……与收复燕云的大功相比,一份礼物算得了什么?”
耶律宗允皱起了眉头。
“那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张昷之想了想,忽然道:“希文兄本人,恐怕是劝不动的。但他身边那个弟子,或许可以试一试。”
“那个摔杯的年轻人?”
张昷之点了点头。
“此子是希文兄最得意的门生,希文兄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今日若不是辛缜摔杯,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阵仗。
若能让辛缜劝一劝希文兄……”
耶律宗允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枢密,可能安排本使与这位辛公子见一面?”
张昷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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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辛子弃疾序》
庆历四年冬,余观朝堂纷扰,心有所感,遂作此文以明志。
辛子缜,字弃疾,陈留人也。年十七,以锁厅试魁天下,历枢密副都承旨、度支判官,迁盐铁副使,拜天章阁学士。其为人也,外温内刚,临事有静气,遇利不苟取,见义则勇为。
初,弃疾在庆州,年不过十三四。余方经略陕西,驻节邠州。韩稚圭以其为幕中少年,荐于余,曰:“此子可教。”余观其眉宇间有英气,试以经义,则所对皆有法度,心异之。然其时西夏方炽,军务倥偬,余亦未暇深教。弃疾不以余之疏阔为意,每有余暇,必挟书来问。庆州苦寒,滴水成冰,帐中士卒皆缩颈围炉,独弃疾以冷水沃面,呵冻执笔,日诵数千言不辍。尝一夜风雪大作,余自外巡营归,见帐中灯火犹明,窥之,弃疾方伏案抄《孟子》,手背皴裂如龟纹,犹自奋笔不休。余入而责其过劳,弃疾笑曰:“昔人凿壁囊萤,犹能成学。今有明烛净几,敢自逸乎?”其勤苦如此。未及弱冠,《语》《孟》《中庸》皆能默诵,汉唐旧注亦能条分缕析。其诗赋虽非所擅,而策论独步一时,尝与余论西北兵事、朝廷财赋,鞭辟入里,虽老于政事者不能过也。
庆历初,西夏李元昊僭号,三川口一战,刘平被执,关中震恐。余与韩稚圭受命经略西事。韩公招弃疾入幕,余亦不以为意,以为不过使此子历练簿书耳。然好水川之役,元昊伏兵山谷间,欲诱我军深入。前锋已发,韩公方与众将议进退。弃疾独持地图入帐,指山间小径曰:“虏必伏于此。”韩公从其计,反设伏以待。及战,元昊果中伏,折损精锐,仓皇北遁。定川寨之战,弃疾又献诱敌深入之策,使狄汉臣率精骑出横山,断虏归路。元昊全军溃散,不复能军。其后平夏之策,定难五州次第光复,皆弃疾与韩公帷幄中所画也。是时弃疾年未及冠,无名无位,每有功,辄推与诸将,曰:“某书生也,何功之有。”诸将以此益重之。
及元昊请和,西北稍定,弃疾随韩公归京师。余谓其当入馆阁,养望待时。不意其自请赴三司,曰:“国用方匮,理财之急甚于治经。”余初不以为然,然弃疾所至,靡不有绩。便民煤厂者,其首创也。先是汴京薪贵,贫民冬日多冻毙。弃疾于城西设煤厂,制煤饼,平价售于民。逾年,煤厂日售千万饼,京畿之民无复苦寒者。温室菜洞者,亦其所创。以煤火增温,冬日能植鲜蔬。初人皆笑以为妄,及头茬菜出,豪贵争购,岁入巨万。青云商车者,以御辇院之技艺公诸世,制四轮马车,极尽精妙,售者如云。水泥之制,更开千古未有之利源。又以盐铁司副使总领纲要之事,所涉数十项,曰矿冶,曰军工,曰道路,曰水利,曰农具,曰肥料。每一事出,皆切实可考。每一策行,皆灼然有效。余尝私计其功,自弃疾入三司以来,所创诸业为朝廷岁增之利,不下两千万贯。大宋立国以来,理财之臣未有出其右者。
然弃疾之志,不在货利。尝与余论学,慨然曰:“当今之世,三冗坐耗,财用日匮,积弊日深,非大有为不足以振之。欲大有为,非以天下之心为心者不能也。”又尝于庆州对余言:“人生天地间,当有所立。缜不才,愿效先圣前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横渠四句,余闻之竦然。呜呼!此四句者,振古铄今,非有大胸襟大魄力者不能道也。自孔孟以降,千有余年,士之论志者多矣,然未有若此之廓然大公、精粹宏远者也。余自谓平生以天下为己任,闻此四句,亦不觉自省汗颜。弃疾平日恂恂如不能言者,至论天下事,则慷慨奋发,目光如电,直欲以一身荷天下之重。此岂世之所谓“幸进”“敛财”者所能梦见哉?
