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粮,可以,但得拿股份来换,盐池的份子,我要定了,没有股份,一粒粮我都不会出!”
他看向陈德禄,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微微一笑,道:“德禄兄,你那一万石,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下次再去经略司,记得带上我,让我来跟那个辛主簿谈谈,看看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说会道,还是我这个老江湖更能磨。”
说完,他拱了拱手,哈哈大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这笑声里面充满讥讽。
“文远兄!”陈德禄站起来,喊了一声。
刘文远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嘲弄,道:“怎么?德禄兄还要强留我不成?”
陈德禄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刘文远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商人一起走了。
都是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一个姓孙,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三个人跟在刘文远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正厅的门被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员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摇头道:“德禄兄,你看看,这……”
陈德禄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王员外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德禄兄,文远兄这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是大了点,可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个辛主簿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咱们也看不出来。
要不,这事儿再等等?”
“等?”另一个商人苦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渭州那边把粮收完了,到时候韩经略那边把盐钞都发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可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粮交出去啊!”王员外急得直拍大腿,“德禄兄,你倒是痛快了,可咱们的家底可没你厚,万一打了水漂,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厅里吵成一团,有人支持陈德禄,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已经被刘文远的话说动了心,只是碍于面子没有跟着走。
陈德禄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盏茶喝完了,又续上一盏。
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诸位,都说完了?”
厅里安静下来。
陈德禄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员外身上。
“老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员外一愣,道:“十……十四年了吧。”
“十四年……”陈德禄点了点头,“这十四年里,我陈德禄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王员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德禄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我被那个辛主簿忽悠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忽悠我?
你们别忘了,他可是范帅的学生!
有范帅的金字招牌在,他有必要忽悠我们,他敢拿着范经略的招牌来忽悠我们,有必要拿着自己的大好前程来忽悠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明亮。
“此事他就算是干不好,届时范经略亲自出手,告示贴出去,到时候陕西四路,有的是商人愿意赌这一把!
他辛缜不需要我陈德禄,是我陈德禄需要他!”
众人沉默。
陈德禄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声音沉稳下来。
“你们说他要的那些东西是虚的。好,我今天就给你们掰扯掰扯,为什么这些东西,一点都不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抬高青白盐的价格,专供达官贵人。
你们想想,这些年咱们的盐卖的是什么价?
一石两贯五百文。而官盐卖四贯出头!
咱们比官盐便宜了近四成,可买的人还是那些图便宜的平头百姓,那些达官贵人,谁吃咱们的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可如果咱们把价格抬上去,抬到比官盐还贵,一石五贯、八贯、十贯。
你们觉得,那些达官贵人会在意这点钱吗?
他们吃盐,一年能吃多少,就算一石十贯,一年吃个二十石,也不过二百贯而已。
对那些人来说,二百贯算个屁!”
他看向众人,目光炯炯:“可对咱们来说呢?一石盐从两贯五百文卖到十贯,那是四倍的利!
而且,买的人还更体面了,以前吃青白盐的是穷百姓,以后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青白盐。
可以这么说,以后,吃青白盐就是身份的象征!”
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陈德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官方盐道。咱们这些年做盐,最怕的是不是卖不出去,是运不进来。
夜里赶路,白天躲藏,提心吊胆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一车盐从横山运到庆州,路上要打点多少关卡、要躲多少次缉私、要冒多大的风险?
现在辛主簿说了,官府会给一条合法的盐道!
咱们的盐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提着脑袋干黑活。
你们说说,这条路,值多少钱!”
第七十六章(求追读,周日有大推荐)陈德禄的打算!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合法的盐道……那是他们这些盐贩子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以前只能在梦里想想,可现在那个少年人说能给他们一条合法的盐道!
陈德禄又道:“其次是双向运输。咱们的盐车,从西北往内地走的时候拉盐,从内地回西北的时候拉什么?
药材、茶叶、布帛、铁器……西北缺什么,就拉什么。
这些东西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们想想,以前咱们的车队,拉一车盐过来,卖完了,空着车回去。
一趟买卖,只能赚一趟的钱。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咱们本来就是遮遮掩掩做事的人,怎么敢在阳光底下去干这种事情。
可如果我们是官府认可的盐商呢,那我们就可以来回都拉货!
一趟买卖,赚两趟的钱!
你们的铺子,以前只卖盐,一间铺面只赚一间铺面的钱。
加上我们可以用盐做引子,把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着卖,一间铺面,赚三间铺面的钱!”
他环顾四周,声音铿锵有力:“这三条路走下来,一年赚不到现在三倍以上的钱,你们来拆我陈德禄的招牌!”
厅里彻底安静了。
王员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其他几个商人的脸上,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
陈德禄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可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众人一愣。
陈德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沉声道:“最要紧的,其实是那个青白盐行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诸位,你们想想,如果这个行会真的办起来了,谁来定盐价?谁来定规矩?谁来定谁有资格入会、谁没有资格?”
他扫视众人,眼里带着光芒。
“是官府吗?官府只会定大框框。
真正管事的,是行会里说了算的人!
至于谁在这个行会里说话最有分量,可不仅是谁手里攥着的盐最多、铺子最多、商路最多,而是谁是筹建行会的人,谁筹建行会,谁就是行会的主宰!”
他靠回椅背,看着众人,意味深长道:“而主宰行会的人,就是西北盐业的领头羊。
到时候,不光庆州的盐商要听他的,渭州的、泾州的、秦凤路的……整个陕西的盐商,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陈德禄的意思。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的事,也不是一年赚多少钱的事,这是谁能在未来的西北盐业中说了算的事!
王员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道:“德禄兄,你的意思是……”
陈德禄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是,刘文远走了,挺好。”
众人愕然。
陈德禄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呵呵一笑道:““他刘文远想要等,那就让他等。
他想要股份,让他去找辛主簿谈。
他觉得自己是老江湖能磨得过那个少年人,也让他去磨。”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目光明亮。
“咱们争取第一批入会,抢先拿到官方盐道、打通双向商路,到时候大家就是行会的元老!
等到刘文远想明白了、愿意进来了,行会的规矩已经定下了,咱们已经掌握了行会!
到那时候,他刘文远就算有王相公撑腰,也只能排在后面,行会里说了算的,是咱们!”
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员外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却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哪里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座的这些人,将携手主宰这西北的青白盐市场,甚至可以控制整个西北盐业市场,加上他们可以双向运货……甚至可以想一想掌握整个西北的贸易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