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几乎同时站起来,“臣同请。”
范仲淹续道,“当年澶渊之役,寇莱公力排众议,扶真宗皇帝亲征澶州,最终射杀辽将萧挞凛,逼得辽军不得不议和。
今日之局,臣此去,只为做好一件事,把河北各州尚存的兵力拧成一股绳,以澶州为核心构筑一条稳固防线。
只要能稳住这条防线,拖到辽军粮草耗尽,他们便不得不退。”
韩琦接口道,“臣与希文兄一同北上,朝中军事由辛缜暂代主持。”
赵祯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希文和稚圭是国之重臣,你们若是去了前线,朝中的事谁来管?”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去把弃疾叫来。”
辛缜还在城中安抚百姓,听到传召便赶紧进宫。
他走进垂拱殿时,赵祯正望着案上摊开的河北地图发呆,几位宰执神色各异。
辛缜行了礼,还没开口,赵祯便抬起头来,脸上那层强撑着的镇定在看到辛缜的瞬间便裂开了一道缝隙,声音沙哑而急切:“弃疾,当下局面,何以教朕?”
辛缜上前一步,语气平静而笃定:“陛下,事情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当下看似危急,实际上也没有那么急。
狄将军看似被围困,但陛下换一个角度来看,狄青所部一万余人钉在澶州,辽军围而不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辽军的主力被狄青死死拖住了。
有狄将军在澶州城头站着,辽军便不敢倾全力南下。
所以,狄将军被围,反而是他把辽军钉在了澶州。”
赵祯愣了一下,脸上绷紧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么说,局面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辛缜正色道:“当下就是派出有威望的重臣前往河北,统合诸部,统一行动,以澶州为核心构筑稳固防线。
河北各州并非没有兵力,只是各自为战,如同一盘散沙。
只要有一位威望足够压住各路将领的重臣坐镇河北,把各州驻军拧成一股绳,辽军便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如入无人之境。
只要辽军不能继续南下劫掠补充粮草,以他们的后勤水平,很快便要力竭。
到那时候,便由不得他们了。”
赵祯赶紧追问:“你觉得,谁可以胜任?”
辛缜不假思索地答道:“臣的老师范公就可以。
范公在西北经略多年,军中威望极高,此番又有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之尊,足以服众。
有他坐镇河北,没有人敢炸刺,各州将领必然俯首听命。
他只需要把那些零散的兵力统合起来,在澶州外围构筑一道稳固防线,辽军便再也无法长驱直入。”
赵祯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朕还以为你要请缨呢。”
辛缜也笑了,拱了拱手:“臣自然是要请缨的。
只是臣资历尚浅,算不得重臣。
这个时候需要一个真正的重臣去稳住局面,臣还不行。
但臣可以辅佐老师,臣随范公一同北上,在前方负责具体的军事调度。”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着赵祯,“陛下,臣请出战。
您知道的,臣所擅长的东西,不是站在城头上指挥千军万马,而是替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算出每一步该怎么走。”
赵祯当然明白辛缜的意思。
若是之前,他决计舍不得放辛缜去前线,这是他最倚重的人,是大宋的栋梁,是内藏库的财神爷,他舍不得让他离开自己身边半步。
可现在顾不得了,连狄青都被围困了,局势再败坏下去,恐怕真的要亡国。
他靠回御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了,你要带多少人去?”
辛缜毫不犹豫地报出了数字:“教导厢全体,一期学员带领的队伍,加上军校二期学员,大约两万五千余人。
有这批精锐做骨干,到了河北便能随时扩编,以老带新,足够了。”
赵祯又问:“是不是有点少了?辽军可是二十余万,你这边不到三万人,朕不放心。”
辛缜摇了摇头:“陛下,前线还有许多军队,只是因为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形成合力,所以才被辽军各个击破。
等臣与范公到了河北,把各州兵力整合起来,合力一处,足以与辽军抗衡。
教导厢的这两万余人不是去填战线的,他们是去当骨头的。
骨头硬了,架子便不会散。”
赵祯听完这番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振奋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朕这就下旨,范参政为河北宣抚使,辛缜为河北宣抚副使兼诸军都统制,不日率军北上!”
辛缜出了宫,没有回盐铁司,也没有回开封府,而是直接翻身上马,带着鲁达一路疾驰直奔城西忠武军校。
马蹄在水泥路面上砸出密集而急促的脆响,沿途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马背上那个身着紫袍的少年,低声惊呼“是辛青天”,话还没说完,马蹄声已经远去。
军校的沙盘室里灯火通明。
辛缜推门而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汗味、墨汁味和油灯烟熏味的浑浊空气。
几十个学员围在沙盘四周,一个个眼睛布满血丝,头发蓬乱,胡茬横生,身上的作训服皱巴巴的,显然已经连续奋战了不知多少个昼夜。
沙盘上的河北地形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蓝小旗插得到处都是,每一面旗帜旁都用炭笔写着小字,辽军各部的兵力、动向、粮道位置,宋军各州驻军的存粮数量、士气状况、将领履历,甚至还有辽国境内几条主要河流的水文数据和雨季的预计降雨量。
这些信息都是前线传回的最新军报,被参谋组的学员逐条逐条地分析之后标注在沙盘上,然后由全体学员反复推演、争吵、修改,再推演、再争吵、再修改。
和琮最先发现辛缜走进来。
他从沙盘前直起腰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声音沙哑却压不住的急切:“省帅!可是陛下有旨了?什么时候出发?”