今年春,有司议欲出弃疾知成都府,名曰“培养”,实为疏斥。其故何也?盖弃疾掌盐铁,纲目既张,利源日辟。向之视盐铁为私窟者,今不得逞其欲矣。向之挟权势以牟利者,今不得便其私矣。故群起而谋,阳借“历练”之名,阴行排陷之实,欲使弃疾去位,而后盐铁之利可复归于私家。彼辈之所为,岂为朝廷计哉?岂为天下计哉?不过门户私计耳。于是流言四起,谓弃疾“专权”“聚敛”“排斥异己”。余闻而怒,既而叹。夫诲人者不必自辩,自辩者不如自明。弃疾之功,国史当书之。弃疾之言,士林当传之。弃疾之志,天下当知之。余与其师友相称,知之最深,义不容默。乃为之辨曰:彼谗者之谤弃疾,非以弃疾有过也,以弃疾有守也。非以弃疾害国也,以弃疾利国而彼不得私其利也。昔尧之任舜,尚有四凶之谤。周公辅成王,犹遭管蔡之谗。今弃疾所遇,何足怪哉?余独悲夫世之论人者,不考其行而信其谤,不察其功而从其毁,使天下志士闻之,谁复肯为国家效尺寸之劳者?故不得不为之明辨也。
嗟乎!微斯人,吾谁与归?若此等为国为民之人尚不能容于朝堂,反令蝇营狗苟之辈横行无忌,则天下事尚可为乎?余与辛缜师友相称,深知其为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弃疾之谓也。与其并肩而行者,岂独吾一人?天下有心者,皆当如是。
是岁冬落月,范仲淹记。】
这篇文章与赵祯调整政事堂的旨意同一天明发天下。文章和旨意相互印证,便等于天子亲自为这篇文章盖了棺、定了论,夏竦和贾昌朝出京,不是因为辛缜弹劾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阳借历练之名,阴行排陷之实”,与辛缜所代表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大道背道而驰。
而辛缜所立的那四句话,也随着这篇文章传遍了大江南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士林之中激起了层层回响。天下读书人无不称颂辛缜之名,无数清流士子引颈东望,恨不能一睹这位少年名臣的风采。
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本是辛缜在西北随范仲淹读书时对老师所言,范仲淹初闻时便心生触动,此番特地将它记入文中,并在文末明明白白地点出“此弃疾之谓也”。这句话与弃疾四句相互辉映,一写胸襟,一写担当,成为士林传诵的至理名言。
正文卷
? 第九十四章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求首订!)
张昷之的安排来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辛缜便接到了张昷之的口信,说是辽国陈国公请他过府一叙。
辛缜问张昷之是什么事,张昷之支支吾吾,只说是“好事”,让他去了便知。
辛缜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襕衫,只身一人去了耶律宗允下榻的院子。
耶律宗允住的院子比萧忽古那间宽敞得多,三开间的正房,带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一株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两只麻雀,那麻雀唧唧咋咋的叫。
耶律宗允亲自在门口迎接。
辛缜还没走到门前,耶律宗允便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那热情劲儿像是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夫就说今日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来了,辛公子!久仰久仰!快快请进!”
辛缜看了一下那唧唧咋咋的麻雀,微微一笑,跟耶律宗允拱了拱手,跟着他进了正厅。
厅里早已备好了酒菜。
辛缜瞄了一眼,不是驿馆的例菜。
耶律宗允看到辛缜的目光,里脊的嗷:“这是老夫而是特意从雄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叫来的席面。
四冷四热,一道羹汤,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有些失礼,等以后有机会到辽国,老夫再请你吃好的!”
辛缜呵呵一笑道:“有机会的,等辛某马踏上京时候,再让老先生请客。”
听到辛缜年轻气盛的话,耶律宗允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提起酒壶,亲自给辛缜斟酒,一边倒一边说道:“辛公子,请。”
辛缜端起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
耶律宗允也不在意,反而赞叹道:“辛公子,本使昨日听亲兵回来说起公子,便觉得公子非池中之物。
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公子这相貌,这气度,这风姿……啧啧,本使在上京见过多少王孙公子,没有一个比得上公子的!”
辛缜微微一笑,道:“陈国公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耶律宗允连连摆手,“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
昨日那一摔杯,本使听亲兵说了,当真是……当真是少年英雄!
范经略有公子这样的高徒,何愁大事不成!”
辛缜端起酒杯,又沾了沾唇。
耶律宗允见他反应平淡,向门外拍了拍手。
两个随从抬着一只檀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不大,但两人抬着,脚步沉重,显然分量不轻。
随从将箱子放在辛缜面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白亮亮的光。
辛缜看了一眼,神情寡淡,只是呵呵一笑道:“陈国公,这是何意?”
耶律宗允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公子在范经略身边效力,想来多有开销。
这些银子,权当是给公子补贴些日用。”
辛缜轻轻呵了一声,端起酒杯,并不说话。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只箱子第二眼。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又拍了拍手。
第二个随从走了进来,捧着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笔是宣城紫毫,墨是廷珪松烟,砚是端溪老坑,纸是澄心堂纸。
这诸多物件,上面都有一些人名,估计是名匠出品,比市面上流行的估计又要贵上许多。
说不定都是辽国的贡品,单拎出来一件都价值不菲。
辛缜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他又拍了拍手。
第三个随从走了进来。
这次没有锦盒,没有箱子。
随从手里捧着的,是一柄剑。
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鞘口和鞘尾包着鎏金的银饰,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丝绳的编织纹路细密精致,剑首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玛瑙,色泽深沉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