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84节

  秧田是提前备好的。

  农技员们从华容粮仓里精选出来的稻种,经过浸种催芽,已经冒出了白生生的芽尖。

  然后抛洒进秧田里,经过培育,到了时间便拔出运送到水田插秧。

  从远处看,几百万亩水田里全是人,一行一行的,像是给大地织上了一层嫩绿的轻纱。

  渔农间作的模式在这一季也得到了大规模推广。

  稻田旁边的鱼塘里,老渔户们带着新招的学徒在放鱼苗,草鱼、鲢鱼、鲤鱼,一桶一桶地往塘里倒。

  稻田和鱼塘之间的塘埂上,桑树苗已经长到了半人高,蚕室里也开始了新一季的春蚕喂养。

  桑叶喂蚕,蚕沙喂鱼,塘泥肥田,这个辛缜在华容首创的循环模式,在岳州数百万亩的新田上被复制、放大、铺展开来。

  春耕结束的时候,辛缜站在新筑的堤坝上往远处望。

  几百万亩水田全部披上了新绿,秧苗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水光潋滟,绿意绵延到天边。

  鱼塘里偶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桑林间的蚕室里传来沙沙的蚕食声,密密的,细细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春耕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辛缜的目光已经转回了商业上。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

  岳州要成为真正的经济中心,光有几百万亩良田还不够。

  农业是根基,根基扎稳了,就要往上长枝干、长叶子。

  商业,就是枝干和叶子。

  岳阳楼的重建工程,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式启动了。

  开工那天,天气极好。

  洞庭湖上万里无云,湖水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金光。

  西城门外的湖岸上,那座破旧不堪的旧岳阳楼已经被脚手架围了好几天,像一个垂暮的老人被裹上了层层的绷带。

  鲁大匠站在楼前,仰头看着这座他即将亲手拆除的旧楼,毫无怜惜之意。

  他在长安和汴京都修过楼阁,见过无数名楼,眼前这座旧岳阳楼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木结构老旧腐朽,卯榫松动,楼身已经微微倾斜,二楼的栏杆有几处断裂了,用麻绳胡乱捆着。

  不过他也知道,这座破楼在岳州百姓的眼里,是这座城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拆吧。”

  鲁大匠对身后的徒弟们挥了挥手。

  几根粗麻绳从不同的方向拉住了旧楼的承重柱,几十个力工在鲁大匠的指挥下同时发力。

  轰隆一声巨响,那座在洞庭湖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岳阳楼,在漫天扬起的灰尘中轰然倒塌。

  烟尘散去之后,露出了一片空旷的湖岸和一堆碎砖烂木。

  鲁大匠走到废墟前,弯腰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旧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年款,然后小心地搁在一旁,留着,将来新楼建好了,这块旧瓦可以摆在楼里的展台上。

  清理废墟只用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天刚亮,鲁大匠就带着长安建筑行的工匠们开始打地基。

  新楼的地基规模远超旧楼,旧楼的基座不过几丈见方,新楼的基座却足足扩展了十倍。

  鲁大匠亲自拿着标尺站在基坑边上,指挥力工们往下挖。

  洞庭湖边的土质松软,地基必须打到足够深的硬土层才能撑住楼身的重量。

  力工们挖了将近一丈深才碰到硬底,然后又往下挖了半丈,用碎石和石灰砂浆一层一层地夯实,直到地基硬得像铁板一样。

  基坑四周用预制好的条石砌了挡土墙,条石之间的缝隙用水泥砂浆灌得严严实实。

  光是一个地基,就用掉了好几船从华容运来的水泥和十几船从采石场拉来的条石。

  鲁大匠站在基坑边上,用铅垂线校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宣抚说了,这座楼要管两百年。”

  鲁大匠对围在基坑边上看热闹的工匠们说,“地基打不好,两百年就是扯淡。

  你们给我记住了,这座楼,是我们长安建筑行在岳州的第一件文化型作品。

  将来这座楼出了名,别人问起来是谁修的,你们要能挺着胸脯说,是我,好好干,别让人戳脊梁骨。”

  辛缜主持了岳阳楼的开工仪式。

  他在基坑边上放了一块奠基的石碑,石碑上刻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八个字:“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这两句话他反复想了好几天。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那个时空里的岳阳楼记是这样开头的。

  如今滕子京没有来,来的是他辛缜。

  他在石碑上刻下这八个字,既是向那篇尚未诞生却已经在他心中回响了好多年的文章致意,也是给岳州这座新城定下了一个基调。

  新岳阳楼的规模,开工之后很快就让岳州本地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旧楼的木料最大的不过碗口粗,新楼从华容运来的杉木大料,最粗的柱子一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是辛缜让和琮用盐铁从辰州溪峒换来的百年老杉,走沅水出洞庭,在码头上卸船的时候引了好多人围观。

  辛缜原本打算全都用水泥钢筋来建,但后来杜知府等人都劝他,说这毕竟是文化属性而东西,不能那么敷衍,辛缜虽然知道无论什么材质都坚持不了太久,但既然大家都这么劝,那就随他们去吧。

  鲁大匠让人把最大的那几根柱子抬到工地旁边,用油布盖好,上面压了块石头防风,每天都要去掀开油布看一眼才放心。

  斗拱的构件在华容提前预制好了一部分,运到岳州之后在工地上进行预拼装。

  鲁大匠带着几个最好的木工师傅蹲在地上,把几十个斗拱构件按编号摆好,一件一件地试拼,卯榫合缝的地方用锉刀反复修整,直到严丝合缝才罢休。

  旁边的年轻学徒看得手痒,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傅,这楼到底要多高?”

