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02节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铺好的纸前,提起笔。

  然后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庆历七年春,辛弃疾守巴陵郡。越期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引辰阳之杉木为栋梁,铸铁为枢,覆琉璃为瓦。天子登楼,属予作文以记之。”

  他停了一下,望着窗外那片横无际涯的洞庭湖,笔锋一转,继续往下写。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

  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他把笔锋从写景转向了写人。

  他没有照搬原作中那段关于“淫雨霏霏”和“春和景明”的描写,而是根据他这几年来在荆湖北路亲眼所见的景象,重新写了两种不同的情境,一种是洞庭风雨中修堤的艰辛,一种是云开日出后丰收的喜悦。

  然后,他写到了赵祯。

  “天子闻之,欣然南狩。登斯楼也,见万顷碧波、千帆竞渡,沃野连天、民舍栉比。

  乃抚栏而叹曰:‘此非蛮荒,实为乐土。使天下皆如巴陵,朕复何忧?’”

  他写完之后,在最后一段前停了好一会儿。

  他望着窗外那片他亲手从沼泽地里开出来的千里沃野,望着楼下码头上万舸争流的繁忙景象,望着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淡淡白烟和学城里正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难形容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到华容时的那片烂泥地,想起那些在冰水里泡烂了草鞋的民夫,想起那个在堤坝上掰了一半粗面饼子给他的老汉,想起苏百川跪在祖宗牌位前砰砰砰磕的那三个响头。

  他把笔重新蘸饱了墨,然后写下了最后一段。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今圣天子在上,亲巡南土,察民疾苦,观政得失。

  巴陵之兴,非予一人之功,实天子恩泽所被、百姓胼胝所致。时皇祐元年秋九月,谨记。”

  他搁下笔,退后一步,让赵祯去看。

  赵祯站在桌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他的手按在桌沿上,看向认真书写的辛缜,目露欣赏之色。

  读到最后“圣天子在上,亲巡南土”那一段时,他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有一种张惟吉很少在这个温厚平和的皇帝脸上看到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被理解了、被看见了、被郑重地写进了历史里的欣慰和激动。

  “弃疾。”

  赵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那篇文章从桌上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像是在捧着一份比任何玉玺都更珍贵的东西,“朕此番南巡,有了你这篇文章,便可万古流芳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郑重,“朕回去之后,要让希文把这篇文章抄一遍,裱起来挂在垂拱殿里。

  朕每天上朝的时候都要看一眼。”

  张惟吉在一旁颇为咋舌,谁说文人不拍马屁的,这文人拍起马屁来,那才叫惊天动地呢!

  瞧瞧,官家这幅模样,明显已经是爽到了极致的模样了!

  岳阳楼记写完之后,按理说赵祯此次南巡的所有目的都已经超额完成了,他看了圩田,看了新城,看了码头,看了学堂,看了岳阳楼,还得到了一篇注定要传诵千古的文章。

  张惟吉又开始催他了,这次催得更紧,因为秋分早就过了,霜降都快到了,再不走路上就要结冰。

  赵祯嘴上答应着,脚却一步也挪不动。

  他说新城还有几处没看,又说要去看看新修的码头,又说是想再去技术学堂听一节课。

  张惟吉苦着脸跟在屁股后面,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赵祯没有麻烦辛缜陪他,他知道辛缜要盯圩田、要管新城、要调度几十个标段的物料和人力,忙得脚不沾地。

  他只带了张惟吉和几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在岳州城里城外到处跑。

  他像一个闯进了糖果铺子的孩子,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什么都想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去看了岳州新城刚刚完工的北城门。

  城门用的是青砖砌筑,门洞高阔,铁皮包木的城门厚重坚固。

  城门的正上方预留了一块空白的石匾,那是鲁大匠特意留的,他说这块匾不能随便刻,得等辛宣抚定夺。

  赵祯站在城门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让人搬来梯子和笔墨,亲自爬上去,提笔在那块石匾的预留范围内写下了几个大字,“迎恩门”。

  他下来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旁的张惟吉说:“朕希望这座城世世代代都迎着朝廷的恩泽,也迎着四面八方的商贾和人才。”

  新城中心广场的钟楼在赵祯离开前不久终于完全竣工了。

  塔尖的最后一块琉璃瓦是鲁大匠亲手安上去的,安好之后他在塔顶上挂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放了好一阵,楼下的工匠和力工们一片欢呼。

  赵祯闻讯赶来,站在钟楼脚下仰头望,整座楼从底到顶全部完工之后,比他在脚手架上看到的还要挺拔壮观。

  底层拱门宽阔深沉,楼身逐层收窄,线条利落,直冲云霄。

  他对辛缜说,这座楼不能就叫“钟楼”,它得有个名字。

  辛缜说请官家赐名,赵祯想了想,说道:“叫镇波楼。

  这楼立在这里,洞庭湖的风浪就镇住了,岳州新城的根基就稳了。”

  辛缜一听便点头称好,这个名字既有气势,又暗合了钟楼作为城市中心地标的象征意义,赶紧唤人拿来笔墨纸砚,请赵祯题字。

  赵祯见辛缜识趣,大喜题字。

  广场也不能没有名字。

  赵祯站在镇波楼脚下,环顾四周,看着这片比汴京御街广场还大的空旷水泥地面,说:“广场也得有个名字,不如就叫万民广场吧?

