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实在太粗暴了,下官在鸿胪寺待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哪位使臣敢这么跟辽国人说话。
可偏偏,它有效。
耶律宗允不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整个人的气势从那一刻起便垮了,后面的条款一条接一条地退让。
下官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招数,反而是最有效的?
为什么耶律宗允会吃这一套?”
辛缜听完之后笑了笑。
他靠在廊柱上望着廊外那片冬日萧瑟的庭院,反问了一句:“少卿,你觉得谈判靠什么?”
孙少卿想了想,答道:“靠准备、靠策略、靠对双方底线的把握。
这是参政您前几天教下官的。”
“都对。”
辛缜点了点头,“但这些都是术。
谈判真正的根基,在谈判桌以外。
耶律宗允怕的不是我这句狠话,他是被战场上打怕的。
好水川反埋伏,定川寨诱敌深入,平夏策收复横山,再加上耶律斜轸三万人被全歼,二十余万大军被我们大宋打得溃不成军,这些事,耶律宗允每一桩都知道。
他坐在这张谈判桌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辛缜说话好不好听,而是他堂兄耶律宗真带着二十万人南下,被我带着两万多人追在屁股后面打得仓皇北逃。
他怕的不是我这张嘴,是大宋的军队。
他心里也清楚,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能打,也真的敢打。”
孙少卿若有所思。
辛缜接着说道:“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再怎么绕弯子也拿不到。
先胜后战,先胜后谈。
战场上的胜利是谈判桌上最强硬的话语权。
若无实力,装得再如何强硬,也不过奶犬狗吠罢了。”
? 第二百零六章 当家的就是得会算计才行!
耶律宗允在草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谈判最核心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他拿起草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山前七州归属大宋,辽国赔款,裁撤沿边军寨,互设榷场与使团,岁币下调,二十年不犯边,每一条都落到了实处。
他把草约放回案上,对孙少卿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接下来的流程便不用他亲自盯着了。
草约签署之后还有一系列程序要走,鸿胪寺须将草约呈报政事堂与枢密院联合审议,审议通过后由翰林学士院草拟正式国书。
辽国使团携草约返回上京,由耶律宗真亲自用印后再将正式国书送回汴京,双方择日在边境举行换约仪式。
随后便是分批遣返战俘与汉民,开通榷场,派驻使团,落实赔款与裁撤军寨的具体时间表。
这些事自有孙少卿带着鸿胪寺的吏员们逐项推进,辛缜只需在关键节点过目便可。
他回到三司坐镇。
如今的三司繁忙程度已经超过了政事堂与枢密院,隐隐有成为整个朝廷最核心衙门的势头。
这种感觉并非凭空而来,盐铁司的发展纲要仍在持续推进,几十上百个项目遍布各路州府,从矿冶到军工,从水泥官道到磷肥推广,每一项都需要三司的调度与拨款。
而预算制度的确立,更是把三司推到了整个朝廷运转的中枢位置。
以往各衙门花钱只需向政事堂报备,政事堂批了便来找三司要钱,三司只管给。
如今预算制度下,所有衙门的年度开支都必须先报三司审核汇总,三司核定之后才能拨款,拨款之后还要跟踪决算。
这意味着三司从单纯的出纳衙门变成了整个朝廷财政的规划者与监督者。
政事堂下辖的六部衙门,户部的事权早已被三司吸纳,工部的河工款项需三司核定,兵部的军费预算要三司划拨,连礼部的祭祀宴飨开支也须经三司审核。
枢密院的军费预算虽由韩琦亲自拍板,但编制流程与审核标准同样由三司统一制定。
各路转运使司更是直接对口三司,每年春秋两季的钱粮起运数额全凭三司发文调度。
正因为如此,第一年制定预算的工作量远远超出了辛缜最初的估计。
原来只是盐铁司忙,如今户部司与度支司更忙。
户部司要清查各路州府的田赋底账与户口清册,为明年的赋税征收提供基准数据。
度支司则要逐条逐条地审核各衙门报上来的预算底稿,核对每一项开支是否合理、是否有往年数据可作参照。
而麻烦恰恰出在各衙门的配合上。
虽然政事堂与枢密院在联席会议上都表了态、签了字,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衙门表面上不反对,私下里却并不怎么配合。
有的衙门把预算底稿一拖再拖,催了又催才勉强交上来一份写得含糊其辞的草案。
有的衙门交上来的预算明显是随手填的数字,连去年的实际支出都不肯如实列出来。
还有的衙门干脆装聋作哑,非要等到三司的吏员亲自登门催促才慢吞吞地翻出几本旧账应付了事。
度支司副使姓楚,单名一个良字,是辛缜接手三司后从盐铁司调过来的干将。
此人做事雷厉风行,脾气却不怎么温和。
他抱着一摞各衙门交上来的预算草案走进辛缜的值房,把文书往案上重重一搁,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计相,照这个进度下去,明年中能把预算定下来便是烧高香了。
各衙门交上来的这些草案,有的连去年的实际支出都不肯如实填,只写了个大概数,问他细账,他说架阁库里找不到了。
还有几个衙门干脆到现在连草案都没交,说年底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人手。
下官派人去催,人家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去,又客客气气地送出来,嘴上说着一定配合,转天该拖还是拖。”
辛缜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等楚良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
楚良擦了把汗,语气里满是焦虑:“计相,下官是真急了。
眼下已经是十月底,再过两个月便是年关。
若是预算年前出不来,明年开春便没有依据拨款,到时候是给钱还是不给?
