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北上,暮春时节抵达汴京。
马车上坐着他的两个妻子,韩云蘅和韩云苼,还有他们的三子一女。
孩子们在车厢里挤成一团,最大的已经会背好几首唐诗,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含着手指睡觉,一路上咿咿呀呀的童声和奶香味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辛缜骑在马上走在前头,远远望见汴京外城的城墙时,心里正盘算着进城之后怎么安顿家小、怎么去政事堂报到,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
骑手穿着内侍省的号衣,到了辛缜面前翻身下马,声音急促:“辛参政!范公病重!”
辛缜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范仲淹病倒了,历史上的范仲淹,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他把马缰往随从手里一扔,吩咐韩云蘅带着孩子们先回府安顿,自己翻身上了那匹快马,连随从都没带,打马便往范仲淹府上狂奔而去。
到了范府门口,他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门槛,守门的老仆认得他,一边往里引一边哽咽着说“老爷这几天一直在念叨您”。
范仲淹靠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毯子,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放在毯子上的那双手布满了青筋,像是秋天的老树根上缠绕的枯藤。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看见辛缜风尘仆仆地冲进来,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弃疾,你跑这么快做什么?老夫又不是今天就要走。”
辛缜抢到榻前,一把握住范仲淹枯瘦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范仲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陛下派太医来看过了,说问题不大,不过老夫自己知道,精力已经不如从前了。
所以跟官家递了归田的折子,官家已经准了。”
辛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太医说问题不大,可历史上范仲淹就是在这一年走的。
他握着范仲淹的手不敢松开,像是只要松开一点点,这只手就会从他手心里滑走。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范仲淹,声音沙哑:“恩师,您这是何必。
学生还很年轻,就算是在等等都是无所谓的,您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就是把位子让给我!
您的身体还撑得住,您不需要退。”
范仲淹微微摆了摆手,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弃疾,你不要多想。
老夫不是让位,是真的该退了,我撑了一辈子,累了。
你回来了,朝廷有了更年轻、更能干的人,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好好休养,还能多活几年,含饴弄孙,种种花草。
再这么操劳下去,早晚死在任上。
老夫不想死在任上,要死,也要死在家里。”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那双凹陷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辛缜,“你在荆湖北路做的事情,老夫一直在看。
你把一片沼泽变成了粮仓,把流民变成了田主,你做到了老夫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
老夫这辈子已经没有遗憾,能培养出你这个学生,看你打断西夏脊梁骨,抢回山前七州,再造第二个江南,说实话,为师可能要因为你这个弟子而千古流芳了,值了值了!“
辛缜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范仲淹枯瘦的手背上。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这一年,朝廷也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
章得象也觉得自己干不动了,或许是感觉到官家对自己越来越不耐烦了,或许是看到韩琦和辛缜这两股后浪浩浩荡荡地涌过来,自己这把老骨头已经挡不住了。
他在政事堂里跟韩琦有过好几次不深不浅的交锋,每一次韩琦的态度都很恭敬,但每一次章得象都能感觉到那种恭敬背后隐藏着的、无法弥合的理念差距。
他已经老了。
大宋需要的是一种更有活力的治理方式,而他学不会那种方式了。
于是他也递了归田的折子。
赵祯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章得象坚决请辞,于是成行。
政事堂一下子退下来两个人,可做的调整就很多了。
赵祯在福宁殿里把韩琦和辛缜叫到一起,推心置腹地谈了好几个时辰,然后下了一道诏令。
韩琦由枢密使进为首相,坐镇政事堂,总揽全局。
辛缜以再造一个江南之功,兼通军事、在抗击西夏和威慑辽国方面皆立有不世之功,由参知政事进枢密使,执掌枢密院。
欧阳修补参知政事,入政事堂辅佐韩琦。
这道诏令一出,大宋的宰执班子顿时变得空前年轻。
首相韩琦四十四岁,参知政事王拱辰四十岁,王尧臣四十九岁,欧阳修四十五岁,而枢密使辛缜,才二十六岁。
辛缜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站在垂拱殿的丹墀之下,站在那一排白发苍苍或鬓角斑白的老臣中间,像一株插在古树丛林里的青松。
殿外的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
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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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这个世界终究是不一样了!华容制造反攻汴京!
汴京。
天气好得出奇。
这一天是辛缜第一次以枢密使的身份回到枢密院。
暮春的阳光从御街两侧的槐树新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斑驳了一地碎金。
他穿着那身崭新的紫色官袍,腰佩着的金鱼袋,在阳光之下,有神秘威严紫色闪耀。
他骑马从宣德门方向过来,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是鲁大,一个是温五。
马蹄踏在御街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路两侧的大树刚抽了新叶,嫩绿中带着几分鹅黄,被阳光一照,像是整条街都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里。
枢密院的大门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青灰色的砖墙,厚重的铁皮包木门,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狮爪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了,但石料表面被无数双手摸过的地方泛着一种温润的包浆。
门楣上那块“枢密院”的匾额也没有变,只是漆色比几年前更深了些,匾额边缘的描金在阳光下反射出几缕暗沉的光泽。
他翻身下马,靴底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个鲁大上前接过缰绳,温五退到一侧垂手而立,但眼神可没有放松警惕。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下,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上一次他从这道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承旨司的副都承旨,虽然权责重要,但在枢密院里也算不上多大的官。
那时候他每天的工作是整理边报、草拟调兵文书、核对各路驻军的粮草账目,琐碎而枯燥,案头的文牍常常堆得比他的脑袋还高。
但他就是在那张堆满了文牍的公案后面,一页一页地翻着大宋各路驻军的编制名册,一道一道地校对着从北境到西陲的军情塘报,把大宋军事机器的每一根杠杆和每一个齿轮都摸得清清楚楚。
真是怀念啊!