  这些田是万民开的,这座城是万民建的,这个广场将来也是万民共用的,叫万民广场,名副其实。”

  辛缜还能不明白赵祯的意思,赶紧又是笔墨伺候,请赵祯题字,然后立马安排刻碑立上。

  这彻底打开了赵祯新世界的大门。

  于是新城的主干道,赵祯给它起名叫长安街。

  张惟吉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官家,长安是前朝旧都,用在岳州是不是有些不妥?”

  赵祯摇了摇头,说:“长安长安,长治久安。

  这不是前朝的专利,是朕对这座城的期许。”

  辛缜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后世的人走在岳州新城最宽阔的主干道上,抬头看见路牌上写着长安街,就会想起这座城是在一个皇帝对长治久安的期许中诞生的。

  滨湖的那片公园,赵祯给它起名叫胜状园,出自岳阳楼记里那句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

  他站在湖边,看着湖面上金灿灿的夕阳,忽然来了兴致,让人在园子里挑了一处视野最好的坡地,亲手种了一棵桂花树。

  张惟吉想帮他挖坑,被他推开了,“朕自己来,朕这辈子还没种过树。”

  他拿着铁锹挖了好一会儿,坑挖得歪歪扭扭的,辛缜在旁边忍着笑没有纠正他。

  他把桂花树苗放进坑里,培土浇水,干完之后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苗,脸上露出一个很满意的笑容。

  后来那棵桂花树活了很多很多年,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满园都是桂花香。

  学城当然更不能没有名字。

  赵祯对学城的重视程度超过了他南巡中看过的任何一处,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技术学堂里的那些年轻人在做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学城对岳州、对整个大宋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学城的主教学楼前,让人铺开纸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四个大字,“崇文楼”。

  辛缜在旁边看着,心头微微一动。

  崇文崇文,不叫崇儒,不叫崇经,叫崇文,文章的文,文化的文,文明的文。

  这个文字的涵盖面比儒家经典宽广得多,它可以把技术、工艺、商业管理全都包容进去。

  他心想,赵祯这个皇帝,也许真的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在岳州做的事情。

  学城里的图书馆,赵祯给它题了博闻阁三个字。

  题完之后他对辛缜说,朕在宫里也有一个藏书楼,叫龙图阁,里面装的是历代圣贤的经典。

  你这个图书馆不一样,你这里装的是操作手册、工程图纸、农业栽培记录和商业数据。

  圣贤的道理在龙图阁里,这个国家怎么运转的实务在博闻阁里。

  二者缺一不可。

  辛缜站在博闻阁空荡荡的书架前,看着赵祯亲笔题写的匾额被工人小心翼翼地挂在正厅上方。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了。

  洞庭湖上的候鸟开始成群结队地往南飞,湖边的芦苇白了头,圩田里新插的晚稻已经泛了金黄色。

  张惟吉终于憋不住了,他把政事堂发来的催驾札子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摞,放在赵祯临时行在的案头,然后跪在赵祯面前不肯起来,眼圈都红了,说:“官家,老奴伺候您大半辈子了,从来没违逆过您的心意,可这一次,真的不能再拖了。

  汴京离不得您,朝中的政务积压了好几个月,章相的头发都白了一半,您再不回去,老奴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赵祯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惟吉,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张惟吉说的是实话。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岳州的百姓,不是华容的农户,不是那些可以在工地上干完活之后蹲在田埂上抽一袋烟、望着自己的田地傻笑的普通人。

  他是皇帝。

  皇帝有皇帝的命,汴京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弯腰把张惟吉扶了起来,轻声说了句:“朕知道了,准备启程吧。”

  离别的那个清晨,岳州城外的官道上站满了来送行的百姓。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天还没亮,安置村的农户们就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扶老携幼地往官道方向走。

  他们站满了官道两侧,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好几里外的渡口。

  没有人举着旌旗,没有人喊着口号,大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捧着新收的稻穗、刚摘的桂花、自家蒸的米糕。

  赵祯的銮驾缓缓驶过的时候,一个老汉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把一个东西塞进了随行侍卫的手里,那是一只木雕的小马,手工很粗糙,马腿粗细不均,马耳朵也长短不一,但那只木马的四条腿是往前倾的,像是在奔跑。

  老汉说:“这是我给孙子削的。

  送给官家,官家来岳州看我们,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是个心意。”

  赵祯从銮驾上下来,亲手接过那只木马,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老汉面前,双手把木马捧在胸前,对老汉说了一句:“朕收下了,你孙子叫什么名字?”

  老汉没想到皇帝会亲自下来跟他说话,整个人都懵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叫狗娃,属马的。”

  赵祯笑了一下,把木马小心地递给张惟吉,吩咐他收好,“带回宫里去,放在朕的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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