给了,没有预算管着,那跟以前有什么两样?
不给,各衙门停了摆,最后挨骂的还是咱们三司。
新年开头要办的事可不少,开春之后各州县要修水利、备春耕,厢军要按新编制换防,教导厢明年的扩编计划也要在年初把经费拨下去,河北路和山前七州的重建更不能拖。
哪一样耽误了都是大事!”
辛缜笑道:“这有什么难的。
行文各有司,年前将预算做好的,新年按新预算拨款,正月十五便一次性把全年的钱拨下去。
没有按时做好预算的,那就循旧例每次单独申请。
不过到时候还有没有钱,那便不知道了。”
楚良正要去拿茶盏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用力一拍大腿,脸上那副愁容像是被春风化开了一般,绽出抑制不住的兴奋:“妙啊!
这样一来谁先做好预算谁便能先把钱揣进自己口袋里,谁拖拖拉拉谁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落袋为安,自己还得跟往年一样每次去找三司磨牙!”
他说着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计相,万一有衙门按预算把钱领走了,回头又跑来哭穷要追加怎么办?
这口子一开,后面的便不好管了。”
辛缜把茶盏搁回案上,淡淡地说了一句:“当家当得好的,自然能把日子过好。
当家当得不好,把钱拿回去没管住,那是他自己的事,官家自然会换一个人去当家。”
楚良眼珠一转,顿时心领神会。
他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两转,知道辛缜这一手是把责任从三司身上摘了个干净,钱给你了,你自己管不好,那是你无能,不是三司不给你钱。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还在磨洋工的主官们怕是要连夜翻账本。
他一把抱起那摞文书,兴冲冲地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三司的行文很快便发到了各有司。
文中写得明明白白:有司自行选择,已经制定好预算并经三司审核通过的,明年正月十五一次性拨付全年款项。
尚未完成预算的,则仍旧循旧例,每次单独申请,按库中余款酌情拨付。
行文发下去之后,又有一个小道消息在衙门之间悄然流传开来。
说是消息,更像是某个知情的吏员私下透露给同窗、同窗又透露给了同僚。
消息说预算做得好的衙门不但能第一批拿到钱,而且是一年的钱,虽说比往年可能少一点,但这笔钱自家衙门可以当家做主来花。
想添几间值房,想给吏员们多发点节赏,只要省着点用,年底说不定还有结余。
而若是还照往年那样走老路,先预算的衙门把该分的钱都分走了,剩下的钱本就不多,再走每次申请的流程,那些强势的衙门肯定把所有余钱全卷了去,那些清水衙门便惨了,别说添值房,连笔墨纸砚都得赊账。
紧接着又有一个消息传了出来。
说是消息,更像是有人把某个要害衙门掌书记的话转述了出来。
转述的内容很简单,官家对此事极为关注,嘱咐了审官院,要把各衙门做预算的积极程度和拿到预算之后管钱的好坏纳入考核。
不按期做好预算的,拿到钱没管好全年开支的,一概将责任落到主官头上,记入考课。
这两个消息一传开,各衙门的态度便肉眼可见地变了。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边缘衙门,太常寺、司农寺、国子监、都水监,这些衙门在旧制度下每年都是被强势衙门抢走经费的冤大头,如今听说只要做好预算便能一次性拿到全年款项,还能自家做主来花,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把预算草案送到三司来。
太常寺的掌书记甚至亲自跑到度支司值房里来对数据,生怕漏了一项被三司打回去耽误了排期。
而那些强势的衙门,兵部、工部、三衙,原本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不把预算当回事,可审官院考核的消息一出来,再加上中书省章得象那边也派人催着各衙门配合预算,他们也不敢再拖,纷纷把预算草案交了来。
不过交上来的预算,辛缜翻了几本便看笑了。
这些衙门大约是怕三司砍预算,每一个都把数目报到了天上。
工部报上来的河工预算,光是汴河一条河道的清淤费用便比三司的存档记录高了一倍有余。
三衙报上来的军马草料开支,比去年实际开销高出将近七成。
连国子监都学会了虚报,他们报上来的生员补贴数额,按人头算下来每个生员每月竟比实际标准多了小半贯钱。
辛缜把楚良叫到了值房里来。
“楚副使,这些天审核下来,各衙门虚报的情况有多严重?”
楚良一提起这个便来了火气,拍着案上一摞预算草案,嗓门都比平时大了几分:“计相,下官正想跟您说这个。
各衙门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工部报上来的河工预算翻了一倍还转个弯,三衙报上来的草料费比去年高出七成,连国子监都把生员补贴虚高了好几成。
他们是觉得咱们三司什么底账都没有,随他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