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复和韩琮出去之后,辛缜没有在值房里多坐。
他把那份汇总表连同自己写的几行方案草稿一起折好揣进袖子里,起身出了枢密院,直接往福宁殿方向去了。
同时派人去政事堂请韩琦,这件事太大,必须三个人坐下来谈。
福宁殿的书房里,赵祯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新开的芍药,听见张惟吉通报说辛缜和韩琦同时求见,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一边走向御案一边说了句“快请”。
韩琦是从政事堂一路快步走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进门的时候还在用袖子擦。
辛缜比韩琦晚到片刻,进门之后先朝赵祯行了礼,然后朝韩琦拱了拱手。
“官家,臣今日要谈的,不是禁军裁军,裁军只是顺手的事。”
辛缜从袖中抽出那份折好的文稿,在赵祯的御案上铺开。
文稿上是他用炭笔手绘的大宋交通干线路网规划草图,四条粗重的红线从汴京出发,一条往东南直下江南,一条往西穿越关中直抵秦州,一条往南经襄阳入江陵,一条沿海岸线串联杭州、明州、泉州、广州。
每条线的旁边都用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了关键工程节点和战略意图。
赵祯低头看着这张图,手指沿着那条往西延伸的红线缓缓移动,从汴京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秦州,他停在了秦州的位置上,那里是宋夏前线,他吃惊抬头看辛缜。
韩琦站在赵祯身侧,目光在那四条红线上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辛缜没有急着解释图上的具体内容,而是先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用一种在枢密院值房里陈述军情的平稳语调开了口,但说的内容却远远超出了军务的范畴。
“官家,韩相,臣在荆湖北路六年,修过路,挖过渠,建过码头,管过长江水道上千艘漕船的调度,于交通之重要性了解得更为透彻。
臣离开荆湖之后,从岳州一路北上到汴京,沿途所见让臣更加确信了一件事,大宋的交通,已经成了制约经济发展的最大瓶颈。
而这种瓶颈,反过来又加剧了大宋最根本的三个结构性困局。
第一个困局,是强干弱枝的首都依赖症。
汴京百万人口,加上数十万禁军,每年的粮食消耗、物资消耗,绝大部分依赖漕运从江南运来。
漕运一旦出问题,汴京的根基就会动摇。
可如今的漕运体系,还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底子,汴渠淤塞严重,堰埭效率低下,江南、湖北的粮食运到汴京,往往要走好几个月。
这在以前勉强还能维持,可如今汴京的人口比立国之初翻了好几倍,加上城外的工商业人口不断膨胀,漕运压力一年比一年大。
再不升级,迟早要出问题。
第二个困局,是西北国防压力。
宋夏之间打了几十年的仗,虽然如今横山已经回归,西北驻军大幅减少,但西夏并未彻底臣服,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西北前线的后勤补给,至今仍然依赖陆路骡马运输,从汴京到长安,从长安到秦州,山路崎岖,运粮成本高昂,前线士兵吃到的每一粒米,背后都是好几倍的损耗。
如果不能在关中恢复水运、在西北前线建立高效的后勤补给线,将来一旦战事再起,几十万大军困在前线,粮草不继,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个困局,是经济重心南移的不可逆趋势。
江南的粮食、布匹、瓷器、茶叶,两湖的木材、粮食、铁器,岭南的香料、珍珠、海外奇货,大宋的经济命脉正在不可逆转地向南倾斜。
可南北之间的交通大动脉,只有一条大运河。
这条运河承载了太多的功能,漕运、商运、客运、邮传,全部挤在一条水道上,运力早就到了极限。
如果不能打通第二条、第三条南北大通道,江南和两湖的经济增量就无法高效地转化为朝廷的财政收入和战略资源。”
他停了下来,让这番话在赵祯和韩琦的脑子里充分发酵。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祯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神色有所触动。
韩琦则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四条红线上反复游移。
