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浦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的住处没有吃饭,一个人坐在窗前,把手里那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岳州城的水泥路,路灯还没装,但月光照在光滑的路面上,反着柔和的白光。
远处高楼的方向有隐约的红光,在夜空里映着,像天边有一片不会熄灭的晚霞。
更远处洞庭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在夜风里,像一首粗犷却有力的歌。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岳州知县的第一年曾经给江陵府写过一份札子,说岳州地处江湖交汇之处,若能修码头、通商贸,开圩田,未必不能成为一座像样的城池,
只是那份札子递上去之后,就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后来他又写了第二份、第三份都没有下文,到了第四年他就不再写了。
他想也许岳州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吧,被人遗忘,永远破败,永远泥泞,永远在洞庭湖的雾气里无声无息地腐烂下去。
可现在窗外的这座城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重生。
而那个正在让这一切发生的人,就是那个站在破城楼上淋着雨看风景的年轻人。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记的那些笔记,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
秦淮浦的福运来了!
把握住它!
? 第二百二十二章新的年号皇祐!在岳州的圩田启动!
时间进入秋月,洞庭湖西岸的暑气渐渐消退,湖面上吹来的风里开始带着一丝凉意。
岳州城里的水泥路两侧,从华容移来的桂花树苗刚扎下根,还没来得及开花,但叶子已经绿得油亮。
综合办正堂里的舆图上,辛缜用炭笔标注的各种标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洞庭湖西岸,红线蓝线黑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这天上午,一匹快马从北边官道上飞驰而来,马蹄踏在岳州城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马上骑手穿着驿站号衣,背上背着一个油布包裹,到了综合办门口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正堂,从包裹里取出一封盖着朱红火漆的公文,双手呈给了正在舆图前跟杜知府讨论的辛缜。
辛缜拆开公文,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把公文递给杜知府,杜知府接过来一看,也笑了:“改元了,皇祐。
新年号,新气象,好兆头!”
辛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刚移栽的桂花树,心里想的却不是年号本身。
他当然知道这个年号,皇祐,宋仁宗的又一个年号,历史上好像是用了六年?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庆历八年,如今改元皇祐,时间线跟他记忆中大致吻合。
只是他有些好奇,赵祯这次改元,心里是怎么想的。
原本是庆历年间的新政不了了之,三冗问题无从解决,有恰逢诸多天灾人祸,因此改元改改运气。
现在他辛缜改善了国家的财政、军事上更是建立起来赫赫军威,又在在荆湖北路另辟蹊径,用圩田和分田走出了一条跟朝堂上的新政完全不同却殊途同归的路。
赵祯选了这个“祐”字,是祈福,是求安,是对过去几年风雨飘摇的一种疲惫的总结,还是认为已经有了祖宗的保佑,因此能够有此大好局面?
辛缜笑着摇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花太多时间。
他把公文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岳州往西移动,落在了洞庭湖西岸那片被他用虚线标注出来的广阔低洼地带。
“年号的事放一放。”
辛缜的炭笔在虚线区域上画了一个大圈,“入秋了,水位在退。
杜知府,你派人去测一下湖岸边的水位变化,看看枯水期什么时候能到最低点。
一旦水位退到位,圩田就开工。”
杜知府收起笑容,神色一肃。
他当然知道辛缜为什么这么急。
岳州城这段时间看上去热热闹闹,河道繁忙,商业兴盛,工业越发发达。
可所有这些繁荣,都是建立在华容的粮食和物资供应之上的。
每天从华容方向沿着官道和水路运进来的粮食,堆满了码头边的临时粮仓。
岳州本地的农业底子太薄了,秦淮浦在任十年,岳州城周边拢共只有一些零散的稻田和菜地,产量连城里的几千人都养不活。
现在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万人,工厂的工人、修路的力工、码头的装卸工、商铺的伙计、跟着商机跑来的小贩,这些人每天的吃饭问题,全靠华容的存粮在撑着。
辛缜比谁都清楚,无论什么时代,农业都是根基。
商业再活跃,工厂再挣钱,码头再繁忙,只要粮食供不上,所有的繁荣都是镜花水月,一阵风就能吹散。
岳州要想真正站起来,就必须有自己的圩田,而且要足够大,足够多,足够养活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还有余力往外卖。
几天之后,水位测量的数据报上来了。
洞庭湖的秋汛已经过去,湖岸边的水位正在快速下降,大片的湖滩和沼泽地开始露出水面。
辛缜站在综合办值房里,把测量数据在舆图上一条一条地对了一遍,然后拿起炭笔,在洞庭湖东岸和南岸的低洼地带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这个圈的面积,比他当初在华容画的第一期圩田要大得多。
“开始吧。”
他搁下炭笔,对站在身后的杜知府和康瘸子说。
岳州圩田的规模,从一开始就跟华容不一样。
华容第一期圩田只有一百万亩,主要是因为那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没有经验的情况下,力量也只能到那里。
