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他还要等辛缜回道自己的房间里,他才着急忙慌的将田况叫来。
却见田况道:“稚圭兄……你这法子……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韩琦笑了笑道:“如何,这法子能行么?”
田况顾不得韩琦笑容里面的调侃,兴奋道:“这可太行了!有了这个法子,粮草有了!底气就有了!
无须朝廷提供粮草,无须叨扰地方百姓,我倒是要看看,那帮天天喊着要议和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田况一边说,却没有发现,他如同之前韩琦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田况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盯着韩琦道:“稚圭兄,这法子这是你想出来的?”
韩琦笑了笑道:“怎么,你觉得本官想不出来这么奇妙的法子?”
田况赶紧摆手,道:“那不是那不是,田某绝没有质疑稚圭兄才智的意思,只是……只是……”
田况一下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韩琦笑出声来,道:“只是觉得这想法过于天马行空,不是韩某这等老成持重之人能想出来的?”
田况赶紧拱手求放过,苦笑道:“韩相公,您就别为难田某了,田某只是觉得这计策实在是太妙了,绝无它意!”
韩琦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实在是绝妙无比,别说是你,连韩某初听的时候,也是感觉浑身都有些麻了。
这是何等惊才绝艳的才智,才能够想出来这么一个法子,而且是一环扣一环!
关键是,它只是在韩某提出问题之后,只是瞬息之间,它便被提出来了!”
田况愣了愣,随即有些不敢相信,道:“莫不是……”
韩琦赞叹点点头道:“嗯,就是他。”
田况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真是辛缜?“
韩琦笑道:“我就知道,你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是他了是吧?”
田况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道:“这小子真不到十五岁?”
韩琦呵了一声道:“是不是你该比我清楚才对啊。”
田况苦笑道:“十五岁啊……田某想想,田某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算了,别说十五岁了,就是现在的田某也在他面前也只是路旁一只!
若他跟田某是同一科的进士,估计现在他已经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宰执了!”
韩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田况颇有些哀怨道:“有时候真是……咳,跟你们这些聪明绝顶的聪明人在一个时代,真是我们这些庸人的悲哀啊!”
韩琦摇头笑道:“元均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田况却是笑了起来,道:“嘿嘿,好在,老夫有幸让着小子称呼一声叔父,嘿嘿,以后老夫的子孙可就算是有依靠咯!”
韩琦闻言愣了愣,随后哭笑不得指点了一下田况,道:“你这老货,算盘打得是真响!”
田况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别顾着说田某,我就不信你韩稚圭没有这个想法!”
韩琦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道:“子孙自有子孙福,不过韩某却是可以先护他三十年,至于以后他会不会护我子孙,那就看他良心吧。”
田况顿时露出鄙夷神色,鄙夷韩琦这人明明想要得很,但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想要揍他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
田况忽然抬起头来,道:“稚圭兄,这事有一个麻烦,盐池还没打下来,这盐钞拿什么兑现,万一打不下来呢?”
韩琦看着他,没有说话。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那就打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
韩琦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决心。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微光。
——那是东方即将泛白的地方。
韩琦走到窗前,望着那片微光,忽然道:“元均,你说那小子,这会儿睡下了吗?”
田况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半没睡,这种人,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能睡得着?”
韩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良久,他喃喃道:“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附近不远处的某件房屋,辛缜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西北初春可冷的很,这么冷的天,睡觉再美不过了!
第四十一章 范仲淹!
自从辛缜献上盐钞法之后,他就没有怎么见过韩琦,甚至连田况都不怎么见得着了。
听说韩琦这几日几乎住在了书房里,连同田况等属官以及幕僚一起。
辛缜却是不知道,韩琦等人正在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包括商人的资质如何核定,粮草的估价如何公允,盐钞的样式如何防伪,兑现的期限如何设定等等。
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议定。
因为在写入奏折之前,准备得越是详尽,那么便越可以说服朝中君臣。
不过辛缜不怎么见得着韩琦等人,却不全是韩琦等人忙碌,辛缜也是忙得很。
这定川寨打了胜仗没有错,但善后工作才刚刚才是呢!
辛缜这会儿升了官,更是被田况授予重担,与经略司其他的官员一起负责善后工作。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点地,连上吊都嫌没有时间。
这会儿他在处理的是庆州那边送来一批粮草账目,这是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军粮。
战后需要对账销账,算是例行的公务,经略司里核查了一遍,需要派人前去庆州,与庆州那边再次核查一遍。
经略司里其他人都走不开,于是让辛缜走这么一趟。
辛缜接过手令,心中并无波澜。
庆州他去过几次,只是寻常的公务往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辛缜几人赶到庆州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庆州城比渭州小些,但城墙厚实,街巷整洁。
他牵着马穿过城门,轻车熟路寻到经略司衙门的位置。
衙门口有兵卒值守,辛缜递上手令,便被引到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庆州周边山川图。
辛缜把带来的几箱账册搬进来,在案上码好,然后坐下等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官员。
此人穿着从八品的青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常年处理琐务磨出来的油滑。
他瞥了一眼辛缜的官服,将作监主簿,从七品,比他高一级……哼。
他忍不住在心下暗自哼了一声。
“渭州来的?”他拖长了声音,“姓辛?”
辛缜起身行礼,颇有礼貌拱手,道:“正是。敢问尊驾是……”
“刘管勾。”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经略司管账的,你们渭州送来的账册呢?”
这刘管勾不怎么有礼貌,不过辛缜倒是不甚在意。
别说这会儿,后世的时候去一些机构办事,也不免会面对这样的臭脸。
辛缜笑着指了指案上的箱子道:“都在这儿了,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数目在这里,需要与贵司核对销账。”
刘管勾嗯了一声,走到案前,目光在辛缜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扯。
他从九品熬到从八品,足足花了二十来年,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年纪轻轻的,便已经是从七品,嘿,怕不是哪家官宦子弟,靠恩荫混了个出身!
虽然知道世情大多如此,但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痛快。
他随手打开一个箱子,抽出几本账册翻了翻。
翻了两页,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记法?”他皱起眉头,把账册举到眼前仔细看,“怎么是这个样子?”
辛缜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某琢磨的记账方式,每一笔进出都有编号,分类有小计,每一页末尾有累计。
这样核起账来,收支盈亏一目了然,比四柱法方便些。”
刘管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不屑。
“年轻人就爱瞎折腾。”
他把账册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道:“四柱法用了百年,自有它的道理。
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旁人看不看得懂?
回头账对不上,算谁的?”
辛缜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刘管勾已经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等着吧。我让人誊抄成标准格式,抄完了再对账。”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书吏跑进来。
刘管勾指着那几箱账册:“把这些搬到后头去,按四柱法重新誊一遍。
原稿当草稿留着,别扔,万一有什么岔子还能查。”
书吏应了一声,抱起箱子往外走。
辛缜看着那几箱自己辛苦整理的账册被搬走,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无话可说。
他虽然官阶比这位刘管勾要高,但今日这事儿算是来求人办事的,人家不给他好脸色,也是奈何不得。
刘管勾转过头来,朝他敷衍笑了笑,道:“辛主簿,你先在这儿坐坐。
近日范安抚正在州中,因此上官们都公务繁忙,这些小事咱们尽快办完便是。
等誊抄好了,再请你过来核对。”
说完也不等辛缜反应便也掀帘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辛缜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