过了很久,赵祯才缓缓开口:“弃疾,你说得对,这三个困局朕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以前总觉得还能拖一拖。
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是有解决办法了,你说下去。”
辛缜重新走回御案前,用手指沿着草图上那四条红线,一条一条地往下讲。
“第一条,大运河生命线,南北向,从汴京到扬州、苏州、杭州。
这是大宋的立国之本,但现有的航道问题太多。
汴渠,也就是通济渠,连接汴京与江南的核心动脉,目前最大的瓶颈是堰埭太多,船只过堰全靠人力畜力拖拽,一趟下来费时费力。
臣的方案是用复式船闸全面取代堰埭,利用上下游水位差分段升降船只,过闸时间可以从几个时辰压缩到小半个时辰。
同时在泗州段裁弯取直,把几处迂回曲折的河道拉直,进一步压缩航程。
两项工程完成后,江南漕粮北运的时间有望压缩到一个极短的天数之内。
还有真扬运河,连接扬州与真州的那段锁钥航道,目前的问题是航道狭窄淤浅,大型漕船无法直接入江,必须在瓜洲段转运。
臣的方案是疏浚拓宽,让巨型漕船能直接驶入长江,彻底消除瓜洲转运瓶颈。
这条线的战略意图很明确,确保每年数百万石漕粮高效入京,既养活汴京的庞大人口,又为西北战事提供最关键的物资保障。”
他的手指往西移动,落在了第二条红线上。
“第二条,西线国防动脉,东西向,从汴京到洛阳、长安,再往西直抵秦州。
这条线关乎大宋的存亡,它是连接内地与宋夏前线的唯一大动脉。
目前的问题是关中水运衰败已久,从汴京到长安的漕渠年久失修,大部分河段已经无法通航。
臣的方案是水陆联运,优先重修汴京至长安的漕渠,恢复关中水运,让粮食和军需物资能走水路尽可能往西延伸。
到潼关之后转入陆路,采用水泥硬化路面的驰道直通秦州前线。
驰道的路面用水泥和碎石混合铺设,承重能力和耐久度远超传统的夯土官道。
这条线一旦贯通,宋夏战争就不再是拼国力而是拼后勤,前线的几十万大军可以从就粮困境中解放出来,随时随地发动攻势,不用担心粮食跟不上。”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点在了第三条红线上。
“第三条,荆襄战略大迂回线,南北向,从汴京往南经许昌、南阳、襄阳,直抵江陵。
这是汴京最脆弱的侧腹,目前汴京与长江中游之间没有直接的水路联通,两湖的粮食要进京,必须绕道大运河,兜一个大圈子。
臣的方案是打通方城垭口,连通白河与汉江水系。
方城垭口是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天然缺口,地势相对低平,只要能在这里修一条运河,哪怕只能季节性通航,就能让汴京与长江中游直接相连。
这条线的战略意义是双重的,平时转运两湖的粮食,变相扩展汴京的经济腹地,减轻大运河的压力。
战时如果北方有事,这是唯一的退路和反攻基地,同时也能在战略上包抄江南,敌军若想切断大运河,我们从荆襄方向照样能把南方的物资运上来。”
他的手指最后落到了东南沿海的第四条红线上。
“第四条,海洋贸易开拓线,沿海向,从杭州往南经明州、泉州,直抵广州。
大宋的市舶收入这几年增长很快,但沿海港口之间缺乏高效的内河接驳网络,海外货物上岸之后运往内地,成本高、速度慢。
臣的方案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全力疏浚浙东运河,实现京杭大运河与明州港的无缝衔接,让明州港的海外货物能直接通过运河进入全国水运网络。
另一方面打通赣江和湘江航道,让荆湖和京畿货物能经长江水系南下泉州、广州,对外输出产能。
这条线的战略意图,是将海洋贸易的巨额利润纳入国家交通主干网,把市舶收入转化为国防经费。
通过大规模内河水运降低物流成本,刺激沿海港口爆发式增长。”
辛缜说完,把炭笔搁在草图旁边,退后一步。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祯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既有被这个宏大蓝图震撼的兴奋,也有被它的规模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沉重。
韩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辛缜身旁,目光还落在那张草图上,沉重道:“弃疾,你这个计划,每一条干线都是国家级工程。
修运河、开驰道、建船闸、疏浚港口,这些事随便单独拎出来一件,放在历朝历代都是要用几十年、耗空国库才能完成的壮举。
你一下子提出四条!我不是不赞成,我是要提醒你,隋炀帝前车之鉴不远。
大运河的功绩没人能否认,但隋朝修运河的代价是什么?
