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完了……全完了……“
耶律宗真一把揪住那副手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厉声喝道:“说清楚!“
那副手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从探马发现教导厢的踪迹,到耶律斜轸分兵合围,将对方堵在那片山谷里,到三万大军轮番冲击从早打到晚,再到那片谷地外围忽然涌出将近两万人的生力军从后方包抄。
他说到教导厢那八千人在谷地里硬扛了我们一整天的轮番冲击,阵型始终没有崩时,耶律宗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又听到后队被抄,辎重营被烧,皮室右军的骑兵在宋军甲骑面前被冲得七零八落时,耶律宗真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而这老将说末将拼死护着将军杀出重围,再回头时,三万人只剩下不到三千时候,彻底崩溃了,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耶律宗真松开了那副手的领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帐前的空地,卷起几片枯黄的草叶,从他的靴面上滚过去,他浑然不觉。
他太清楚耶律斜轸那三万人的分量了。
那可是皮室右军,是大辽军队真正的精华所在。
那三万人的编制里,战兵大多是纯粹的契丹人,是从各部族中选拔出来的精锐,从小就弓马娴熟,跟着耶律斜轸在漠北草原上打过阻卜,在辽东山谷里剿过女真,在燕山脚下与宋军对峙过无数次。
他们没有一次败过,从来都是他们追着别人跑,从来都是他们围住别人打。
这些人不是那些临时征调的汉军步卒,不是那些见了血便腿软的部族杂兵,他们是契丹立国的根基,是大辽铁骑最硬的那根骨头。
他们能骑马,能射箭,能冲锋,能死战,士气未衰之前绝不后退。
可就是这样一支军队,三万对八千,打了整整一天,竟然没有把对方打垮?
那八千人在山谷里硬扛了一天,从早晨扛到黄昏,扛到辽军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了,扛到耶律斜轸亲自带着骑兵预备队冲了上去,阵型依然没有崩散。
然后,后面又冒出来将近两万人。
耶律宗真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身后亲兵递过来的马鞍才勉强站稳。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耶律斜轸所部三万精锐被歼灭,辽军此前的伤亡加上这一战的损失,二十余万大军如今还能拉出来作战的,已不足十二万。
而教导厢的那支主力几乎完好无损,甲胄依然坚固,弩矢依然充足,士气不仅没有低落,反而因为这场大胜而更加高涨。
更要命的是,这支军队不是只会躲在城池后面的宋军,他们敢于在平原上野战,敢于主动寻战,敢于在辽军各部之间穿插奔袭。
从今往后,辽军的任何一路人马都不再安全了,因为你不知道教导厢今天会出现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从你意想不到的方位杀出来。
那些分散在河北平原上劫掠的部队,那些落单的辎重队,那些驻扎在城外的前哨营地,全都成了教导厢嘴边随时可以咬上一口的肥肉。
你不敢再分兵了,可你不分兵,这十几万人聚在一起,粮草的消耗便是天文数字。
你分兵,便会被教导厢逐支吃掉。
这已经不是胜败的问题了,这是整个南征战略的根基被动摇了。
耶律宗真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经围了一圈闻讯赶来的将领。
萧怀忠站在最前面,脸上的伤还没好全,绷带下露出的皮肤依然泛着青紫。
几个刚从北路撤回来的千夫长挤在人群后面,伸长了脖子想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看着耶律斜轸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到耶律宗真面如死灰的神情,那股不详的预感便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有人低声问身边的同僚,耶律将军不是带了三万精锐去的吗?
怎么回来了这点人?
那同僚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消息像水银泻地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辽军营地。
先是耶律斜轸大败的消息从中军大帐传到了各营主将的耳朵里,然后是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拼凑出来。
三万精锐被歼灭,教导厢的实际兵力不是七八千而是将近三万,他们的甲胄刀枪不入,他们的弩矢能射穿铁甲,他们的骑兵在平原上正面冲垮了皮室右军的铁骑。
这些细节在传话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扭曲变形,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教导厢的人穿了妖术甲胄,弓箭射上去自己会弹回来。
有人说教导厢的主将辛缜会呼风唤雨,把辽军的箭矢都吹偏了方向。
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宋军,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阴兵,专门来找契丹人索命的。
但这些荒诞的说法背后,有一个核心事实是所有人都不敢否认的:耶律斜轸,那个在漠北草原上从未吃过败仗的耶律斜轸,被正面击溃了。
三万对八千,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恐慌开始在营地里蔓延。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跟教导厢交过手的将领。
萧怀忠在他自己的营帐里来回踱步,走几步便停下来,又走几步又停下来,靴底把帐中的地面都踩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他的亲兵站在帐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萧怀忠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他手里那五千人如今只剩三百余,回来之后又收拢了一些,大约有一千余人,其中大半还带着伤,若是教导厢下一口咬的是他,他能扛住多久?
他那手下千把人,怕是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终于一咬牙,吩咐亲兵把营帐里的辎重全部装车,准备后撤。
与此同时,北线几支原本负责封锁澶州外围的部队也在不约而同地收缩防线,他们把外围的哨卡全部撤了回来,把分散在各处的游骑收拢到营地周围,好像这样才有一些安全感一般。
没有人下令让他们这样做,可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地做着同样的事。
当这些消息最终汇总到耶律宗真的案头时,他靠在帅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他本想着打完这一仗,至少要逼着宋军重新回到谈判桌上,用钢铁和水泥的技术换一份体面的和约。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
耶律斜轸那三万人是他手里最能打的部队,连他们都挡不住教导厢的正面冲击,剩下的那些老弱残兵还拿什么去跟宋军打?
