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宋这边,盐铁司的诸多项目正按部就班地往前推,磷肥厂已经建到了徐州,水泥窑的产量逐月攀升,高炉钢的冶炼工艺也在不断改进。
只要给他几年太平日子,让这些项目都结出果子来,到时候国力大增,还怕什么外敌入侵?
赵祯越想越觉得前景光明,这些时日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钱,军饷、粮草、军械、抚恤,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此刻想来,似乎也不那么心疼了。
不过一想到内藏库账册上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支出数字,他还是忍不住捂着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唉,还是心疼啊。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急,中间还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呼喊,完全不像平日里内侍们走路时那般小心翼翼。
赵祯刚抬起头,便听见张惟吉的声音远远传来,那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尖细的嗓音劈了叉,在垂拱殿高耸的梁柱间回荡开来:“大胜!大胜!官家,大胜!”
赵祯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几步绕过书案,险些被袍角绊了一跤。
张惟吉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门,手中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脸上满是狂喜之色,声音都劈了叉:“官家!
辛宣抚,辛宣抚他、他击溃了耶律宗真所部!
我军大胜!
辽军大败!
辽军兵败如山倒,已经是溃不成军,所有人都在仓皇北逃!”
赵祯一下子愣在原地,接过军报的手顿了一下,才迟疑着开口道:“弃疾他才两万多人,击溃辽军二十万大军?”
张惟吉赶紧摇头,又赶紧点头,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不是、不是辛宣抚一个人,是狄将军的军报,狄将军那边虽然没能亲临战场,但他俘虏了不少辽军军官,通过多人的信息相互印证,把整件事拼凑了出来,与事实差不了太多。
官家您快看,军报上写得详细着呢。”
赵祯赶紧展开军报,逐行逐行地往下看。
狄青的文笔朴实无华,没有任何渲染和修饰,只是把他从多个俘虏口中反复核对后拼凑出的战况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可正是这份不带任何修饰的朴实,反而比任何辞藻都更加震撼人心。
他写道,辛缜以八千人入山谷为饵,吸引辽将耶律斜轸亲率的右皮室亲卫骑军三万余众全力猛攻。
耶律斜轸将三万人全部押上,步兵骑兵轮番冲击,从清晨激战至黄昏,教导厢岿然不动。
而后辛缜亲率一万七千主力从外围合围,一战全歼辽军右皮室亲卫骑军,耶律斜轸仅以身免。
右皮室军覆灭之后,辽军各部群龙无首,耶律宗真下令北撤,教导厢所部趁势全线出击,辽军全线崩溃,如今河北各路宋军已转入追亡逐北的阶段。
赵祯看得心惊肉跳,手指捏着军报的边缘微微发颤。
看到教导厢以八千人硬抗三万余人整整一天时,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仿佛那八千人是自己在山谷中扛着辽军的铁骑。
八千人对三万余人,将近四倍的兵力差距,而且还是辽国最精锐的皮室亲卫骑军,换了大宋任何一支军队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便溃散了。
可教导厢不仅扛住了,还在辽军打到精疲力竭的那一刻等来了伏兵,最终将耶律斜轸的三万精锐全歼于谷地之中!
他靠在御座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大宋竟然也有了这样的军队。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他想起昨天还看到一份军报,说某支厢军在追击辽军时冲得太猛,被耶律宗真调集骑兵打了个反击,丢盔弃甲地跑了回来。
赵祯叹了一口气,宋军还是那个宋军,只是教导厢不一样而已。
就在他捧着军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若狂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惟吉赶紧迎出去,片刻后便引着韩琦大步走了进来。
韩琦今日面色不同寻常,不是平日里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而是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迫切,手中攥着一封封着火漆的绝密纸筒。
“陛下,臣有紧急军情求见。”
韩琦行过礼,将纸筒双手呈上。
赵祯接过纸筒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上面是辛缜的笔迹。
赵祯逐行逐行地看完,抬起头来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弃疾出发前给你的?”
韩琦点了点头。
赵祯又问:“你应该知道他说了什么?”
韩琦再次点头:“他跟臣说了,他临行前将此囊交予臣,说若他在前线能击溃辽军主力,便将此囊呈交陛下。
若只是勉强退敌,那便不必拿出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臣看他的模样,应该是胸有成竹了。
那小子每次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心里便已经有了完整的谋划。”
赵祯惊叹不已,将信笺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缓缓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稚圭,军情如火,朕想听听你的意思,这仗打到了这个份上,接下来该如何?”
