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35节

  全是糊涂账。

  钱花得无声无息,却数额巨大。

  如今有了预算,像战马草料、营房修缮这类常规开支直接列在年初预算里了,你去年一共花了多少,今年便按这个数打个折预先拨付。

  打折之后为什么反而够用?

  因为从前那一万贯草料补贴,真正落到马嘴里的恐怕连五千贯都不到,剩下那五千贯去哪了,您也查不清楚。

  如今把漏洞堵上,五千贯便能买到比去年一万贯还多的草料。

  所以看似预算表上的每一项都给得很足,枢密院觉得自己比从前宽裕了,可实际上三司的总支出比往年大幅缩减。”

  韩琦看着那本旧账册沉默了许久,脸上那种将信将疑的表情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畅快。

  他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桌子说,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听人把朝廷的账目比作家里过日子。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感慨:“道理是这样,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算计一辈子穷。

  事先做好规划,哪些钱能花哪些钱不能花,年底一盘算,嘿,一年下来竟是攒了好大一笔钱。

  有些人挣得多但不做规划,这花一点那花一点,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攒不下钱。”

  辛缜笑道,叔父说的是,他正是这个意思。

  预算的妙处便在这里,不是不让花钱,而是让每一文钱都花在明处。

  该花的一文不少,不该花的一文不多。

  韩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脸上那副表情既像是赞叹又像是自嘲:“那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们枢密院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辛缜笑着点点头。

  韩琦倒是有些好奇道:“若是按照你们的这个预算来执行的话,那比往年能够节省多少钱?”

  辛缜轻描淡写道:“也没有多少,也就三成而已。”

  韩琦豁然抬头看向辛缜,十分吃惊道:“三成!那岂不是要剩下上千万贯?”

  辛缜笑道:“这只是个开始,今年不好缩减太多,等来年吧,你都不知道,咱们大宋官员花起钱来有多大手大脚!”

? 第二百零四章 你们中书要插手三司?外交一定要讲礼节!

  辛缜在去面君之前,先分别征求了韩琦与范仲淹的意见。

  枢密院这边,韩琦在看过军费预算草案之后便已表态没有问题。

  范仲淹那边,辛缜带着三司的预算框架亲自登门,逐条逐条地解释了统一性、刚性约束、前瞻规划和公开审计这四条核心原则。

  范仲淹听得很仔细,问得很细,比如预算的法定效力如何保证、追加审批程序由谁来把关、各路转运使的抵触情绪怎么化解。

  辛缜一一作答之后,范仲淹思索了一会儿,便点头道,此事利国利民,为师自然会支持。

  两位宰执都点了头,辛缜便着手准备请赵祯召集学士院与政事堂举行联席会议,正式通过预算制度。

  就在这时,章得象派人来请他去政事堂议事。

  辛缜走进政事堂的偏厅时,发现只有章得象一人。

  老宰相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暗青色宽袖袍,案上摆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见他进来便含笑起身,招呼他坐下,又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两人先是聊了聊河北路各州最近报上来的秋粮入库情况,又聊了几句军校二期学员明年的毕业安排,辛缜一一作答。

  他知道章得象不会无缘无故请他过来闲聊,这位老宰相在宦海里浮沉了大半辈子,从来不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时间。

  果然,几盏茶过后,章得象放下茶盏,用那副惯常的温和语调试探着开口:“辛参政,老夫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讨教讨教这个预算制度到底是怎么个弄法。

  老夫在政事堂这些年,对三司的运作了然于心,可你这个预算,说实话,老夫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

  你给老夫讲讲?”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便从预算的统一编制说起,各司根据往年收支和来年计划上报预算底账,三司统一审核汇总,核定之后形成年度法定预算,各项支出按预算科目执行,确需追加的必须走审批程序。

  他说完之后特意加了一句:“章相最关心的,怕不是预算怎么编,而是预算编完之后,政事堂想临时追加一笔款子,三司还给不给?”

  章得象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辛缜便直截了当地说:“章相,预算不是不让花钱,而是让花钱有规矩。

  政事堂要行政,肯定需要钱,预算里各项常规开支都列得明明白白。

  遇到突发事件确需追加的,走审批程序便是,只要理由正当、数额合理,三司绝不会卡着不给。

  预算卡住的不是政事堂的手脚,是那些本来就不该花的钱。

  比如某路今天报个项目,明天又报个工程,三司没有预算对照只能稀里糊涂地批,有了预算对照之后再想虚报便难了。”

  章得象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他当然听懂了辛缜的意思,预算不会卡政事堂的正当开支,但会堵住那些虚报冒领的漏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分量:“辛参政,老夫想提两条。

  其一,制定预算时,须得先征求各衙门的意见,由各衙门自己上报预算。

  其二,三司制定预算之后,应交由中书审核。

  三司管账,中书管政,两边彼此有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把关更稳妥些。”

  辛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心里却已经雪亮。

  他放下茶盏,看向章得象,语气依然客气,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让章得象大惊失色:“章相公,您这是要中书插手三司么?”