  鲁大匠头也不抬,手上的锉刀嗤嗤地响:“三层三檐,架高台,从湖面上看过去,要像是浮在云端。

  你问我多高?

  我告诉你,站在上面看洞庭湖,能看到天边去。”

  整个秋冬两季,岳阳楼的工地跟圩田的工地交相呼应。

  一边是几十万人在湖边挖泥修堤,一边是几百个工匠在湖岸上修楼。

  两边的号子声隔着湖面遥遥相闻,像是在对歌。

  住在棚户区里的百姓们每天傍晚收了工,都会溜达到岳阳楼的工地边上,蹲在围栏外面看热闹。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工程,地基比一间房子还深,柱子比人的腰还粗,斗拱一层叠一层,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个老汉蹲在围栏外看了半个多时辰,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对旁边的同伴感慨了一句:“这楼修起来,怕是皇帝来了都要上去站一站。”

  同伴笑道:“皇帝来不来不知道,但辛宣抚肯定要上去站一站。”

  岳阳楼开工之后,辛缜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岳州城本身。

  这些日子他每天在城里城外穿梭,对这座旧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了如指掌。

  这座城的历史不算短,但城建水平却远远跟不上它正在经历的发展速度。

  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好几处豁口用碎砖胡乱填着,晴天扬灰雨天淌泥。

  城内的道路虽然在综合办进驻之后紧急铺了水泥,但路网的骨架还是旧城的路网骨架,弯弯绕绕,宽窄不一,完全没有统一的规划。

  下水道更是完全没有,下雨天城里的积水全靠自然蒸发和人力舀水,水深的地方能漫过门槛。

  商业区、居住区、手工业区全部混杂在一起,纺织厂旁边是居民区,居民区隔壁是铁匠铺,铁匠铺对门是粮行。

  更要命的是,这座旧城没有预留任何公共设施的空间,没有集市广场,没有仓储区,没有牲畜交易场,连综合办现在办公的县衙都是挤在城中心一块逼仄的地块上,门口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来送报表的骡车只能停在路中间,堵得一塌糊涂。

  辛缜在综合办的周例会上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

  杜知府听完之后第一个开口:“相公说得是,岳州旧城确实不适合作为一个经济中心来承载现在的体量,更别提将来的发展了。

  但下官觉得,如果对旧城进行全面改造的话,代价恐怕比新建一座城还要大。

  别的不说,光是把那些弯弯绕绕的老街巷拉直、把地下的排水管网全部铺设一遍,就要动到城里几乎每一户人家的房基。

  拆迁补偿是一笔天文数字,安置更是一个大麻烦。”

  辛缜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

  会后他把老钱单独叫到了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把舆图往桌上一铺,开门见山:“老钱,你帮我算两笔账。

  第一笔,在岳州旧城的基础上进行全面改造,把城墙推了重建、道路拉直拓宽、地下管网全部新铺、公共设施重新规划,需要拆迁多少户,补偿多少钱,工期多长。

  第二笔,在旧城旁边选一块空地,从头建一座新城,征地成本多少,基础设施建设成本多少,工期多长。

  两笔账你都给我算清楚。”

  老钱把算盘往桌上一搁,又从袖子里掏出好几本账册,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他在华容做了三年的大管家,对这种大规模基建的成本核算已经轻车熟路。

  但他还是算了整整一个下午。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好几个时辰,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沓。

  算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两张写着最终数字的纸推到辛缜面前。

  “相公,两笔账都算出来了,改造旧城,先说拆迁。

  岳州旧城内现有居民好几千户,城内建筑面积粗略估算有上万亩。

  按咱们在华容的补偿标准,拆一补一,再加上过渡期的安置费用,光拆迁补偿这一项,就是这个数。”

  他把第一张纸上的一个数字用炭笔圈了出来,数字大得让辛缜微微挑了挑眉。

  “这还没完。”

  老钱翻到下一页,“旧城地下全是老地基、旧砖石、废弃的窖穴,施工的时候不知道会挖出什么来。

  工程周期按最乐观估计,全面改造完工至少需要好几年,而且这好几年里,岳州城不能正常运转,城里的商业要停,工厂要减产,码头的物流也要受影响。

  这好几年的经济损失加进去,总成本还要再往上翻一大截。”

  他把第二张纸推到辛缜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再看建新城,在旧城旁边选一块空地,从头规划。

  征地成本主要是农田补偿,城外的荒地不值钱,农田的补偿标准也是现成的。

  地下没有旧基础,施工可以全速推进。

  工期方面,从头建一座新城,比改造旧城至少快一半。

  最关键的是,建新城期间,旧城可以继续运转,商业不停、工厂不停、码头不停。

  这笔隐形的收益,我没法精确算,但相公心里应该有数。”

  辛缜看着两张纸上那两个悬殊的数字,心里有了数。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岳州城那条熙熙攘攘的水泥主街。

  街上的人流、骡车、摊贩,构成了一幅虽然嘈杂却生机勃勃的画面。

  他转过身来,笑着对老钱到:“那就建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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