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00节

  辛缜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官家好记性。”

  从华容到岳州的水路,赵祯选择了坐船。

  他站在船头,看着洞庭湖的万顷碧波,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漕船和商船,看着岸边成片的桑林和稻田从眼前缓缓掠过。

  湖风吹起他的袍角和鬓发,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然后忽然回头对张惟吉说:“茂则,朕以前觉得,天下太平就是边境无战事、府库有盈余、百官各安其位。

  现在朕才知道,天下太平不是坐在御座上等来的,是一亩田一亩田地开出来的,是一艘船一艘船地跑出来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教出来的。”

  船到岳州码头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把洞庭湖的水面染成了一片熔金般的橙红色,码头上的吊杆在落日余晖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艘接一艘的漕船泊在岸边,船帆落下来之后桅杆密密麻麻地排成一片,像是冬天落了叶的树林。

  赵祯下了船,站在岳州码头上,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再一次被震撼了。

  华容的码头已经够大了,可岳州的码头比华容还要大得多。

  更让他震撼的是码头上的人流和货流,力工们扛着麻袋和木箱在跳板上穿梭,吊杆的转轮声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调度站的吏员们坐在高台上用炭笔划着表格,码头外面的水泥路上骡车和马车排成了长队,车把式们按着竹哨互相招呼,一切都井井有条。

  赵祯站在原地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辛缜说:“朕把岳州交给你的时候,这里还是个连船都不愿意停的破地方。

  现在你说朕要是微服私访,在这里能碰到多少江陵来的商人?”

  辛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大概比在汴京御街上碰到的还多。”

  岳州旧城的繁华让赵祯这位在汴京待了大半辈子的皇帝也不由得咋舌。

  旧城的面积并不大,城墙还是那座旧城墙,城里的街道也远远不能跟汴京的御街比宽敞,但正是这种“小而密”的格局,把人气压缩到了一个惊人的浓度。

  满街都是人,扛着货的力工、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骡马的车夫、抱着布匹的布商、提篮采买的妇人、背着书包下学的孩子,来来往往,摩肩接踵。

  路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没有一家空着,招牌换了簇新的,铺面装修得一个比一个讲究,有江陵来的绸缎庄、鄂州来的粮行、襄阳来的骡马行、潭州来的茶庄,还有几家挂着“联盛商行”“洞庭粮运”“湖广木业”等大招牌的联合商行总部。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新木料的松香味、绸缎庄里飘出来的浆料味、饭店厨房里炒菜的油香、码头方向飘来的淡淡鱼腥味,混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充满生命力的城市气息。

  赵祯在旧城的主街上走了好一会儿,辛缜和几个便装侍卫跟在后面。

  他时不时停下来,凑到某家铺面的柜台前看看,或者蹲下来跟路边摆摊的小贩聊几句。

  有个卖鱼的老妇人告诉他,她家原来在城郊种菜,后来岳州建码头、圩田开塘,她男人去工地上干活,她就每天从鱼塘里进了鲜鱼挑到城里来卖。

  “以前哪里有人买鱼?

  城里就那么几千人,大家都穷得叮当响。

  现在满街都是人,我这担子上的鱼,不到晌午就能卖完。”

  第二天,辛缜带赵祯去了新城。

  新城就在旧城东南面不远,紧挨着洞庭湖岸。

  当赵祯的銮驾驶上新修的官道,远远地看见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城轮廓时,赵祯让车停了下来。

  他走下车,站在路边,望着前方那片比旧城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区域,沉默了好长时间。

  新城还远没有建成,城墙只修了小半圈,几个城门的门洞已经立起来了,但城楼还没加盖。

  城内的道路骨架已经全部铺好了水泥路面,宽阔的主干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的排水明渠和绿化隔离带也做了出来。

  居民区的部分地块已经建起了第一批样板住宅,青瓦白墙,统一制式,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