  章得象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盏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赶紧放下茶盏,连连摆手,急道:“不是不是!

  辛参政误会了,中书绝无此意!

  老夫只是担心预算制度一旦推行,三司压缩支出太甚,到时候民生窘迫,各地衙门叫苦连天,终究是不妥。

  老夫绝没有伸手三司的意思。”

  他不能不慌。

  大宋自立国以来,太祖太宗便定下了二府三司各不相统的格局,政事堂掌政务,枢密院掌军政,三司掌财权,三者彼此独立、互相制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这个格局的根本底线便是宰相不得干预三司财权。

  当年真宗朝曾有宰相试图过问三司账目,当即便被台谏弹劾“侵夺计相之权”,那位宰相虽未因此罢官,却也在朝堂上闹得灰头土脸,从此再无人敢越这道雷池半步。

  章得象在政事堂熬了大半辈子才坐到首相之位,靠的便是谨守本分、从不越界。

  方才辛缜那句话若是传出去,他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他知道辛缜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他章得象想在中书审核预算,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看着温润,实际上内里锋芒十足啊!

  辛缜见他这副反应,知道火候已到,便也不再紧逼。

  他端起茶盏重新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笑道:“章相说的第一条,各衙门自行上报预算,这个自然是可以的,我本来也有此意。

  各衙门自己最清楚自己需要多少钱,让他们先报上来,三司再逐项审核,如此既尊重了各衙门的意见,也能避免三司闭门造车。

  但有一条,各衙门报上来的预算,并不是他们报多少批多少,是要须经三司审核的。

  三司有权对不合理的项目予以削减或驳回。

  不能各衙门说多少便是多少。”

  章得象见他给了台阶,赶紧顺势而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三司审核是题中应有之义,这个老夫没有异议。

  只是,辛参政在审核时,务必手下留情,莫要压缩过甚才好。

  各衙门这些年也都不容易,若是预算卡得太紧,他们的日子便难过了。”

  “章相放心。”

  辛缜笑道,“若是太苛刻,这制度也走不远。

  某不可能当一辈子三司使,一个制度要想长久留存下去,必须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若是大家都觉得被卡得喘不过气来,等某离任之后,继任者便会被各衙门的压力压垮,到时候预算制度便成了摆设,人亡政息。

  所以某绝不会把预算卡得太紧。

  该给的一文不少,不该给的一文不多。

  而且某有这份信心,大家只要用上两三年,就一定会觉得这个预算是极好的东西。”

  章得象倒是真有些好奇了,问道:“怎么,这东西大家还会觉得好?

  辛参政,老夫说句实话,以前大家想什么时候要钱便什么时候去三司要,要多少便给多少,没人管着。

  如今有了预算,处处被限制着,换作谁都不会觉得舒坦。

  你怎么会有信心让他们反过来喜欢上这套东西?”

  “章相有所不知。”

  辛缜笑着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膝上,“以前是没有限制,可每一笔钱都能要到吗?

  实际上,很多钱根本要不到的。

  每年赋税收上来那几个月,各衙门一窝蜂地往三司跑,强势的衙门能要到钱,弱势的衙门便要不到。

  年初能要到钱,到了年底便没钱了。

  有的衙门报十万贯,三司只批一百贯,这种事您不是没见过。

  章相您说,这样大家心里能不焦虑吗?

  每到年底,哪个衙门不是在为明年的开销发愁?”

  章得象微微颔首。

  这个道理他自然是懂的,政事堂每年最难熬的便是年底,各路人马轮番来哭穷,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钱就那么多,分给谁不分给谁,都是得罪人的事。

  “可有了预算便不一样了。”

  辛缜继续说道,“至少各衙门的刚需支出,俸禄、日常耗材、常规工程,这些肯定给足,一文不少。

  除此之外,还给每个衙门留了一笔备用金,用来应对日常突发的小额开支。

  这样一来,各衙门年初便知道今年自己手里有多少钱,不用再年底恐慌。

  怎么花,怎么省,全凭自己。

  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到了年底一盘算,咦,竟然还有结余。

  有了结余,衙门自己的日子便好过了,换批新桌椅,翻修一下值房,甚至年底还能给吏员们发点节赏。”

  章得象听到这里,忍不住捋了捋胡须,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想起政事堂每年年底吏员们为了一点微薄的节赏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若是各部门手里都有了些结余,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确实能少很多。

  “其实说到底就是一个道理,”辛缜总结道,“花公家的钱从来不会心疼,可若是这钱攥在自己手里,那便不一样了。

  衙门自己的预算自己管,用起来便会精打细算。

  朝廷省了钱,各衙门也不用再为钱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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