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42节

  潘楼街的香皂铺和琉璃店里挤满了前来采买年货的汴京百姓,日化厂赶在腊月里推出了专门为年节准备的礼盒套装,用雕花漆盒盛着龙涎香皂和琉璃瓶装的茉莉花露,标价虽不便宜,却依然被抢购一空。

  青云车的流水线在腊月里也没有停歇,御辇院和中车院的工匠们加班加点地赶制年前最后一批订单。

  菜洞子的头茬冬菜正好赶在腊月上市,新鲜菠菜和韭菜成了年夜饭桌上最体面的一道菜。

  煤厂的煤饼更是供不应求,徐正把煤窑的日产量提了将近一倍,才勉强应付住全城百姓过冬取暖的需求。

  街道两侧新修的排水明沟里积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路过的孩子们用竹竿敲碎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面上巡逻的联防员也比平日多了不少,赵严把年前治安整治的力度又加了一档。

  到了除夕这天,整座汴京城彻底陷入了狂欢之中。

  天还没黑,御街两侧的灯棚便已陆续点亮,潘楼街和界身巷的酒楼里座无虚席。

  各家各户的庭院中摆起了香案供桌,一家老小围炉而坐。

  等到年夜饭开席时,满城爆竹声震天动地,硝烟弥漫了整条御街。

  辛府的年夜饭摆在正堂里。

  今年是新婚头一年,府里的布置比往年讲究了许多。

  韩云蘅亲自指挥丫鬟们把窗棂上贴了红纸剪的窗花,又让人把正堂里的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几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金线兰花的褙子,发间簪着赵祯御赐的那套珍珠头面中的几枝素雅珠钗,面上薄施粉黛,站在灯下替辛缜斟酒时,烛光映在侧脸上,眉目温婉如画。

  辛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一盘盘菜往自己面前推,嘴里念叨着这道羊肉是秋娘新学的手艺,那道鱼是按汴京口味重新调过汁的。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往年的除夕,他不是在庆州的军帐里跟范仲淹围着篝火喝酒,便是在汴京的小院子里跟秋娘和几个老兵凑合着吃一顿。

  今年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妻子坐在对面替他布菜,炭火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想说点什么,却看见韩云蘅忽然蹙起了眉头。

  她用手背掩住口鼻,身子微微侧向一旁,胸口的起伏明显急促了几分。

  辛缜的笑容瞬间便凝固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几步绕到她身边蹲下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那道羊肉吃坏了肚子?”

  韩云蘅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道:“妾身也不清楚,就是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大约是这几日操持年节太累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辛缜哪里肯听她轻描淡写,当即便朝堂外喊了一声:“鲁大!”

  鲁大正在偏厅里跟温五几个喝酒,听见辛缜的声音急切,把酒杯往桌上一拍便霍然起身大步朝正堂里面跑去。

  ……

  汴京城里最有名的妇科圣手姓孟,人都称他孟一帖,说他诊病只需一帖药便能见效。

  孟一帖的宅子离辛府不算远,鲁大骑了马一路疾驰,到了孟府门前翻身下马便是一通急叩。

  门房开了条缝正要呵斥,但看到门外听着的华丽马车,赶紧把人让了进去。

  孟一帖正跟家人围炉吃年夜饭,听说来请,嘴里虽嘟囔着“大年三十也不让人安生”,手上却已经在收拾药箱了。

  等门房凑到他耳边低声补了一句“是辛参政府上的”,他手上的动作便明显快了几分,嘴里也不再嘟囔了。

  辛参政的名头如今在汴京城里谁不知道,那是收复山前七州的功臣,是十八岁的参知政事兼三司使,是官家亲口许为“天作之合”的人。

  给这样的人家看病,他不但不觉得晦气,反而觉得与有荣焉。

  马车在辛府门前停稳时,辛缜已经派了人在门口候着。

  孟一帖被人引着快步穿过正堂走进内室,韩云蘅半靠在榻上,面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精神尚好。

  孟一帖在她手腕上搭了块薄纱,伸出几根手指轻轻按在寸口之上。

  他号脉号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谨慎渐渐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他收回手指,整了整衣冠,朝辛缜拱手行礼,笑道:“恭喜辛参政,夫人这不是病,是喜脉,夫人有喜了!”

