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爽朗笑道:“老夫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咱们可以把事情先准备起来,希文,你们可以回庆州准备了。”
这是辛缜第一次看到夏竦笑得这么爽朗,真像是一个仁厚长者一般。
至于夏竦说什么他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之事……这种事情听听便是了,真信那就傻了。
不过辛缜心中依然是大喜,因为此事总算是尘埃落定矣!
陕西路三大重臣一起推动伐夏,此事应该问题不大了!
三日后,夏竦的扎子送到了汴京。
与此同时,韩琦从渭州、范仲淹从庆州,也分别上了奏章。
三份奏章,三个陕西重臣,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盐钞法可行,横山可图,请朝廷支持。
而韩琦那道奏章中,里面有一句话令得朝中上下心中俱是一凛。
韩琦说道:“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运筹帷幄。臣琦愿听夏公调遣,为前驱。”
这意味着西北三重臣合流,一起推动伐夏之事了!
第六十四章 战车……启动!(大家多投投票哈,争取进前十!跪谢诸位大爷!
汴京。
政事堂。
吕夷简拿着这三份奏章,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夏竦的,又看了看韩琦的,再看了看范仲淹的,沉默了很久。
贾昌朝在一旁低声道:“吕相,夏竦这是……”
“我知道。”吕夷简打断他,把奏章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夏竦这个人,他最了解不过。
无利不起早,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出头。
现在他跳出来跟韩琦、范仲淹站在一起,说明什么?
说明西北那边,是真的有把握了!
更关键的是,韩琦那小子居然主动把功劳让给夏竦——这里面的文章,不简单!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他睁开眼睛,缓缓道,“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合流,老夫还能说什么?”
贾昌朝急了:“吕相,难道就这么算了?”
吕夷简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上扎子反对?
夏竦、韩琦、范仲淹,三个人联名,你一个人反对,朝堂上谁听你的?”
贾昌朝皱眉头道:“他们三人在西北,众口一辞,若是有人告他们结党……”
“子明!慎言!”
吕夷简瞪了贾昌朝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道:“我等体恤民力,不愿意生灵涂炭,但可不是要党同伐异,容不得别人说话。
他们三人在前线,众口一词要伐夏,说明他们是真的有把握,那我们便不能再阻拦他们!”
贾昌朝终究是心中不甘,道:“民力已经枯竭,若是战事不利……”
吕夷简叹了一口气,道:“子明兄,西北那边有什么营生该收就收,不过是一些蝇头小利罢了,莫要这般。”
贾昌朝闻言心下一惊,赶紧道:“吕相莫要误会!下官真是为了朝廷着想……”
吕夷简摆摆手道:“大势如此,莫要螳臂当车,吕某就说这些。”
贾昌朝神色晦涩。
……
大庆殿上,赵祯看完三份奏章,龙颜大悦。
他环视群臣,朗声道:“夏竦、韩琦、范仲淹,三人都说可以打。
韩琦更是明言愿为前驱,听夏竦调遣。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异议?”
殿中安静了片刻。
吕夷简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贾昌朝低着头,不敢吭声。
那些之前叫嚷得很大声的议和派,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笏板里。
赵祯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嘴角微微翘起。
“既然无人反对,那就照此办理。
传旨——陕西四路,盐钞法准行,横山筑城、屯田养兵之事,着夏竦统筹,韩琦、范仲淹分路推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夏竦,朕等着他的好消息。”
旨意传出,汴京震动。
那些观望的、犹豫的、骑墙的,此刻都知道了风向。
皇帝要打,三位边臣都要打,韩琦连愿为前驱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事,定了!
消息传到渭州,韩琦接到圣旨,仰天大笑。
他放下圣旨,对田况道:“辛缜那小子果然是办大事的人!不仅说服了范公,连夏公都说服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田况笑道:“就是稚圭你的首功没有了,着实遗憾。”
韩琦笑了笑道:“首功是让了出去,但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伐夏乃是我首推。
而且,我已经打赢了好水川、定川寨两次大捷,又有平夏策之功,足够了。
人不能过于贪心,有时候太贪,连上天都会看不下去的。
所以,这样就挺好,只要能够打断西夏脊梁,那韩某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消息传到庆州,范仲淹放下圣旨,对辛缜笑道:“一手推动伐夏如此大事,如今功成,我倒是好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当然是壮怀激烈!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筹谋了好水川与定川寨两场大捷,但这一次还是不同。
好水川说不上筹谋,只能叫适逢其会,而且当时懵懵懂懂,只蒙着头莽过去,胜利了也只有侥幸。
定川寨算是他推动的,但归根结底,只能算是顺势推舟而已。
而这一次伐夏乃是国策,他从说服韩琦,到说服范仲淹,到推动夏竦进行最后一击,扭转整个朝堂的国策……
他一个小小的经略司主簿,微不足道的小官,能够做到这一点,他如何不感觉到骄傲与自豪!