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以副都承旨的身份,而是以枢密使的身份。
这座院子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文书,从此以后都要听他的调遣。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进了门槛,靴底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回响。
……
承旨司的值房在枢密院正堂的东侧,是整座院子里最核心的部门。
所有进出枢密院的军情文书、调兵指令、边防奏报,都要经过承旨司的手。
辛缜当年在这当副都承旨,整个承旨司的运转流程有一大半是他亲手优化过的。
此刻承旨司值房里的气氛,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不对劲了。
准确地说,是从辛缜被任命为枢密使的消息传出之后就不对劲了。
许多老吏员昨晚破天荒地没有按时下值,这在承旨司是极少见的事,这里的人一向是到点就走,因为白天的工作强度已经够大了。
可昨晚,值房里的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他们聚在值房里把积压了好几个月的旧档全部整理了一遍,按照辛缜当年定下的分类法重新归档,连那些压在柜底好些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文书都被翻了出来,重新捆扎整齐,贴上标签,码进了柜子里。
每一张桌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按照当年辛缜定下的标准重新摆放,笔筒在右上角,砚台在正中偏右,炭笔和红蓝铅笔插在笔筒的第一格和第二格,待办文书放在左手边的木托盘里,已办文书放在右手边的铁皮箱里。
一个叫陈平的老都事一边擦桌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旁边的年轻文书念叨,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划着圈,嘴里的话就没停过:“……辛枢密当年在承旨司的时候,桌子上从来不准堆过夜的文书。
当天的呈文当天必须批完归档,批不完不许下值。
有一回我偷懒,把一份没批完的边报压在桌角想第二天再弄,结果第二天一早被他叫到值房门口,当着全司的面问我,‘陈平,昨日的边报,今日还是边报吗?’
从那以后我这张桌子上再也没留过过夜的东西。
他走了之后这些年,你们这些小崽子把规矩都荒废了,今日他回来,看到桌上乱七八糟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年轻文书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手上的动作却一个比一个快,有的在擦窗台,有的在整理档案柜,有的蹲在地上用湿布擦拭青砖地面上被椅子腿磨出来的划痕。
辛缜走进承旨司值房的时候,整个房间安静了大约有好几息的工夫。
不是那种紧张不安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被同一个念头击中了、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安静。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靠窗那张公案后面坐着的老吏员们,手里还捏着刚蘸了墨的毛笔,墨汁从笔尖上滴下来洇在纸上都没发觉。
陈平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站在墙角的老旧木柜旁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掉眼泪实在不像话,可眼眶里的那股热流怎么忍都忍不住。
辛缜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那些堆满文牍的公案、墙上挂着的边防舆图、角落里那口烧茶水的老铁壶,一切都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只是比他走的时候长得更茂盛了些,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翠绿的光泽。
他笑了一下,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像昨天刚来过:“怎么,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片参差不齐的响声,混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抽鼻子的声音。
几个老吏员抢步上前,眼眶已经红了,他们中的好多人是从辛缜当副都承旨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的老部下,当年辛缜离开汴京的时候,他们站在枢密院门口送他,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消失在御街的槐树荫里,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整整六年。
陈平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的年轻文书手里一塞,几步走到辛缜面前,深施一礼,声音都在发抖:“承旨!您可算回来了!
您走了这些年,承旨司上上下下,没有一天不在盼着您回来。
您留下的那套规矩,我们一直照着用,一个字都没改过。
您当年编的那本操作手册,新来的年轻人人手一本,背得比律条还熟。
新来的年轻人没见过您,可他们学的操作手册,还是您当年亲手编的那一本,第三页讲文书分类法,第十七页讲加急边报处置流程,第二十四页讲归档编码规则,他们背得滚瓜烂熟,可就是没见过您本人。
今天您回来了,您看看这间值房,您的桌子还给您留着呢,我们每天都擦,一点灰都没落过!”
陈皮噼里啪啦一顿说,有人翻了翻白眼,心道话都让你说了,我们说什么?
一时间,不少人腹诽陈平,但也恨自己反应不够快!赶紧纷纷上前叙话。
辛缜走上前,亲手把陈平扶起来,又朝满屋子的人做了个“坐”的手势,声音不高但很稳:“都坐下,该干什么干什么。
别搞得跟什么似的,我是回娘家,不是来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