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万石粮食,足够养活数千万人。
而这些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是那些从北方逃荒来的灾民。
他们一锹一锹地挖通了排水渠,一筐一筐地垒起了堤坝,一脚一脚地把沼泽踩成了良田。
只要给他们田地,他们就能把荆湖北路变成另一个江南。
辛缜在信中写道:“湖北熟,天下足。使湖广化为沃壤,非赖官庄之制,而系于自耕农之力。与其留田于官,坐食租米,不如授田于民,使地尽其力、人尽其心。一夫得田则一夫尽力,一夫尽力则一亩多收。亩亩多收,则天下之粮不忧不足矣。”
第二封写给范仲淹。
他的笔调比写给韩琦的那封更沉一些。
他知道范仲淹是真正心系百姓的人,“先天下之忧而忧”这句话,范仲淹不是挂在嘴上说说的。
辛缜在信中写道:“庆历新政,意在富国强兵。
然富国之道,不在聚敛,而在养民。
民得其田则国得其税,民得其饱则国得其安。
今华容百万灾民,若能各得永业之田,不出十年,此地将为朝廷岁入数千万石之粮仓。
此非为缜一人之功名,实为大宋万年之基业。”
第三封,也是分量最重的一封,是写给赵祯的札子。
这封札子辛缜写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每一句话都在心里默念了好几次才落笔。
他没有在札子里抱怨任何一个伸手要田的人,他不提慧圆,不提宋明远,不提朝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知道这些东西落在纸面上只会变成把柄,而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他把所有的笔墨都集中在一个主题上,“湖北熟,天下足”。
他历数这三年来华容的变迁:第一年一百万亩,收了将近五百万石。
第二年将近三百万亩,收了一千多万石。
今年一千三百万亩,按最保守的估算,一季便是五千万石以上。
这些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不是官府的吏员,不是军营的厢兵,是那些从洪水中爬出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北方千里迢迢逃荒而来的灾民。
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双手。
你把田给他们,他们就能在沼泽里种出金子来。
然后他把笔锋转向了更远的未来。
他写到洞庭湖周边的峒民,那些祖祖辈辈住在山里的少数民族,这两年陆续有人走出山林,到华容来学着种水稻、养鱼、栽桑。
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只要有田地给他们,他们就会彻底融入进来,从山民变成农户,从化外之人变成大宋的子民。
把荆湖北路和荆湖南路变成一个真正的新江南,不是靠官庄,不是靠军队,是靠几十万、几百万有田有产、安居乐业的自耕农。
这些人,才是朝廷最稳固的根基。
札子的最后,辛缜写道:“陛下垂拱而治,天下莫不仰泽。
若陛下能降此恩泽于华容百万之民,使人人得田而耕、得屋而居、得学而教,则此百万之众,世世代代皆为官家最忠实的子民。
民心所向,胜于城池。
民力所聚,强于甲兵。
臣缜不胜惶恐,伏惟陛下圣鉴。”
信写完了。
札子也写完了。
辛缜把最后一页纸从案上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把它和其他几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圩田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沉的暗绿色,像一片无垠的海洋。
田埂上的那个人和他的黄狗都已经回家了。
远处安置村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了。
空气里有烧柴的香味和秧苗的清香混在一起,好闻得让人鼻子发酸。
辛缜看着这片土地,看了很久。
他得罪的人会很多。
那个白胖和尚和他的内侍后台,那个年轻读书人和他的尚书伯父,还有更多还没有露面但已经在路上的人,都会成为他的敌人。
他们会写弹章,会散布流言,会在朝堂上围攻他,会在官家耳边吹风。
不过……
他不在乎。
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从盐铁司退到荆湖北路,从汴京退到华容,他以为自己可以退到一个不需要再争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干点实事。
可那些人还是追来了。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退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几封信和札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曹平,这些信,连夜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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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六章仁天子的怒火!文人典范的示范!文坛宗主的文章!
范仲淹放下手中的书信,脸上已经纠结成了一团。
信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炭笔刻进纸里的。
范仲淹已经反复看了三四遍,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最后把信纸往案上一扣,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门生追上来问去哪里,他只撂下一句“去韩枢密那边”,人已经出了回廊。
他的值房和枢密院的押厅隔着两道宫墙,范仲淹走得极快,官袍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沿路的属吏们纷纷侧身让道行礼,他一个都没理会。
到了押厅门口,韩琦的随从迎上来正要通报,范仲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推门就进去了。
韩琦正在见客。
来的是三司使那边的一位副使,正捧着一叠账册汇报今年西北军费的预算。
韩琦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也没顾上换。
他抬头看见范仲淹推门进来,再一看范仲淹脸上的神色,立刻把笔搁下了。
“陈副使,今日先到这里。”
韩琦站起身来,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账册放我案上,明日再议。”
陈副使是个极有眼色的官员,一看这阵仗便知道有大事,连忙起身拱手告辞。
韩琦亲自走到门口,等陈副使走远了,伸手把门关上,又对门口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谁也不见”,然后转过身来。
范仲淹已经坐在了客座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
“希文兄,怎么了?”
韩琦坐到他对面,把案上摊着的公文推到一边,“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出什么事了?”
范仲淹没说话,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韩琦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眉头就微微一跳,辛缜的字他太熟悉了。
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飞快地看了一遍。
越往下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复杂,看到最后一行时,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他把信搁在膝上,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自己的案前,在堆积如山的公文里翻了几下,抽出一封还没有来得及拆的的信。
“他也给我写了。”
韩琦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内容大同小异,分田。
把圩田分给农户。
不是佃给农户,是分给农户。
永业田,红契,不收租,只收税。
一分一亩都不给官庄留,一分一亩都不给各路神仙留。
韩琦把两封信都搁在案上,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范仲淹很少在韩琦脸上看到的神情,这个在枢密院主持了多年边务、从来处变不惊的韩枢密,此刻的目光里全是沉甸甸的忧虑。
“希文兄,”韩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着什么,“这一回,他恐怕要捅破天了。”
范仲淹苦笑了一声,端起桌上韩琦的冷茶喝了一口,浑然不觉那茶已经凉透了:“所以才来找你。
我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半晌,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他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不是商量,不是征询,是告诉咱们一声。
方案已经定好了,就等着往上递。”
“他这脾气,多少年了也没改。”
韩琦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佩服,“在盐铁司的时候就是这样,别人还在试探着往前走一步,他已经把后面的十步全走完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
希文兄,分田这事,咱们俩都清楚,不是简单的给百姓分地就完了。”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说,我听着。”
韩琦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虚画了一个圈,圈子里是辛缜那两封信:“第一,他把田分给农户,置官庄于何地?
按本朝惯例,官银开出来的荒地,大头归官庄,由皇家直接管理。
官庄的收益是直接入内库的,内库是谁的?
是官家的。
你要把一千多万亩熟田全部从官庄的盘子里划出去,内侍省那边第一个不答应。
内侍省管什么?
管皇家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