  工业区的几座厂房已经封顶,烟囱还在砌筑之中。

  但最让他震撼的,是那些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的核心公共建筑。

  钟楼耸立在新城中心广场的正中央,楼身已经封顶,塔尖还在施工,脚手架围了半圈,但即使只从脚手架的空隙里露出的一角也能看出它的气势,那是一座全砖石结构的高塔,底层的拱门宽阔得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楼身往上逐渐收窄,每一层都有环廊和栏杆,站在最高处应该能俯瞰整个洞庭湖。

  广场的面积大得惊人,全部用水泥砖铺地,广场四周预留了花坛和树池的位置,虽然还没有种上树,但光是那片空旷平整的广场本身,就已经有了一种令人敬畏的恢宏气势。

  赵祯站在广场中央,抬头望着那座还在施工的钟楼,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幅画面,钟楼建成之后,楼顶的大钟在清晨敲响,钟声越过广场、越过城墙、越过洞庭湖的水面,整个岳州城都在钟声中苏醒。

  学城在广场的东侧,由好几栋教学楼、实训工场、图书馆和学生宿舍组成一个建筑群。

  教学楼的外墙已经粉刷完毕,窗户装上了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

  图书馆的穹顶正在吊装木梁,鲁大匠亲自站在脚手架上指挥,一群工匠拉着滑轮组把一根巨大的弧形木梁缓缓升上去。

  辛缜指着图书馆告诉赵祯,这里将来会收藏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书籍和工程图纸,还会专门设一个技术文献馆,把各工厂的操作手册和技术学堂的教材全部整理归档,供所有人查阅。

  赵祯点了点头,这句话听进去了。

  官署区在广场的西侧,是综合办未来的办公场所。

  建筑风格比其他区域更简洁硬朗,没有雕梁画栋,只是整齐的青灰色砖墙和大面积的玻璃窗,呈现出一种与传统官衙截然不同的朴实厚重感。

  大市集在广场的南侧,紧挨着商业区,是一个巨大的室内交易场所。

  辛缜告诉赵祯,大市集建成之后,所有在岳州交易的粮食、布匹、铁器、陶瓷、茶叶、木材都会在这里挂牌定价,价格公开透明,买卖双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满街找货源,直接到大市集里走一圈就能看到当天所有商品的报价和存量。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在宫里长大的,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商业是什么、市场是怎么运转的。

  但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批阅了无数关于粮价、税赋、物资调拨的奏章,他知道价格不透明会带来什么,会让中间商赚走不该赚的钱,会让小农户被压价,会让朝廷在采购军需物资时被人坑。

  而这座还没有建成的建筑,正在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解决这个困扰了整个帝国数百年的问题。

  赵祯站在广场中央,看完了所有主体建筑,然后转过身来,望着辛缜。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地震撼了,又像是在这震撼之中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潮澎湃的东西。

  辛缜站在赵祯身旁,开始给他详细讲述打造这座新城的逻辑。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他已经反复思考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

  “官家,岳州的位置,您比臣更清楚。

  它卡在洞庭湖和长江的交汇点上,从巴蜀到江南、从荆湖到京畿,所有的水路物流都必须从这里经过。

  以前这里只是一个过路的地方,船从这里过,人从这里过,但什么也留不下来。

  因为以前没有码头停靠补给,没有仓储周转货物,没有市场让人停下来做交易,更没有工厂把原材料加工成产品。

  臣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城,是修码头。

  码头修好了,船就能停。船能停,货物就能卸。货物能卸,商人就会来。

  商人来了,他们需要一个地方做生意,于是有了旧城里的铺面、有了批发商行、有了大市集。

  但光有交易还不够,交易只能赚差价,制造业才能创造新的财富。

  所以臣在码头旁边规划了工业区,把冶铁、水泥、缫丝、纺织这些工厂全部集中在码头附近,原料从船上卸下来直接进厂,产品从厂里出来直接上船。

  物流成本降到最低,产品的竞争力就提到最高。

  农业就更不用说了,官家您在华容看到了那片圩田,岳州这边的圩田规模更大,两千五百万亩,加上华容的三千五百万亩,荆湖北路现在是大宋最大的粮仓。”

  他转过身来,指着广场对面那片正在施工的学城区,话锋一转:“可光有田、有厂、有码头还不够。

  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繁荣,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工厂设备会老化,码头设施会折旧,圩田的水利系统需要不断维护。