韩琦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陛下,臣这些时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自从弃疾带着教导厢在辽军占领区内穿插一个多月,不仅没有被围歼,反而极大杀伤辽军,臣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
如今辽军二十余万大军已经被打残,右皮室亲卫骑军覆灭,各路人马损兵折将,耶律宗真本人病倒军中,辽军全线北撤。
这种情形,与当年西北何其相似,李元昊被我们打得龟缩在兴庆府时,正是我们取回横山的最好时机。
而眼下,也是取回山前七州的最好时机!”
赵祯怔怔地望着韩琦,如在梦中。
山前七州,燕云十六州,以太行山为界,山后九州,山前七州,幽州、蓟州、涿州、檀州、顺州、瀛州、莫州。
太行山险绝,谁掌握了太行山,谁就占据主动。
而山前七州,虽然不是整个燕云十六州,但收回山前七州,辽国就没有了前进基地,而大宋却是能够堵住辽国南下的口子,这守起来可比在大平原上容易太多太多了!
燕云十六州,那是自石敬瑭割让以来,大宋历代天子做梦都想收回的故土。
太宗皇帝身中流矢仓皇南返,真宗皇帝在澶州城头望着辽国铁骑含恨签下城下之盟,太祖皇帝定下的北伐遗愿至今仍悬在太庙的匾额上。
而他赵祯,登基二十余年,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亲手触碰这片土地。
“稚圭,”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朕能收回山前七州吗?”
韩琦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沉稳如山:“陛下,臣不敢打保票。
但臣知道,这是自石敬瑭割让燕云以来,最好的机会。
辽军主力已被击溃,短期内再无可用之兵。
若错失此机,待辽国缓过气来,再想北上,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另外,”他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光,“臣相信弃疾,他是个惯会制造奇迹的人。”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张惟吉说道:“传朕旨意,召集诸宰执,即刻到垂拱殿议事。”
垂拱殿里,几位宰执陆续到齐。
章得象最先到,然后是王尧臣、王拱辰、欧阳修。
韩琦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攥着那份封着火漆的绝密纸筒,面色沉凝。
赵祯端坐在御案后,目光从几位宰执面上逐一扫过,然后微微颔首,示意张惟吉把狄青的军报传给众人传阅。
章得象看得频频摇头,王尧臣一边看一边倒吸凉气,王拱辰翻完军报之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块石头,半晌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好几个呼吸,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最终还是章得象先打破了沉默。
他把军报轻轻搁在案上,摘下老花镜,声音沙哑而缓慢:“老夫在朝四十余年,大大小小的胜仗亲历过不少,可还从没听过这样的仗。
以八千人在野外硬撼三万铁骑,从早打到晚,最后还把对方全歼了。
弃疾这孩子……不,辛宣抚,当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这一仗能击退辽军,已是不易。
如今辽军虽然溃退,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若贸然北上,万一辽人调集兵马,反戈一击,好不容易挣来的大好局面,怕是要功亏一篑。”
王拱辰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比章得象更急:“章相说得在理!
冒进只会坏事,不如见好就收。
守住现有防线,逼辽人求和,至少还能保住已经到手的两州,这便已经是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胜了。
若是贪心不足,万一有个闪失,连现有的战果都要赔进去,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韩琦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拧,霍然站起身来:“见好就收?”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般剜在王拱辰脸上,“什么叫做见好就收?
辽人此番倾巢而出,二十余万大军南下,是想来抢我们的钢铁、抢我们的水泥、抢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
他们在河北平原上烧杀劫掠了整整两个月,屠了多少村庄,掳了多少百姓,如今被教导厢打残了,溃退了,逃跑了,王参政便要说见好就收?”
王拱辰被他瞪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道:“韩枢相,我不是说不打,我是说不能冒进!
辽人骑兵来去如风,我们的步兵追得上吗?
万一追到半路上,辽人突然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弃疾那小子在野外能扛住,是因为他有教导厢,可我们有几个教导厢?
就一个!
万一这一个也打光了,谁来兜底?
你韩稚圭兜得了这个底吗?”
“我来兜。”
韩琦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殿中所有人都是一愣。
他转过身来,面朝赵祯,从袖中取出那份封着火漆的纸筒,双手呈上。
“这是辛宣抚临出征前交给臣的取山前七州方略。
此方略系教导厢全体学员在军校沙盘室中耗费近两个月反复推演而成。”
他把纸筒搁在御案上,然后转过身来,直面殿中诸臣。
“好水川反埋伏,他提出来的时候,满朝都说他是赌徒。
定川寨诱敌深入,他提出来的时候,连范希文都犹豫了好几天。
平夏策收复横山,他写出来的时候,多少人骂他纸上谈兵。
可每一次,他都做成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八千教导厢硬撼三万辽军精锐,在诸位看来是一场险胜,可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他沙盘上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一局棋而已。”
殿中无人接话。
韩琦转过身来,环顾殿中同僚:“臣今日斗胆站出来说这番话,不是觉得其他同僚畏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