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怎么答?”
康瘸子倒是没急着表态,他重新叼上旱烟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眯着眼看了老钱,又看了看杜知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辛宣抚这么提,总有他的道理。
你们先别急,不如请相公先说说不是?”
辛缜站在舆图前,点头道:“北方田地兼并有多厉害,在座的诸位比我清楚。
这次大灾,几十万农户背井离乡逃到华容来。
他们原来有没有田?
有。
可在他们逃荒的这两三年里,家中的田产恐怕早就被人占了。
有的是被豪强低价买去的,趁你不在,找你的远亲写张契书,一亩好田几斗米就过了户。
有的干脆是被硬抢的,反正人走光了,地契烧了也好、丢了也罢,等灾民回去,田埂都被人平了,你拿什么证明这田是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这些农户到了华容,住窝棚、啃干粮、挖泥挑土、泡在冰水里修堤坝。
一千三百万亩圩田,是他们一锹一锹挖出来、一筐一筐挑出来的。
现在田熟了,水渠通了,堤坝稳了,我们跟他们说,这田是官府的,你们接着当佃户交租吧。
你们觉得,这公道吗?”
棚子里没有人说话。
老钱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拨着算珠,一颗两颗三颗,啪啪啪响了三声就停了。
辛缜继续说下去:“而且这些田分给农户,他们一样要纳田赋。
正税一亩该交多少交多少,一文不少地入国库。
朝廷没有吃亏,地还是大宋的地,税还是大宋的税,只不过中间少了一层坐地收租的人罢了。
朝廷收税是收,地主收租也是收,可税进了国库能养兵修河,租进了地主的口袋能干什么?
买更多的地,兼并更多的田,把更多的自耕农逼成佃户。
这个账,你们算得比我清楚。”
杜知府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原地踱了两步,转过身来对着辛缜又是一拱手:“辛宣抚,下官不是说不分田不对,下官是怕……怕这个折子递到汴京去,朝堂上要炸锅。
豪强背后是朝中的大员,御史台那边正愁找不到由头参你。
你这一分田,等于是动了所有地主的根基,华容能分,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能分?
这个口子一开,他们能善罢甘休?”
辛缜看着杜知府,目光平静如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此事朝中必然会有异议,阻力不会小。
御史台的弹章、枢密院的质询、甚至宫里来的中使,我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此事我来扛。
你们不必担心朝堂上的风浪,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分田的方案做扎实、做细致、做得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
能不能顶住压力是我的事,能不能把方案做好是你们的事。”
值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康瘸子把旱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辛宣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老康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在工地上跟这些农户打了两年多交道,他们住窝棚的时候没叫过苦,泡冰水的时候没喊过累,把命都豁出去跟这片烂泥地干上了。
修堤的时候,有个老农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有几亩自己的田,死之前能在自家田埂上蹲着抽袋烟。
我当时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却说,好好干,干完了什么都有。
现在田熟了,要是不分,我老康往后在工地上碰见他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辛缜看了一下康瘸子,果然是自己的嫡系,处处都帮着自己呢!
老钱缓缓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搁在算盘边上,使劲揉了揉眉心:“辛宣抚,杜知府,老康,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可有一条,分田不是把田契往农户手里一塞就完事了。
怎么分?
按人分还是按户分?
一个人分多少?
分少了不够活,分多了又怕以后再来灾民没地分。
还有,田分下去了,那些斗门、闸口、主干渠谁管?
总不能一家一户各自修各自的吧?
这水网要是没人统一管,不出三年就得废掉。”
他拿起算盘晃了晃,“我不是反对分田,我是说,这事儿得有一套管长远的法子。
辛宣抚,您觉得呢??”
辛缜从案上拿起一叠纸,那是他连续好几个晚上写到深夜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着好几种田块分割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细密的小字。
他把这叠纸在桌上摊开,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示意大家也坐近些。
“老钱问到点子上了。
分田不难,难的是分完之后怎么管。
要是光分不管,用不了几年,这些田还会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圩田的水利系统也会因为没人维护而垮掉。
所以分田的前提是,把产权、水利义务和基层管理三者绑在一起,做成一套相互咬合的制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规划先行。
在分田之前,先把水网和地块的关系彻底锁定。
主干渠、大型斗门、闸口和核心堤防,全部划为公地,归宣抚司直接管理,任何私人不得占用、耕种、阻塞。
这一条是铁律。
公水区和公堤区就像人的大动脉,必须攥在官府手里,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动它。”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然后把圩田里的可耕地,按水网走向切成标准田块。
每一块田都方方正正,四边临渠,田界用石标埋设,地契上画明四至。
这样一来,田是田,渠是渠,产权边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谁想侵占?
渠上的地是官地,侵不了。
谁想霸占邻居的田?
石标和地契写得明明白白,挪不了。”
杜知府看着纸上画的田块分割图,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一招高明,用公水区把私田框住了。
豪强就算想吞,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辛缜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二,授田到户。
按丁口实授,一个成年男丁授田二十亩,人多则多授,人少则少授。
每户名下圩田总数,上限不得超过一百亩。
为什么设上限?
因为我们要防的,就是有人通过虚报人口、伪造分家来大量圈地。
超过上限的,官府按平价收回,分给后来的人。
这样一来,豪强不可能在华容搞出大地主式的田产集中。”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授予农户的不是租佃权,是‘永业田’,红契。
这份田可以传子孙,可以享低税,受大宋律法保护。
农户只需按亩缴纳正税,一文钱的租子都不用交给任何人。
你们想想,一个逃荒逃得一无所有的灾民,在华容干了两年苦力,最后拿到一份盖着宣抚司大印的红契,这份田是他的了,永远是他的了。
他会怎么对待这份田?
他会比对待自己的命还上心。”
老钱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抬起头来:“辛宣抚,你说的这些都对,可问题是,田到了他手里,他还愿不愿意出工修水利?
堤坝年年要加固,渠道年年要清淤。
以前是官庄统一派工,大家吃的是官粮,派工没二话。
可田变成私产之后,有些人可能就会想,我修不修是我自己的事,凭什么要听你官府的调派?”
辛缜看了老钱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所以我说的第三点,就是专门对付这个问题的。
产权附加刚性水利义务,在地契和官府登记簿上,必须写明一条核心义务:业户须按亩承修指定地段的堤防与沟渠。
这一条写在地契上,刻在石碑上,立在每一个圩口。
谁拿了这份田,谁就认了这份义务。
失修者,官府有权罚没其田。
不接受这个条件的人,一开始就别拿地。
这不是跟你商量,是契约。”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第三,创立‘圩田水利社’。
田分下去了,水利义务也绑上去了,但日常怎么管?
难道每一家挖了多少方土、修了多少米渠,都要官府派吏员去量?
那得多少吏员才够用?
不行。
得让农户自己管自己。”
辛缜把那张画着组织架构的草图推到桌子正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个圩区成立一个水利社。
全圩的田主,注意,是田主,不是佃户,每年召开一次业户大会。
按田地多寡和人头结合的方式投票,推选圩长和陂头。
圩长管全面,陂头管分片的水渠闸口。
官府只派吏员列席监督,不直接任命,不插手选举。”
康瘸子眼睛一眯:“那豪强不会想办法买票吗?
他有钱有势,请几桌酒,塞几贯钱,还不就把圩长的位子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