不过,辛缜立即收拢心神,深吸了一口气,道:“还不到庆功的时候,需得彻底拿下横山,才算是成功了半步,只有拿下盐州,控制盐州,才是真正的功成!”
范仲淹忍不住笑骂道:“你一个少年人,整天这么深沉作甚!做了这么大的事情,该高兴就高兴,遇到了沮丧之事,该懊恼就懊恼,你这般沉稳老练,为师都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了!”
辛缜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弟子也是装的,其实弟子内心可激动了,只是怕表现出来,让你觉得弟子不够沉稳。”
范仲淹笑了笑,道:“少年意气才难得,高兴了就不要藏着掖着……嗯,至少在老夫面前如此。唉,老夫有时候也是担忧,所谓慧极必伤……你这般聪慧,聪慧得让老夫都有些不安……”
范仲淹没有说下去,但患得患失的模样让辛缜有些哭笑不得,但也颇为感动。
这时候的范仲淹,就像是前世的父母一般,待在家里,他们嫌弃不运动,出去外面,他们又说不着家,反正怎么着都不对,但实际上蕴含的就是深深的爱,他们因为爱得深沉,因此总是很焦虑。
辛缜安慰道:“实际上弟子也只是庸人一个,老师不用过多担忧,弟子肯定能够活到九十九的。”
范仲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辛缜的脑袋,点头道:“嗯,你要活到九十九!”
辛缜露出笑容。
窗外,西北风呼啸而过,带着边关的烽烟味。
大宋这架并不精密的机器,在三份奏章和一封私信的推动下,终于缓缓转动起来,朝着横山的方向,隆隆向前。
第六十四章 全权主持庆州盐钞法一事!
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辛缜被范仲淹叫去书房时,本以为是要考校学问。
因为之前的日子,范仲淹每隔三五日便会抽一个下午,或问经义,或论史事,或出题策论,考校他的学业。
辛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每次都会提前做些准备,不敢怠慢。
所以当他踏进书房时,心中还在盘算着今日范仲淹会问什么,不知道是《春秋》的某条传文,还是前朝某次变法的得失。
然而,范仲淹并没有坐在平日里考校学问的那张书案后。
他站在另一张宽大的案前,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文书。
辛缜扫了一眼,认出那是盐钞法推行所需的各类公文……度支司的批文、经略使司的札子、各州县的告示、盐引的格式样本……每一份都是空白的,只等着填上具体的内容。
范仲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时寡淡的脸上情不自禁便洋溢出来一丝笑容,道:“来了。”
辛缜躬身行礼道:“老师。”
范仲淹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案上那叠文书,笑道:“这些,你来办。”
辛缜微微一愣,看了看那叠足有半尺厚的文书,又看了看范仲淹,点头道:“起草文书么……行,学生在渭州也跟叔父学过。”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光是起草文书用不上你,那是浪费你时间。
我要你来主持盐钞法在庆州一路的推行事宜,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文书你来拟,人去你来调,各州县的对接你来安排,有什么问题你来定夺!”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交办的不是一桩关系西北战局的大事,而是让辛缜去库房清点几捆柴火。
辛缜闻言心头一震,有些吃惊看着范仲淹。
全权主持?
他不过是个从七品的主簿,在庆州经略府中资历最浅,上面还有判官、推官、经历司等一众僚属。
盐钞法这样的大事,无论按资历还是按品级,都轮不到他来主持。
辛缜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老师,弟子不是推辞,只是资历太浅,骤然主持这样的大事,恐怕难以服众,不如请老师点经略判官来负责此事,弟子协同处理即可。”
范仲淹放下茶盏,道:“没有这个必要,很快就要筹谋伐夏了,要做的事情很多,其他属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盐钞法虽然重要,但只是跟盐商打交代的事情,权限也没有那么高,你去处理便足够了。”
辛缜点头道:“虽然如此,但学生担心人心不服,事情反倒办不好。
弟子年轻,经略府中诸位同僚多是积年之才,若他们心中不服,暗里掣肘,弟子纵然有心,也难把事办好。”
范仲淹听完淡淡一笑,道:“这是你应该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难不成以后自己当了主官,遇到了难处,还问别人应该怎么办?”
辛缜顿时恍悟,这是范仲淹在着力培养他,让他提前主导这种大事,若是这件事情能够办下来,那么以后基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