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在好水川北侧点了点:“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藏在山里,不敢生火,不敢喧哗,能撑几天?五天?七天?粮草一断,他只能撤。而一旦他开始撤军……”
韩琦接上了他的话:“撤军的时候,必定从山林之中走出,在河谷之中列队而出,那么我们在河谷出口南北侧布置重兵,便是我们伏击他们,而非他们伏击我们!”
辛缜点头:“是。”
帐中陷入了沉思。
韩琦盯着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任福忽然开口:“这个计策,比末将刚才的提议稳妥。可是存在一个问题,万一李元昊不等粮草耗尽,直接撤呢?
他要是趁着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撤,那不就白费功夫了?”
辛缜笑了笑:“一来他舍不得,二来么,我们得打个窝留住他。”
朱观迟疑了一下,道:“辛兄弟,你说这个舍不得倒是可以理解。
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把六万大军藏进山里,若是我们不上钩,那他就白费功夫了。
但你说的这个打窝是什么意思呢?”
辛缜笑了笑道:“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喜欢钓鱼的,钓鱼有个重要的步骤,便是提前勘探一个地方,然后沉入一些味道大的饵料包,将大鱼吸引过来。
而大鱼又吃不到饵料,但又舍不得走,只能在旁边徘徊不去,可越等是越饿。
等到钓鱼人来到,扔入饵钩,那时候的大鱼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失去所有判断力,见有饵钩,哪里还能思考,直接一口便咬下去!
所以,任将军还是得一样带兵出发,而且要让细作知道,任将军已经准备出发前去好水川阻拦了,但无须立即出发,而是要准备上几天。
如此一来,李元昊定然要耐心等候,但他们的粮食可支撑不了几天,等到粮食耗尽的时候,他不撤也得撤了。
到时候,我们便在出口伏击,就算是一战无法击溃,但李元昊大军又饥又饿,军心大乱之下,只要不断袭扰,便可以重创于他!”
任福听完,转头看向韩琦。
韩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辛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五章其实我不是喜欢赌的人!
“这是你想了一夜的结果?”
辛缜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回相公,是一边听任将军说话,一边想的。”
韩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
“好。”他转向诸将,“那就这么定了。任将军,你部明日开始公开准备,但何时出发,等我的命令。”
任福抱拳:“末将领命!”
韩琦又看向赵律:“赵律,你亲自去一趟环庆路,告诉那边的主将,兵马到位后,不要藏得太死,要让对方的细作知道有人来了,但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具体位置。”
赵律领命。
韩琦最后看向辛缜。
辛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相公,属下需要做什么……”
韩琦打断他:“你今夜搬到我的帐外帐篷来住。”
辛缜一愣:“啊?”
韩琦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
诸将鱼贯而出。
任福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朝辛缜竖了竖大拇指,咧嘴一笑:“辛兄弟,等这一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这才掀帘出去。
第二天,辛缜醒得很早。
他睡在帅帐外围的一顶小帐篷里,位置不远不近。
近到能看见传令兵进进出出,远到听不清帐内说什么。
他穿戴整齐,走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任福的部队正在校场集结。
一万八千人,分成若干个方阵,依次领取粮草、检查器械。
号角声此起彼伏,队正们的呵斥声,士兵们的应答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辛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校场走去。
他想看看这些士兵。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些面孔很年轻,大多数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们背着弓弩,挎着腰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集结,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准备出发。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民夫从旁边挤过去,车上装满了干粮袋子。
辛缜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
够吃几天?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万八千人,加上战马,一天的消耗……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肯定很多。
而好水川那边,六万人,六万张嘴,还有几万匹马,正在山里藏着,等着。
他们能吃几天?
“看什么呢?”
田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辛缜没有回头:“看他们。”
田况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支队伍,随后转过头,看着他:“以后还赌吗?”
辛缜想了想,笑了笑道:“叔父,我这人不喜欢赌,此次只是迫不得已而已。”
田况嗤笑一声:“迫不得已?……这才刚开始而已,你既然踏了进来,以后就要无数次的赌了。”
辛缜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田况,田况却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转身走了。
辛缜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不明白田况的意思。
傍晚,辛缜被召入帅帐。
帐中只有韩琦和赵律。
赵律刚从环庆路赶回来,脸上带着风尘。
“消息放出去了。”赵律说,“环庆那边的细作知道咱们有动静,但摸不准具体位置。”
韩琦点了点头,看向辛缜道:“你怎么看?”
辛缜愣了一下,这是在问他?
但他立即反应了过来,只是稍微一斟酌便道:“李元昊应该已经知道了。但知道有援军,和知道援军在哪儿,是两回事。他现在应该……在猜。”
“猜什么?”
“猜咱们这两路兵是直接去好水川,还是去抄他后路。”辛缜说,“他猜得越多,就越不敢动。”
韩琦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能撑几天?”
辛缜笑道:“其实这个不重要,无论他能撑几天都无所谓,他终究是要出来的,我们只需要盯住他们,一旦他们要出来,咱们就合围伏击便是。”
韩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猜猜,”他说,“他什么时候会开始怀疑?”
辛缜沉默了一会儿,道:“第三天。”
“为什么?”
“因为第三天,任将军还没出发。”辛缜说,“李元昊不是傻子。第一天他高兴,第二天他犹豫,第三天他可能就觉得不对劲。”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辛缜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韩琦摆了摆手:“下去吧。”
辛缜告退,走到帐门口,忽然听见韩琦的声音:“明天再来。”
然而第二天,辛缜并没有等到召见。
他在帐篷里待了一整天,听着外面的动静。
号角声,马蹄声,传令兵的呼喊声——一切如常。
傍晚,田况来了。
“出事了。”他说。
辛缜心里一紧:“什么事?”
田况压低声音:“环庆那边的细作被李元昊反制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环庆路兵马的具体位置。”
辛缜愣住了。
“帅帐里吵起来了,”田况说,“有人主张提前动手,怕李元昊跑了。任将军还在扛着,但……”
辛缜沉默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北方。天色已经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田况说:“叔父,你帮我带句话给相公。”
田况看着他:“什么话?”
“他知道位置,但他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辛缜一字一句道,“只要任将军不动,他就得继续猜。”
田况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道:“等着。”
他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辛缜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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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忽然被掀开。田况回来了。
“话带到了。”他说,“相公让你明天去帐里。”
辛缜松了一口气。
田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就一点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