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辛缜离开汴京之前,他便已经让政事堂以加急文书的形式行文京东、河北、河东、陕西各路,要求各受灾州县将灾民分批引导南迁,目的地统一为荆湖北路的洞庭湖周边地区。
他还亲自拟定了灾民南迁的几条路线,下发给沿途各州县:
东线从京东路出发,沿汴河南下,经应天府入淮河,再经泗州、扬州渡长江,沿长江西行至江陵。
中线从京西路出发,沿汉水南下,经襄阳、郢州至江陵。
西线从陕西路和河东路出发,沿丹水或汉水南下,同样以江陵为终点,再统一由江陵向华容集中。
这几条路线的沿途州县都接到了朝廷的死命令:每县必须在官道旁设立临时安置点,搭建遮风避雨的草棚,每日施粥不得少于两顿,每名灾民每日须发放干粮若干,并在安置点配备药材和医师,减少灾民在路上病死的几率。
这自然是辛缜在汴京时便已经做好的准备,他在河北见过灾民逃荒的惨状,也知道没有沿途保障的长途迁徙无异于一场死亡行军。
他把这些要求一条一条地写进了发给各路转运使的文书里,又让度支司在预算中专门列了一项灾民迁徙途中保障经费,确保各州县不会因为缺钱而推诿塞责。
第一批抵达的灾民大约有两三万人,当然不是一次性涌来的,而是陆陆续续、一波数百人地沿着江陵至华容的官道缓缓走来。
负责打前站的骑都尉带着教导厢的学员们在沿途各渡口设了接应点,每接到一批便派人快马回报华容。
即便如此,当第一批几百人的队伍从渡口方向出现在官道尽头时,综合办上上下下还是瞬间便被拉到了极限。
孙知县是负责第一批灾民接收的。
他带着几个本地吏员在官道旁搭起的临时登记点里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灾民们排着长队,逐一登记姓名、原籍、家中人口、是否有伤病。
登记完了再由孙知县的吏员带着去划定的临时营地,按户分发被服和炊具。
孙知县嗓子喊哑了,便拿炭笔在木板上写字代替喊话,写完了举起来给灾民们看,嘴里还不停地比划着。
粮食储运组的马推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回调运粮食。
他自从被辛缜调去砖窑管物料之后,做事比从前沉稳了不少,可这次几万人陆续抵达,粮仓的进出量一夜之间翻了数倍,他又有些手忙脚乱了。
有一回他把两支队伍的粮食调拨单弄混了,差点让一整个营地的灾民饿了一顿饭,还好曹平复核时发现了问题,及时调了库存补上了缺口。
连杜知府都被临时拉来帮忙。
他本来是管砖窑和水泥窑的,可灾民一多,各组人手都不够用,辛缜便让他暂时放下窑上的事,带着砖窑那边的几个吏员去协助营地搭建。
杜知府这辈子没干过这种活,他蹲在地上跟几个长安建筑行的老工匠一起研究怎么在地势低洼的临时营地外围挖排水沟,挖了整整一天,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可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抱着刚发到手的粗瓷碗,蹲在棚下喝热粥时脸上露出的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表情,心里忽然觉得比在江陵府批了几十年文书都踏实。
辛缜站在华容县衙门口,望着官道上那条绵延不绝的人流,有挑着扁担的汉子,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赤着脚踩在泥泞里的半大孩子。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饥饿,但眼中却也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死里逃生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的光。
他转过头去对身旁的曹平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却笃定:“告诉各组,这只是第一批,后面的还多着呢。”
? 第二百零九章 激情燃烧的岁月!华容是我家!
