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到酉时,是自修和练字的时间。
读书、背书、做笔记,加上每天至少写一百个大字,一笔一划,不许连笔,不许潦草。
酉时晚饭之后,还要再上一个时辰的课,内容还是论语。
亥时熄灯。
辛缜第一天照着这个课表跑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马车碾过一遍。
他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特么比我高中时候还累!
可这只是开始。
头三天,辛缜觉得自己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论语》他是读过的,上辈子语文课本里学过几则,“学而时习之”“三人行必有我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可真到了范仲淹这里,他才知道什么叫读论语。
光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七个字,范仲淹就讲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讲字面意思,是讲里面的道理。
什么学了还要习、是什么意思、这个说和乐有什么区别这些还只是基础知识,关键是孔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后人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历代大儒有哪些争议,这些才是范仲淹讲授的重点!
辛缜听得头晕脑胀,笔记记了满满三页纸,可范仲淹问他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没有骂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不急,慢慢来,你底子太薄,能记下这些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但范仲淹眼里终究有些失望。
这个失望刺痛了辛缜的内心。
他咬咬牙,当天晚上没有按时熄灯,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三页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又把当天的经文背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滚瓜烂熟了,才爬上床。
他奶奶的,他辛缜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什么时候被学习上的事情难为过!
第二天,范仲淹提问的时候,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范仲淹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说:“不错,继续。”
可到了讲新内容的时候,辛缜又卡壳了。
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
范仲淹讲“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说这是讲学习的方法,要不断温习旧知识,才能有新的体会。
辛缜听完了,忽然冒出一句道:“老师,那如果温故了却没有知新,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其实不适合做老师?”
范仲淹愣了一下,道:“怎么说?”
辛缜继续说:“我觉得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能温故而知新的人,说明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会人云亦云。
这样的人才能做老师,因为他教出来的学生也不会死读书。
如果只是把旧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任何新的见解,那充其量是个书柜,怎么能为师呢?”
范仲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辛缜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老师,我乱说的,您别……”
“你没有乱说。”范仲淹打断了他,赞赏道:“你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讲了一上午,不如你这一句话。”
辛缜并非只是灵光一闪,从这天起,范仲淹发现,辛缜的学习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快,虽然辛缜的记忆力也确实惊人,一篇文章读两三遍就能背下来,虽说过目不忘还差些,但过目两三遍不忘,已经是极为罕见了!
而真正让范仲淹吃惊的,是辛缜的理解力。
他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候,辛缜听完说道:“老师,这个义和利,是不是不一定是完全对立的?
君子也要吃饭穿衣,小人也有做人的底线。
区别在于,君子在做选择的时候,把义放在利前面。
而小人把利放在义前面,不知道学生想得对不对?”
范仲淹心里却暗暗称奇。
这孩子,不是在学,是在想。
不是在被动地接受,是在主动地质疑、辨析、举一反三。
而且他举的不是一,是十。
他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辛缜能想到己所欲亦勿强加于人。
他讲“三人行必有我师”,辛缜则延伸到不仅要学别人的优点,还要从别人的缺点里反省自己。
他讲“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辛缜能想到真正的品格不是在顺境中体现的,是在逆境中才能看出来的道理。
范仲淹前些年教书,带过很多学生,可像辛缜这样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的悟性当真是惊人!
实际上不仅范仲淹乐在其中,辛缜亦是发现,那些他曾经觉得枯燥无味的经史子集,在范仲淹的讲解下,竟然变得鲜活起来。
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来历,每一句话都有它的背景,每一篇文章都有它的魂魄。
范仲淹讲《春秋》,不讲那些干巴巴的史实,而是讲里面的微言大义。
为什么同一个字,在这里用伐,在那里用侵,为什么同样是国君被杀,有的写弑,有的写杀,一个字的不同,背后是褒贬,是善恶,是孔子用笔如刀的春秋笔法。
辛缜听得入迷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课本里读到的那点传统文化,不过是这座大山的一粒沙土。
真正的经史子集,不是他想的那样,并不教条,也不迂腐,更不是之乎者也的空洞说教。
那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经历了千年锤炼的思想体系!
有对人性最深的理解,有对社会最清醒的认识,有对治理最透彻的思考。
它或许不完美,可它深邃得让人敬畏。
辛缜开始主动找书看了。
范仲淹让他读《论语》,他把《孟子》也翻出来对照着读。
范仲淹让他读《春秋》,他把《左传》《公羊》《穀梁》都找来,三家对照,看同一个事件的不同解读。
辛缜的进步与努力让范仲淹感觉到吃惊。
他想起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师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道:“希文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比你更可怕。”
他问:“什么人?”
老师说:“用功的天才。”
范仲淹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辛缜就是那种人。
第五十五章 大争论!
汴京,大庆殿。
晨光透过殿顶的藻井洒落下来,照在金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肃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赵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在龙椅上坐了十几年。
今日的议题,是西北。
韩琦的奏章就摆在御案上,厚厚的十几页,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要继续打,要拿下横山,要彻底解决西夏。
赵祯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道:“韩琦的奏章,诸位都看过了,议一议吧。”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一个人来。
赵祯眉头微微跳动。
吕夷简。
他今年六十有余,须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
他是三朝元老,宰相之位坐了十几年,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通常来说,他不会第一个出来说话,而是在后面一锤定音,但今日却是等不耐,说明他的态度到底有多坚决!
果然,只见吕夷简站定,手持笏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老臣以为,韩琦此议,万万不可行!”
第一句话便彻底否定!
殿中微微骚动,随即又安静下来。
吕夷简不紧不慢地道:“陕西连年征战,好水川、定川寨两役,虽有大捷,但军费靡费无数。
据三司核算,这两仗打下来,陕西一路的军费开支已逾三千万贯。
国库还能撑多久、陕西的民力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铿锵有力道:“老臣听说,陕西诸路,百姓已苦不堪言。
有人卖儿鬻女,有人逃入山林,有人揭竿而起。
再打下去,只怕西夏未灭,内乱先起!”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安静了片刻,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枢密使晏殊。
赵祯心下有些吃惊,这位也是重量级人物,平日里与人为好,人称太平宰相,怎么他也出来了!
此刻他捋着胡须,缓缓道:“吕相所言,确有道理,陕西民力已疲,这是实情,不过……”
他话锋一转:“西夏元气大伤,也是实情。
李元昊重伤不起,铁鹞子全军覆没,野利遇乞阵亡,这是百年难遇的时机。
若此时收兵,西夏缓过劲来,再想打,就没这么容易了。”
吕夷简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晏枢密说得轻巧,打仗不是靠嘴,是靠钱、靠粮、靠人。
韩琦那个盐钞法,拿还没打下来的盐换粮草,这不是画饼充饥吗?”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道:“陛下,若那盐池打不下来呢?
若打到一半,辽国出兵干涉呢?
到那时,那些商人的粮草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