他们甚至已经不敢再打了。
他环顾帐中那几个还站着的主将,一个个低垂着脑袋,目光躲闪,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他忽然觉得一阵深深地疲惫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把他整个人泡在了一池冷水里。
“撤军吧。“
耶律宗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可帐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几个一直低着头的主将同时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恐惧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亮光。
有人甚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浊气像是从他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颤抖。
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说再打一仗试试,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点着头,仿佛生怕点慢了耶律宗真便会改变主意。
耶律宗真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丝不甘也彻底消散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按惯例,各部依次后撤,前队变后队,辎重先行,骑兵两翼警戒,步卒居中,就这样吧。”
然后便起身回了内帐,把那些主将们留在外头大眼瞪小眼。
可耶律宗真低估了一件事。
他以为按照辽军行军操典上的撤退条例,各部队便可以像平时一样依次拔营、交替掩护、稳步后撤。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恐慌是会传染的。
而一旦一支军队染上了恐慌,再严密的条例也会变成一张废纸。
撤退是从当天夜里开始的。
按照条例,最先撤走的是辎重队,粮草车和驮马先走,然后是伤兵营的担架队和医官。
接着是各部轮流拔营,前军先动,中军随后,后卫最后撤离,各部之间保持定距,骑兵在两翼游弋警戒。
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按理说不应该出什么纰漏。
可条例是写给不害怕的人看的。
当一个人心里装着恐惧时,他看到的条例便不再是条例,而是已经觉得身处谁先走谁先活的游戏之中。。
最先开始乱的是辎重营。
那些赶着骡马车的民夫和汉军士卒听说要撤军了,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件事,赶紧跑,跑得越快越好。
条例规定辎重队要在夜间先走,可没有人规定他们要走哪条路、用多快的速度。
他们迫不及待地驱赶着骡马,把粮草车催得飞快,结果几辆重车在黑夜里撞在了一起,轮轴断裂,粮袋散了一地,后面的车队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车夫们跳下车来互相推搡叫骂,把整条撤退路线堵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是伤兵营的担架队。
那些伤兵大多是各部队送来的重伤号,躺在担架上动弹不得,听说要撤军了,一个个急得哇哇大叫,有的甚至挣扎着要从担架上滚下来自己爬。
担架队的民夫原本是按顺序列队行进的,可后面的人听到前面传来堵车的消息,便自作主张地绕道走了小路,结果在小路上撞上了一支擅自提前撤离的步卒队伍。
两拨人在黑暗中撞了个满怀,伤兵的哀嚎声、担架落地的闷响、步卒们惊慌失措的叫骂声混成一片,原本安静的夜色被搅得一团糟。
与此同时,各部队的主将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条例规定了拔营的顺序,前军先走,中军随后,后卫最后。
可前军的主将心里打着小算盘,他想早点走,早点离开这片随时可能被教导厢盯上的鬼地方。
他没有等中军和后卫完成集结,自己便提前一个时辰下令拔营,带着本部人马摸黑出发了。
中军的主将一看前军走了,心里顿时慌了,他心想前军走了,那我岂不成了最前面的?
教导厢要是追上来,第一个打的不就是我?
他顾不得条例上规定的“相隔半日拔营“,当即下令自己的部队立刻收拾行装,紧跟着前军的屁股追了上去。
后卫的主将发现中军也提前走了,气急败坏地骂道:“这帮狗日的都跑了,留下老子垫背!”
然后也下令拔营,他甚至懒得收拾那些沉重的营帐和拒马,直接把辎重扔在原地,带着人马便追了上去。
原本应该井然有序、梯次交替掩护的撤退序列,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便彻底崩成了一盘散沙。
各部队不分先后地挤在同一条官道上,骑兵的马匹挤在步卒的队伍里,步卒又挤在辎重车的旁边,前队走不动,后队往前涌,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有骑手被从马背上挤了下来,落在步卒的人堆里,被人群裹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有步卒被后面的骡车撞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人便踩着他的脊背踏了过去。
有几辆骡车的车夫在混乱中弃车而逃,满载粮草和箭矢的车歪在路边的沟里,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彻底抛弃在原地。
天亮的时候,耶律宗真从内帐里出来,看到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原本整整齐齐排列着数万顶营帐的营地上,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空旷地面,营帐的桩坑还在,篝火的余烬还在,被踩碎的马粪和丢弃的破鞋烂帽丢得到处都是,可那些营帐和人,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官道上那条蜿蜒曲折、断断续续的人流,前队已经走出了十几里地,后队才刚刚离开营地,整条队伍被拉得长长的,像是被人从中间拧断了又胡乱接上的绳子。
斥候飞马来报,说前方的官道已经被辎重车和步卒堵得水泄不通,前军和中军挤在一起谁也过不去,后面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整条路已经被堵了将近十里。
耶律宗真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望着那条尘土飞扬、混乱不堪的长队,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头,却被他强压了回去。
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这条队伍若是遇到了教导厢,那便是一场屠杀。
辛缜接到探马回报的时候,正在临时扎起的指挥帐中与和琮、孙继武、李绍等人商议下一步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