  辛缜站在榻边,整个人明显愣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韩云蘅,韩云蘅也正仰起脸来看他,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辛缜转过身来对孟一帖拱手谢过,声音倒是沉稳,只是转头时略微急促了些,朝外喊了一声道:“郑安,请答谢孟先生百贯!”

  孟一帖连连躬身道谢,笑得合不拢嘴,收起药箱跟着郑安往外走时还在感慨,说他在这汴京城里行了大半辈子的医,还是头一回大年三十被请出诊,也是头一回收到这么重的赏。

  这个春节与接下来的元夕,辛缜过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除了必须亲自登门拜年的几位长辈,范仲淹、韩琦、王尧臣、欧阳修,之外,他把所有能推的应酬都推了个干净,其余时间全都在家里陪妻子。

  他在书房里批阅文书时,韩云蘅便坐在旁边的矮榻上做针线。他去花园里散步时,便搀着她的胳膊在几株蜡梅之间来回踱步。他用饭时见桌上有一碟梅子,便时不时往她碗里夹几颗,说秋娘讲酸梅止吐最有效。

  韩云蘅起初还笑着应了,后来便有些哭笑不得,辛缜把她那碗米饭旁边堆了整整一圈梅子,夹起来都能当一道菜了。

  到了第四五日上,韩云蘅终于有些别扭起来。

  她趁辛缜替她剥橘子的当口,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他认认真真地劝道:“夫君是做大事的人,不必把心思都耗在妾身身上,妾身知道照顾好自己的。”

  辛缜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着妻子那副既认真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他知道她是怕自己耽误了朝中大事,也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替自己着想。

  他放下橘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笑道:“好,听夫人的。”

  第二日一早便换了官袍,重新回到了三司的值房里。

  正月过后,春寒料峭,辛缜开始陆续接到各路州府报上来的反常消息。

  先是京畿路报,去冬无雪,越冬小麦的墒情堪忧。

  接着是河北路报,今年正月和二月滴雪未落,井泉水位比往年低了将近三尺,广济河沿岸的陂塘干涸了大半。

  到了三月,本该是春雨贵如油的时节,京东路和河东路却依然不见一丝雨意,黄河几处支流的流量锐减,汴河的漕运水位也降到了近年来最低的水平。

  辛缜把这些来自不同路州的旱情报表并排摊在案上逐张比对,便敏锐地意识到今年恐怕会是一个大旱之年。

  他当即召集三司各司主事开了个短会,让度支司在已核定的预算框架内把赈灾备用金的预留比例从一成临时上调到两成半。

  盐铁司加紧催促各冶监和水泥窑提前储备粮食,以备灾年粮价暴涨时能稳住工匠们的基本口粮。

  户部司即刻行文各路转运使,要求将各州县常平仓的存粮数目于半月内如实上报,不得隐瞒、不得拖延。

  与此同时,他还让曹平把去年秋收后各路的存粮数据调了出来,逐路逐路地估算如果大旱持续到夏收,常平仓的存粮大约能撑多久。

  到了四月,滴雨未落。

  旱情已经从局部蔓延到了半壁江山。

  京东路最先告急,飞蝗自东而西铺天盖地压过来,蝗群过处麦苗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麦茬。

  紧接着河北路、河东路、陕西路相继告急,蝗灾的覆盖范围之广、蝗虫密度之高,连各地上报灾情的年老胥吏都说是数十年未见的惨状。

  黄河支流断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从沿河各州传来,汴河的漕运水位也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点,几处浅滩已经露出了河床的淤泥。