举国之力,民不聊生,最后江山都丢了。
我们得谨慎,不能走那条路。”
辛缜听完,点点头笑道:“韩相说得对,不过我们今天的情况,跟隋朝完全不一样。
首先我们的工商业发展到这个程度,有这个经济实力去同时修这些基础设施。
其次,我们最大的优势是我们的百万厢军。
枢密院打算让禁军进行更新,把二三十万的老弱病残士兵送到厢军,然后重新招身强力壮的青壮入伍,增加禁军战斗力。
而厢军也不能白白养着,他们打不了仗,但拿来干工程却是极好的。
我的方案是,把这些厢军全部整编为工程兵,不是无偿徭役,是职业工程兵。
他们本来就是吃军饷的,他们的粮饷本来就在朝廷的军费开支里。
我们不需要额外征发民夫,不需要让老百姓放下锄头来修河,我们只需要把厢军从站岗打杂的岗位上抽调出来,给他们配上专业的工程装备和施工训练,让他们去修路、挖渠、建码头。
这样,人力成本就已经被现有的军费预算覆盖掉了。
而且,我没有打算让朝廷财政独立承担这笔开支。
我的配套方案里有一套完整的分段承包制度,把每条干线的每一段运河、每一段驰道,承包给独立的商号去修建和运营。
朝廷授予承包商一定年限的收费权,让他们通过收取通行费来收回成本和获取合理利润,朝廷保留监督权和定价权。
这样一来,大量的民间资本就会被撬动起来参与基建,朝廷只需要出一部分启动资金和关键节点的工程费用,剩下的让市场自己去运转。
还有配套的交通驿站商业化,把沿线的驿站从单纯的军事设施开放为官民共用的综合服务节点,对外提供食宿、仓储、车船维修等服务,形成盈利的物流节点。
驿站不仅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反过来向朝廷交税。
再加上车船标准化,统一运河船只和驰道马车的装载规格,推行标准化的集装箱式货箱,实现不同线路之间的货物不落地转运。
一条货船从江南出发,到了长江换大船,到了运河换漕船,到了码头换马车,货箱始终是同一个货箱,不需要反复装卸。
这将把整个物流体系的效率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草图重新铺在御案上,手指在四条红线之间来回比划,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几分。
“韩相,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算这笔账。
不要只算投入,也要算收益。
这四条干线一旦启动,水泥的需求量会暴增到现在的很多倍,这意味着我们在汴京、华容、岳州、江陵、鄂州的水泥厂不仅要满负荷运转,还要沿着干线规划新建更多的水泥分厂,把水泥产业从荆湖一隅扩展到全国各地。
钢铁的需求量同样暴增,船闸需要铸铁构件,桥梁需要钢梁,驰道的硬化路面需要钢筋骨架,这意味着钢铁产业会迎来一个空前的扩张期,华容钢铁厂的产能需要翻好几番,同时在靠近每条干线的关键节点新建钢铁分厂。
煤的需求量也会跟着暴涨,水泥窑要烧煤,高炉要烧煤,沿线的驿站和城镇要烧煤取暖做饭,这意味着煤产业也会被全面拉动,荆门、监利等地的煤矿需要扩产,新的煤脉需要勘探和开发。
这三个产业,水泥、钢铁、煤炭,会像三驾马车一样,拉着沿线的州县经济往前狂奔。
而这还只是最直接的产业拉动。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这四条干线一旦建成,大宋各地的物资流通成本将大幅下降。
江南的丝绸运到汴京、再转运到西北,成本能降好大一部分。
两湖的粮食运到汴京,成本同样大幅下降。
往沿海港口运输往海外的货物从内河水运网络运往海上,物流成本更是成倍地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