苏老爷子活了六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带着一家老小逃荒。
他是京东路沂州沂水苏家沟人,苏家沟不大,百来户人倒有六成姓苏。
苏老爷子这一房在村里算是人丁最旺的,他膝下四子三女,儿子们又各自开枝散叶,孙辈曾孙辈加起来乌泱泱百来口人,每年祭祖祠堂里站不下,得排到院子里去。
今年没有祭祖。
蝗灾过后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苏老爷子把剩下的族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说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活着就行。
出发时百来口人扶老携幼,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和仅剩的几袋粗粮。
走到淮河边时痢疾开始在队伍里传开,最先倒下的是苏老爷子的三儿子苏三郎,接着是三郎家的媳妇,再接着是四房的几个孩子。
没有棺材,裹着破棉絮埋在江边荒坡上。
渡过长江时又遇上一场暴雨,泥石流把走在前面的几房人卷走了大半。
苏老爷子清点人数,百来口人的队伍只剩不到三十人了。
剩下的这三十人里,有大房的苏大郎一家。
大郎今年四十出头,是苏老爷子四个儿子里唯一还活着的,他婆娘周氏在逃荒路上流掉了一个孩子,身体虚弱得连走路都打晃,但好歹还活着。
大郎有三个孩子,长子阿松十岁,次子阿柏八岁,最小的一个还在怀里抱着,乳名叫三丫,是个女娃,刚满周岁,瘦得像只小猫。
还有苏老爷子的堂侄苏方平,他原是徐州铁匠铺的伙计,铺子关了门,跟着师傅一家逃荒南下,师傅半路上病死了,他便独自一人推着那辆装铁锅和工具的独轮车走到了华容。
此外还有远房侄孙苏大牛,猎户出身,身板壮得像头牛,一路上遇到劫道的都是他拎着根扁担挡在最前面。
还有几个没了父母的孤儿,被各自的叔伯婶娘拉扯着,也跟着苏家的队伍一路走到了这里。
苏家人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抵达了华容。
他们被带到安置点外围的检疫隔离区,竹栅栏围成几个院子,每个院子口搭着草棚,棚下坐着从太医局派来的随行医士和几个临时培训的本地郎中。
新到的灾民先登记,再依次接受检查,有没有发热,有没有腹泻,身上有没有红疹。
有症状的单独隔离观察,没有的才能进入清洁区。
苏大郎被查出有点低烧,医士让他单独进了隔离棚,他脸上那份刚找到落脚处的踏实瞬间便被焦虑取代了。
周氏抱着三丫站在栅栏外,眼巴巴地望着隔离棚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
苏方平放下独轮车,走到周氏身边,低声道:“嫂子别急。
若真是瘟疫,咱们这些人早染上了。
大哥只是路上淋了雨,有些风寒。”
周氏没有说话,只是把三丫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一个多时辰后苏大郎从隔离棚里出来了,医士确认他只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包草药让他回去煎服。
周氏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过了检疫区便是防疫棚。
棚里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烧着热水,水里泡着从附近山上采来的艾草和苍术,蒸汽里弥漫着一股辛辣而清爽的草药味。
负责防疫的婆娘们扯着嗓子让所有人把身上破破烂烂的脏衣裳全脱了,换上安置点统一发放的粗布衣裤。
苏大牛起初还有些不情愿,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娘瞪了一眼:“身上衣裳里藏着虱子跳蚤,还怎么进营?
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
你当是害你?”
苏大牛语塞,只得把那条在逃荒路上穿了几个月的破裤子脱下来扔进火盆里。
苏老爷子换上新衣裳,把竹牌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裤,忽然觉得,有衣裳穿,有牌子挂,有口热粥等着,这便算是活过来了。
过了防疫棚才是粥棚。
几根粗竹竿撑起一片油布,底下砌了几口黄泥现糊的大灶,灶膛里的湿泥被火一烤便蒸腾起一股泥土的腥味。
铁锅是就近从江陵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军锅,有的锅底还带着锈迹,临时用猪油擦了几遍才勉强能用。
锅里的粥是用荆湖北路各地征集来的存粮熬的,米是去年的陈粮,可比起他们一路上领到的那些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这里的粥已经稠了许多,米粒在沸水里翻滚,舀进粗瓷碗里能实实在在地嚼到。
这粥是辛缜亲口吩咐的,灾民们都是死里逃生走到这里的,头几顿粥先熬得稠一些,让他们把肠胃先养回来。
排队的人太多了,后面的怕轮不到自己便拼命往前挤,前面的被挤得站不稳,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苏大牛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往队伍旁边一站,也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盯着。
他这身板光是站着便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威慑力,挤得最凶的那几个汉子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苏家人顺顺当当地排到了粥棚前,每人领了一碗粥。
苏老爷子端着碗,手抖得几乎端不稳。
阿松和阿柏也各自端了一碗。
阿柏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问他娘:“娘,这粥真稠。
我们以后天天都能喝这样的粥吗?”