  赵祯在宫中斋戒祈雨已经持续了好些日子。

  他避正殿、减常膳、撤乐悬,每日只在便殿进两顿素膳,御膳房的菜单上连肉末都见不到了。

  他还亲自撰写罪己诏,痛陈自己失德,祈求上天垂怜。

  张惟吉在旁边看着心疼,又不敢劝,只能每日在赵祯用膳时悄悄往素菜里多加几滴麻油。

  谏官们见状便愈发来劲了,上书说陛下既然罪己,何不把那些违制之举一并革除。

  有人拿菜洞子说事,说寒冬腊月种出鲜蔬乃是“以人工逆天时”,有伤天地和气。

  有人拿青云车说事,说御辇院乃天子车驾之所,竟以皇家之名将技艺售与商贾,败坏祖宗法度。

  有人拿军校说事,说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出任武学校长,乱了文武之别。

  还有人把盐铁司纲要里的每一项举措都拎出来批了一遍,水泥破坏了山川地脉,高炉钢惊动了地底龙神,香皂和琉璃的官营垄断是与民争利。

  总而言之,凡是辛缜做过的事,便没有一件是对的。

  赵祯在垂拱殿里把那些札子往案上一摔,压着嗓子吼道:“菜洞子是朕让弃疾搞的,军校校长是朕自己愿意当的,青云车的牌子是朕亲手题的字,他们怎么不直接说是朕的错?”

  他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个来回,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案上那摞札子对张惟吉怒极反笑:“大旱是天灾,蝗虫也是天灾,这些事跟弃疾有什么关系?

  他们倒好,把天灾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推,说都是他搞出来的。

  朕还没死呢,他们便急着找替罪羊了?”

  可说完这些,他又慢慢坐回御座上,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不曾在人前流露过的疲惫和惶恐。

  他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天子是受命于天的,地震、洪水、大旱、蝗灾,都是上天对人主的警示。

  他不怕言官骂他,可他怕这场大旱真的是冲着他来的。

  若是这样,那他自己的罪己诏是不是写得太轻了?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才让上天降下这样一场灾祸?

  辛缜对这种天人感应的说法自然嗤之以鼻。

  他很清楚这场大旱不是什么天谴,而是气候周期的自然波动,太阳活动、大气环流、季风强弱,这些才是决定旱与涝的真正原因。

  菜洞子跟天旱没有关系,水泥官道也不会惊动什么地底龙神,至于高炉钢,那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可他也清楚,大宋的整个政治合法性便是建立在“天人感应”这套观念之上的。

  皇帝是天子,皇帝做得对,上天便风调雨顺。

  皇帝做得不对,上天便降下灾祸。

  这套逻辑在整个国家治理体系中的地位相当于一部不成文的根本法。

  硬刚这套观念,等于是在动摇皇权自身的合法性根基。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人骂他,但他不能让赵祯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辛缜不等朝廷对他发起制裁,也不能等。

  范仲淹和韩琦自然不会主动发起,可等下面的言官把弹章堆到足够多的时候,那便不是几个人上书批评的事了,那是整个御史台、整个士林、甚至整个舆论场都在逼着政事堂表态。

  到那时候,范仲淹和韩琦即便想保他也保不住,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会被牵连进去。

  辛缜主动进宫面圣。

  赵祯坐在垂拱殿的御座上,脸色比正月里憔悴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嘴唇也有些干裂。

  辛缜行了礼,开门见山地说:“陛下,臣请外放荆湖北路。

  今年大旱,蝗灾四起,京东、河北、河东各路的灾民已经在往南逃亡了。

  臣粗略估算过,光是京东路和河北路,这场旱灾和蝗灾波及的灾民少说也有数十万,甚至可能上百万。

  朝廷即便开仓赈济,这些人也不能只靠吃粥活着,得有事做,得有地种,得有条活路。

  荆湖北路洞庭湖周边有大量荒地,只是因为水利不完善,常年被水淹着。

  只要修好水利把水排出去,那些地便是上好的良田。

  臣这次去,不需要太久,只要给臣几年时间,臣便给陛下一个湖广熟,天下足!”

  赵祯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忽然说了句:“何至于此?”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弃疾,你给朝廷挣了上千万贯银子,替朕收回了山前七州,替大宋练出了教导厢,你是大宋朝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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