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再经略司这种地方任事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想要服人,可不仅仅是有一个身份就可以的。
以前倒是有一些权贵子弟过来镀金,想靠着身份再经略司里颐指气使,但落到实事里面,不过短时间便被整顿一次又一次。
那些胥吏自然有无数整顿人而方法,他们当然不会跟你硬顶,甚至态度上都看不出来喜怒,但你办起事来就是觉得处处阻碍,什么都不顺,很快就被上官斥责吃挂落。
辛缜能够折服这些人,这说明他的能耐能够镇得住这些胥吏,这可真是了不得。
周明笑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现在的辛主簿,可乘五马矣。”
范仲淹闻言一笑,所谓乘五马,意思是可为知州之意,以前的太守,允许乘做五马牵引的车辆,因此称为五马诸侯。
范仲淹笑道:“我对他的期待可不仅仅是是一州太守……”
范仲淹没有说全,只是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但这句话却在周明心里掀起波澜。
不仅仅是一州太守……那是一路主官?亦或是一部主官,甚至是……宰执!
周明跟着范仲淹的时日不短,他知道范仲淹对辛缜这个弟子期望颇高,但没有想到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不过周明只是稍微一想,便也明了了。
一个能够制定平夏策、盐钞法的少年人,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啊!
周明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关心起前线的战事来,问道:“希文兄,前方情况可还好?”
说起这个,范仲淹神情振奋了一些,点头道:“目前还算顺利,任福所部、王珪所部等推进进度都在计划之中。
李元昊的主力还没有露面,但斥候回报,说党项人那边正在往横山方向集结兵力。”
周明皱了皱眉道:“元昊会不会又玩什么花招,此人奸诈无比,若非辛主簿,上次好水川和定川寨就让韩经略那边吃了大亏。”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这个不用担心。此次乃是狄汉臣领军,他的能耐颇大,而且这一次是三路并进,元昊顾此失彼,想设伏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舆图上,颇有信心笑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前线的战事,而是后方的粮草。
大军在外,每一天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只要粮草不断,这一仗就输不了。”
周明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道:“庆州这边现有存粮三十余万石,加上后续陆续入库的,四十万石也打不住。前线十几万大军,敞开了吃也够吃几个月的。”
他顿了顿,朝直房方向指了指,笑道:“更何况,有辛主簿在那里盯着调度呢。
他那套法子,老夫现在是真服了,哪批粮从哪个仓出、走哪条路、哪天到、谁负责,全在墙上那张表里写着呢,一目了然。
就算前线的路被截断了,他也有备用方案,应该没有有什么不放心的。”
范仲淹听了,微笑点点头,只觉得十分舒心,笑道:“也不知道韩稚圭这会儿在做什么?”
第八十八章 没有他我真的好难过!(四千字奉上,不分两章了。)
韩琦在做什么……当然是在连夜处理政务!
经略府的值房里,烛火烧得噼啪作响,案上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
韩琦坐在案前,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一封封军令从他笔下流出,被亲兵连夜送往各路大营。
“经略,泾州那边来了公文,问下一批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经略,任将军派人来催箭矢,说前几日消耗太大,急需补充。”
“经略,后方几个县的民夫征发不太顺利,县令递了折子来诉苦。”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琦一边批阅公文一边应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粮草的事,告诉夏相公,按原定计划走,不会晚。”
“箭矢已经在路上了,让任福再撑两天。”
“民夫的事,让那几个县令自己想办法,这种事情还需要来问我,跟他们说,能干干,不能干自己上辞呈!”
他说完这些话,嗓子已经有些哑了,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一股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精神顿时一振。
田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收到的前线军报,见韩琦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稚圭兄,天色不早了,您先歇歇吧,这些事明天再处理也不迟。”
韩琦头也没抬,手中的笔依然在公文上快速移动,道:“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大军在外,一天都耽误不起。”
田况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便在他对面坐下,帮他整理那些已经批阅完的文书。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烛火噼啪的声音。
韩琦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元均,”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怀念,“你说,若是辛缜那小子还在渭州,我现在是不是能轻松些?”
田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韩琦这些天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每次忙到深夜、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辛缜。
也是怪不得,之前辛缜在的时候,在韩琦初步调教之后,粮草账册便能够整理得清清楚楚把各路事务基本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韩琦在这些事情上多耗费心思。
现在虽然他也有诸多幕僚帮忙,但即便是经过层层筛选,依然有数不清的重要事务需要他处理。
没办法,有些是怕手下人能力不足,有些是怕有些人居心不良,非得自己处理不可。
如辛缜那般既能力过人,又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可不多!