周氏蹲在棚下,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阿柏的头,说能。
苏大郎端着碗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慢慢喝着粥,脸上还带着隔离棚里留下的几分憔悴。
苏方平端着碗走到他身边坐下,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大半碗给他。
苏大郎要推辞,苏方平已经站起身朝招工登记点走去了:“你风寒刚好,多吃点。
我去问问有没有铁匠的活。”
招工登记点就在粥棚外面。
综合办的吏员们摆了一排长桌,每来一个灾民便问清家中几口人、有无手艺、从前做过什么营生,然后分派到不同的工地上去。
苏方平排到曹平面前,曹平问他从前做过什么营生,他说打过铁。
曹平头也没抬,拿炭笔往左手边一指:“炼钢组,三号工地。到那边找霍师傅。”
苏方平道了声谢,走了没几步又折回来,把身后跟来的几个苏家青壮也一一报给了曹平,苏大牛有一身蛮力,分去了木料场扛木头。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远房侄子,一个去了砖窑,一个去了竹料场砍竹子。
苏老爷子也排到了曹平面前。
曹平问他有什么手艺,他说种了大半辈子地,别的不会,但会编筐。
曹平便在登记册上写了“竹编组”,让他带着阿松和阿柏一起去竹器场报到。
苏家三十几口人就这么被分散到了各个工地上。
苏老爷子带着两个孙子到了竹编组,棚下已经坐了十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人,每人脚边都堆着一捆砍好的竹子。
教他们的老师傅姓廖,是长安建筑行专攻木作和竹器的老匠人,嘴里念叨着编筐的要诀。
苏老爷子拿起竹篾便上手,编的第一只筐被廖师傅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搁在桌上对其他人说了句“就照这个来”。
阿松和阿柏编不了大筐,便蹲在旁边帮他把劈好的竹篾按长短粗细分好类,倒也有模有样。
苏方平到三号工地报到,见到的霍师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汴京军器监里跟着辛缜炼出了第一炉高炉钢的霍铁手。
霍铁手看了看他的手,让他去拉风箱,他二话不说便抄起风箱杆拉了一整天,第二天又照样出现在风箱前。
收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苏家的棚户,而是绕到竹编组那边去看了看苏老爷子和两个孩子。
苏老爷子见他来了,便让阿松从棚子里捧出一个小陶罐来,说这是今天粥棚多给的米汤,他留了一点。
苏方平接过陶罐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天都来竹编组这边转一圈。
后来他成了霍铁手在湖北收的第一个徒弟,从拉风箱学起,一步一步学会了看火候、辨铁水,不过这是后话来。
苏大牛在木料场扛了几天木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综合办保安队招人时苏方平跑去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他便去应募。
负责选拔的禁军队长让他跟另一个应募的汉子摔了一跤,他一把便将对方撂倒了,顺利进了保安队。
有个从河东路逃来的老禁军姓郭,在保安队里年纪最大,腿还有些跛,训起年轻队员来一点不含糊。
苏大牛被他训了好几次,却也服他,每天晚上收了队便缠着郭老头学几招棍法。
轮值的头一个晚上他便遇到了一起走失孩童的事,提着灯笼沿营地来来回回找了许久,最后在竹编组那边找到了,孩子蹲在苏老爷子的竹筐堆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几根竹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