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为了天下,而不惜己身的精神,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范仲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应天书院读书,每日粗茶淡饭,穿着补了又补的衣裳,可心里装着一团火。
那团火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
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一步一步往上走,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那团火还在,可烧得没有从前旺了。
他开始学会权衡,学会妥协,学会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辛缜不一样。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有一团比他当年更旺的火。
那团火烧得肆无忌惮,烧得不管不顾,烧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敬畏。
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败名裂,在他眼里仿佛不过是出门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能继续走。
范仲淹忽然有些羞愧。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了。“辛缜。”
辛缜赶紧应道:“学生在。”
范仲淹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辛缜从未见过的表情,似乎是……决绝。
“你说得对。”范仲淹走回来,在辛缜面前坐下,目光直视着他,“这件事,不能等。”
辛缜一怔,随即大喜:“老师,您同意替学生引见夏相公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
辛缜愣了一下道:“那……”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温声道:“不是你去,是老夫去。”
辛缜瞪大了眼睛,惊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道:“你分量不够,你去不行,这一趟只能老夫去。”
辛缜脸色凝重道:“老师,此事凶险,还是让学生去吧,学生若是出个什么事情,您还能护住学生……”
“万一不成,大不了老夫回地方上继续做官。”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贬谪,老夫经历过三次,再多一次也无妨。
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
辛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范仲淹站起身,笑道:“明日一早,老夫便去泾州。”
辛缜站起来,道:“老师,我跟您一起去!”
范仲淹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你在庆州好好读书,把《春秋》背完。等老夫回来,要考你。”
辛缜急道:“老师……”
“这是命令。”范仲淹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辛缜,你记住,你是老夫的弟子。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长本事、将来为国效力。
那些冲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着。”
辛缜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别做儿女态。
老夫又不是去打仗,不过是去见个老朋友,聊聊天。
夏竦又不是老虎,还能把老夫吃了不成?”
辛缜低着头,闷声道:“老师,您是为了我才……”
“为了你?”范仲淹笑了,“老夫是为了天下。你以为老夫是那种为了弟子就豁出命去的人?老夫还没那么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辛缜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重,弯腰到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范仲淹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辛缜回到自己的屋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方才说的那些话。
“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怎么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长本事、将来为国效力。那些冲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着。”
辛缜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眨了眨眼。
这个老头子,明明自己都说了,这件事凶险异常,连三品大员都未必扛得住!
可他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天下,是为了他。
辛缜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辛缜就起了床。
他跑到前院的时候,范仲淹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准备上马。
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亲兵,轻车简从。
“老师!”辛缜跑过去,喘着气。
范仲淹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怎么起这么早?老夫不是说了让你好好读书吗?”
辛缜站在马前,仰着头,看着范仲淹。
晨光刚刚从东边露出来,照在范仲淹半白的须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忐忑,只有一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笃定。
辛缜忽而展颜一笑,道:“老师,学生跟你一起去!”
第五十九章 义之所在!
范仲淹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胡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昨夜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你留在庆州读书,等老夫回来。”
辛缜没有退缩。
他站在马前,仰着头,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年轻的脸上没有冲动,没有鲁莽,只有沉静与坚毅。
“老师,学生昨夜想了一夜。”
范仲淹看着他,没有说话。
辛缜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师说的那些话,学生都想过了。
官场凶险,朝堂水深,学生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老师是为学生好,学生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范仲淹。
“可学生昨夜躺在床上仔细想过此事,若是今日,学生因为怕自己前程受损,怕身败名裂,便躲在老师身后,让老师一个人去趟这趟浑水。那以后呢?”
范仲淹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缜继续道:“以后若是还有别的难事,别的险事,学生是不是也要找一个理由,躲在后面?
今日是官职太小去了也没用,明日是此事太险犯不着拼命,后日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老师,学生若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理由,不去做那些该做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少年人袍子的下摆,也吹动额前的碎发。
辛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师,学生今日跟您去泾州,不是为了逞能,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件事,学生觉得该做,那就去做!
成不成是天意,做不做是人事。
学生不想将来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是个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
那十几个亲兵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马匹打了个响鼻,在晨光中喷出一团白气。
范仲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辛缜。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辛缜站在马前,仰着头,等待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辛缜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范仲淹忽然笑了。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孟子》里的话,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低下头,看着辛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说,这件事你觉得该做?”
辛缜点头:“是。”
“为什么该做?”
辛缜想了想,道:“因为这是对的事。拿下横山,打断西夏的脊梁,大宋西北才能安定。
这件事该做,那学生就去做,至于成不成,会不会惹祸上身,那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