而岳州这次,辛缜手里已经有了华容三年积累的全部经验、技术和人才,没有必要那么谨慎了。
他要在岳州复制一个更大、更快、更成熟的华容模式。
入秋之后的第一道动员令从综合办发了出去。
动员的范围不仅仅是岳州本地的劳力,还包括华容那边已经完成了夏耕秋收、进入农闲期的农户。
动员令说,岳州圩田,按劳付酬,管吃管住,每月结算工钱。
华容的农户们刚分了田,肚子里有粮,手里有余钱,但闲着也是闲着,一听说岳州圩田要招工,报名的人比综合办预期的多出了好几倍。
工地上的人数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突破了数十万。
辛缜把人马分成了几个大兵团,跟华容当年的做法一脉相承,但规模和组织程度都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圩田兵团负责挖渠排水、修筑堤坝,这是整个工程的主力,人数最多,分成了十几个标段,每个标段由综合办的一名主事带队,下面又细分到村和组。
鱼塘兵团负责在地势最低洼、不适合种水稻的区域开挖标准化鱼塘,带队的正是杜知府本人。
种植兵团跟在圩田兵团的后面,在堤坝两侧和鱼塘岸边预种桑树、苎麻和油菜。
从城楼上往下望,洞庭湖东岸和南岸的数十里工地上,红旗招展,号子震天。
那场面比华容当年还要壮观,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这一次有了经验,有了工具,有了统一的调度,整个工地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
康瘸子叼着旱烟杆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整个岳州圩田的堤坝和闸口工程都归他管。
鲁大匠带着长安建筑行的工匠们在各个标段之间穿梭,手里拿着图纸和炭笔,逐段逐段地校准渠道的坡降和走向。
林方平提前在岳州钢铁厂预制好的铸铁闸门和钢缆,一车一车地往工地上拉,到了现场直接吊装。
圩田的核心就是排水。
洞庭湖边的这片低洼地带,千百年来一直被湖水季节性淹没,地下水位极高,土壤里的含水量大到人踩上去能陷到膝盖。
要把这样的沼泽地变成良田,第一步就是在湖边筑起足够高的堤坝,挡住湖水倒灌。
然后在堤坝内侧挖出密如蛛网的排水渠,把土壤里多余的水分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工地上最常见的场景,就是一条新挖的排水渠里,浑浊的泥浆水沿着渠道往低处缓缓流淌,渠水从浑黄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清澈见底。
这是土壤里的水分正在被排走的信号。
每一条排水渠挖通的那一刻,工地上的民夫们都会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整个秋冬两季,辛缜几乎没有离开过岳州。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几个吏员骑马在各个标段之间跑。
有时候他会跳下马来,卷起裤腿踩进泥浆里,蹲在排水渠边上用手探水温、看流速,跟老农技员讨论这块地的土质适合种什么品种的水稻。
有时候他会站在新筑的堤坝上,裹着那件穿了快三年的毛毡,望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工地上的民夫们远远地看见堤坝上那个穿着紫色官袍的身影,便会道:“辛宣抚又来了!”
他们不知道辛缜在想什么,但每次看到那个身影,手里的铁锹就会不自觉地使上更大的力气。
冬去春来。
当最后一条排水渠挖通、最后一座闸口安装完毕、最后一段堤坝夯实封顶的时候,整个工地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之后,低洼地里响起了轰隆隆的水声,排水总渠的闸门被同时拉开,积蓄了一整个秋冬的积水沿着主干渠浩浩荡荡地往洞庭湖里奔涌而去。
水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迅速下降,原先被水覆盖的沼泽地一寸一寸地露出了真容。
那是黑得发亮的湖泥土,厚实、肥沃,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
杜知府蹲在新露出的田埂上,用手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仰头对站在堤坝上的辛缜喊了一声:“相公,这地比华容的还肥!”
辛缜站在堤坝上,望着眼前这片正在从水下浮出水面的广袤土地,面露笑容。
数百万亩。
这一季圩田开出来的面积,抵得上华容好几年的积累。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天起,岳州有了自己的粮食根基了!
不过还没有办法轻松下来,接下来是排酸和深耕。
新开出来的湖田地酸性重,不能直接种水稻,必须先放水浸泡再排干,反复好几次,把土壤里的酸性物质稀释掉。
深耕用的是从华容调过来的大型犁具,耕牛不够用,辛缜从华容调了一批骡马过来顶替。
翻耕之后的泥土被冬日难得的阳光晒得松软,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地毯上。
农技员们拿着测试土壤酸碱度的小瓷瓶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在一块又一块新田里取土样、测酸度,然后在记录表上一一标注:这块可以种籼稻,那块适合种粳稻,这块还需要再排一次酸。
等到排酸结束、深耕完成、秧田备好的时候,春节到了。
这一年的春节,跟以往任何一年都不一样。
在华容的头两年,春节都是在忙忙碌碌中草草度过的。
那时候的农户们刚从灾民变成流民,又从流民变成佃户,窝棚里的年味不过是一碗比平时稠一些的粥,运气好的再加一块咸肉。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在岳州参加圩田的百姓,已经不是流民了。
他们是华容的田主,是岳州的拓殖者,是手里攥着红契、怀里揣着工钱的创业者。
他们有预期收入,圩田的工钱是综合办白纸黑字写着的,春耕之后还要分田,分了田就有收成。
人的消费欲望与预期收入有着密切关联,预期收入较高的情况下,消费欲望自然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