  如果不能持续地培养人才,所有这些硬件终有一天会变成一堆废铁和烂泥。

  所以臣在这里规划了学城,从蒙学到技术学堂到高等学堂,全部集中在这一个区域。

  技术学堂的毕业生进工厂,工厂的利润反哺学校,学校的教材根据工厂的最新技术随时更新。

  这个循环一旦跑通,岳州就不只是一座能生产粮食和布匹的城市,而是一座能生产创新的城市。

  官家刚才在技术学堂看到的那些学生,他们不是来混日子的。

  他们将来会在这里当技术员、当讲师、当工厂主管,会带着他们的学徒继续改进工艺。

  只要这座学城还在运转,岳州就永远有最先进的纺织技术、最高效的冶铁工艺、最懂市场管理的商业人才。

  用臣的话说,这是一座活的城,它会自己更新自己。”

  赵祯听到这里,忽然问了辛缜一个问题:“你把最好的技术都教给所有人,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辛缜摇了摇头:“官家,饿死师傅的不是徒弟,是守着手艺不肯教人的师傅自己。

  你把技术封锁起来,你在的时候你的作坊是最强的。

  可你死了之后呢?

  你的技术跟着你一起烂在棺材里,你的子孙不如你,你的徒弟只学到了你的七成,你的整个行业都在退步。

  可如果你把技术写进教材、教给每一个愿意学的年轻人,你在的时候,你是这个行业的开山鼻祖。

  你死了之后,你的教材还在教人,你的徒子徒孙满天下,你的名字被刻在技术学堂的墙上,你开创的标准被整个行业使用。

  哪一种更值?

  一个人守住一扇门,那扇门迟早会锈死。

  把门打开,让所有人都进来,门里面的人越多,这个行业就越大,你在行业里的地位就越无可撼动。”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还在施工的学城建筑群,轻轻点了点头。

  辛缜接着往下说,他的语气在讲完了新城的具体规划之后,变得比刚才更加深远。

  “官家,臣在荆湖北路这几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大宋最富庶的地方,以前是江南。

  苏湖熟,天下足,这句话喊了多少年。

  可江南的富庶,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是建立在太湖流域几百年来精耕细作的水田体系上,是建立在大运河带来的南北贸易流上,是建立在无数能工巧匠世代相传的手艺上。

  江南固然富庶,但江南的富庶有一个隐忧,它已经到了一个瓶颈。

  太湖周边的水田已经开发到了极致,亩产再往上涨一斤都很困难。

  大运河的运力在每年几百万石的漕粮压力下已经接近极限。

  江南的手工业作坊各自为政,技术靠师徒口耳相传,品质靠东家的眼睛盯着,规模始终做不大。

  而我们现在在荆湖北路做的,是另一条路。”

  辛缜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缓缓收拢,做了一个聚拢资源的动作,“洞庭湖周边还有大量未开发的湖滩和沼泽,圩田潜力远没有挖尽。

  长江水道的运力远大于大运河,而且不依赖每年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疏浚维护。

  更重要的是,岳州是长江中游的十字路口,往东是江南,往西是巴蜀,往南是岭南,往北是京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既可以跟江南分工,也可以跟江南竞争。

  江南的丝绸贵,我们的缫丝厂用技术学堂培养出来的年轻技师和新式缫车,生产的生丝质量不比江南差,成本比江南低一大截。

  江南的粮食产量到顶了,我们的圩田还在继续扩张。

  江南的手工业靠老师傅的个人手艺,我们靠标准化的工艺操作手册,一批学徒培养出来就能复制一批产能。

  将来荆湖北路的粮食和布匹,会沿着长江往下游走,把江南的粮价和布价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低位。

  往上游走,巴蜀的木材、药材和西南的茶叶会通过洞庭湖和长江水道汇集到岳州,在这里加工之后卖往全国。

  臣要的不是荆湖北路取代江南,江南还是江南,没有人能取代太湖的底蕴和繁华。

  但大宋不能只有一个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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