田况笑道:“稚圭兄又是悔不当初了吗?倒也不至于,若非送出那小子,何来今日之盛况?”
韩琦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就是太怀念他在渭州的时候,他在的时候,这些琐碎事务哪里用得着我亲自操心!
我只需要定大方向,剩下的他一个人就全包了,现在倒好,我不仅要关注大局,还被这些杂事缠着,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
田况亦是深有同感点点头,何止是韩琦,就连他自己亦是如此,辛缜一去,他的工作量一下子猛增,若非如此,都这个时辰了,他又如何还没有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经略!前线急报!”
韩琦精神一振,快步走回案前,沉声道:“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带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满尘土的信件。
“经略,狄将军从前线送来的军报!”
韩琦接过信,拆开来看。
田况也凑了过来,两人一起读信。
【右某启:今月十一日,所部大军已进至横山南麓,前差探马越过山脊,与西夏军斥候节次接战。
自五月初九至今日,计大小交锋一十七次,某军胜十六阵,其一阵以贼众我寡,暂却收兵。
目下横山一带,探马之利全归我军,西夏军动止,悉在目中。
据擒获贼探供称:李元昊见我师三路并进,颇怀忧惧,至今未定御敌方略。
青已拟定下项措置:乘探马之利,次第攻拔横山南麓贼寨。白豹城、金汤城外贼人哨寨,已尽行剿除。约旬日之间,可对两城四面合围。
目下军粮足备,士气颇锐。青敢不捐躯竭节,仰报朝廷。
谨具状申经略使司。伏候处分。
五月十一日环庆路副都部署狄青状】
韩琦看完信,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在值房里回荡。
田况接过信又看了一遍,也是满脸喜色,道:“探马交锋十七次,胜十六次!这说明我军在情报上已经完全压制住西夏军了!”
韩琦点了点头,双手撑着书案,目光灼灼地盯着舆图,声音铿锵有力道:“探马优势就是情报优势,情报优势就是战场优势,元昊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里,而咱们怎么动,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仗,已经赢了一半!”
他指着舆图上横山南麓的几个标记,继续道:“狄青说要逐一拔除西夏军的据点,这个思路是对的。
先把外围清理干净,再合围白豹城和金汤城。
稳扎稳打,不给元昊任何可乘之机。”
田况笑道:“狄汉臣这个人,确实稳重。
换了别人,有了探马优势,可能就要急着进攻了。
可他还要先把外围据点拔掉,确保万无一失。
稚圭兄,您选将的眼光,确实厉害。”
韩琦摆了摆手,笑道:“元均不会忘了,狄青可是辛缜那小子一力推荐的,可不是某的功劳。
当初狄青不过一小小将领,他就敢说此人有勇有谋可当大任。
事实证明,这小子看人的本事的确是一流!”
田况闻言,不由得感慨道:“是啊,狄汉臣确实是厉害。
这段时间各种军报汇总,可以看得出来,此人之前虽然没有指挥过大军团作战的经历,但这一上手却是如同经年宿将一般,稳扎稳打,以沛然之势,堂堂正正的推过去。
没有给李元昊半点可趁之机,实在是一等一的统帅!”
韩琦亦是满脸赞叹,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幸好有辛缜给某推荐了狄汉臣,才能够将咱们的战略给推进至此,没有狄汉臣,咱们的战略再好,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田况十分舒坦的笑了一下,道:“好久没有打过这么舒服的仗了,真是舒坦啊。”
韩琦笑了起来,点头道:“可惜辛缜不在身边,否则咱们更舒坦!”
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韩琦重新坐回案前,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拿起笔,想要批复几份公文,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田况。
“元均,庆州那边的粮草,最近送得怎么样?”
田况翻开手边的一本账册,认真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干脆利落地说道,“庆州那边的粮草输送,可以说是精准得让人难以置信。”
韩琦挑了挑眉:“精准?”
田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上一批粮草,庆州承诺五月十二日起运,五月十八日到达横山前线。
结果五月十七日傍晚就到了,比承诺的还早了一天。
上上一批也是,说好十天内到,结果第八天就到了。”
他合上账册,看着韩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道:“稚圭兄您是也知道的,打仗的时候,粮草运送从来都是个难题。
路上遇到大雨、道路被冲毁、民夫逃亡、牲畜病死……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晚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可庆州那边送来的粮草,从来没有晚过,不但不晚,有时候还提前。”
韩琦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么厉害……”他沉吟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道:“是辛缜在调度?”
田况面露赞叹之色,道:“没错,就是他,我专门问过送粮草的胥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