他这一嗓子,整个沙盘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门口。
李绍从沙盘对面抬起头来,脸上的胡茬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孙继武顶着两只浓重的黑眼圈从角落里挤过来,他那光着一只脚狂奔到军校的壮举早已在学员中传为笑谈,此刻却是满脸正色,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连几个正在角落里埋头核算后勤数据的参谋都停下了手中的算盘,整个沙盘室里只听见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的声音。
辛缜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走到沙盘室中央那座临时搭起来的小木台上,站定,转过身来,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和琮握笔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着竹鞭而磨出了血泡,看到李绍眼眶下那两团浓重的青黑,看到孙继武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看到角落里一个年轻参谋的袖口上沾着墨迹和干涸的血渍,那是长时间伏案磨破了手指留下的痕迹。
这群年轻人在这里已经连续奋战了将近一个月,他们不是不知道累,他们只是不想停下来。
“陛下有旨。”
辛缜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沙盘室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范仲淹为河北宣抚使,辛缜为河北宣抚副使兼诸军都统制。
教导厢全体,一期、二期学员,全部随军北上。
诸位,”他顿了顿,然后忽然拔高了声调,“回去准备,我们出发了。”
沙盘室安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几十个人同时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孙继武一把抱住身旁的李绍,用力之大差点把人勒得喘不过气来。
和琮平时最是沉稳,此刻却笑得像个刚得了压岁钱的孩子,把手里那根磨得光滑发亮的竹鞭往空中一扔,差点打到天花板上吊着的油灯。
孟宇和李进成互相握拳在对方肩膀上捶了一记,然后同时仰天大笑。
角落里有个一期学员激动得一把扯掉了自己蒙在头上的布巾,露出一个剃得锃亮的光头,说是熬夜熬得头发生虱子了干脆剃了省事,此刻那颗光头在油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掌声、皮靴跺在木地板上的闷响,汇成一股汹涌的声浪,震得沙盘上那些插满了小旗的木牌微微发颤。
辛缜没有在沙盘室里多做停留。
他让曹平即刻通知各队指挥官到会议室集合,又让常安民去检点甲胄器械的库存数目,然后便大步出了沙盘室,翻身上马,带着鲁达直奔盐铁司。
盐铁司各案主事早已在值房里等候,辛缜坐定之后便开始逐条签发战时物资调拨令。
铁案,所有库存高炉钢甲胄和兵器即刻全部拨付教导厢,不够的部分从军器监的库存中调配,弓弩院已经把生产线上最后一批复合钢片弓赶了出来,每一张弓都经过了霍师傅亲手调校。
军器监里日夜不停的锻锤声从六月起便没有歇过,老师傅们双手布满烫伤,眼睛被炉火熏得通红,却硬是将产量翻了一倍有余。
弩矢的调拨量按战时标准的双倍发放,确保每一名弩手都配有足够的弹药基数。
设案,磷肥厂和日化厂继续维持正常运转,但所有运输车队暂归军需调度,即刻开始装运军粮、箭矢、绷带、药品和随军工具。
商税案,从汴京到澶州的沿途后勤补给线在中转仓提前备足粮草,沿途各驿站增设人力,每五十里设一处补给点,确保大军开拔之后不因物资断档而延误军情。
开封府那边,周判官和赵严被叫到辛缜面前,简单交代了后方的治安维持与城建收尾工作。
开封府的官吏们早已不是几个月前那副散漫模样,周判官只是沉声说了句“省帅放心”,辛缜便不再多言。
准备开拔的那两日,整座汴京城都笼罩在一种肃穆而昂扬的气氛中。
盐铁司的车队从各大仓库向城西军校源源不断地运送物资,一箱箱崭新的高炉钢胸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复合钢片弓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弩矢的箭头每一枚都经过了淬火打磨,横刀的刀刃在磨石上反复研磨过,锋刃白得发亮。
辎重营的士卒们扛着麻袋穿梭于仓库与车队之间,骡马和牛车排成长队,辔头上的铜铃在夜风中清脆作响。
军校里,各队的指挥官在教场上逐一点名、编队、分发甲胄和兵器。
教导厢的老兵们动作沉稳利落,穿上胸甲的动作娴熟得如同在军营里重复了千百遍,事实上他们也确实重复了千百遍。
那些刚从军校里出来的学员则兴奋得像个孩子,有的把横刀拔出来反复擦拭刀锋,有的一遍遍地调整胸甲的系带。
和琮站在拱圣左厢学员的队伍前,亲自逐人检查装备,从靴底的磨损到箭囊的容量无一遗漏。
甲胄披挂整齐的那一刻,整座教场在月光下如同覆上了一层流动的钢铁。
六月的夜风裹挟着燥热和尘土的气息从城西的旷野上吹来,卷过教场中央那面巨大的赤红军旗。
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翻卷都像是在催促脚下的脚步快些、再快些。
开拔誓师当日。
天还没亮透,汴京南薰门外的官道两侧已经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有人提着装满炊饼的篮子,有人捧着刚出锅的熟鸡蛋,有人拎着装满水的陶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被人搀扶着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的两个儿子都在教导厢当兵,此刻正站在即将出发的队伍里。
她没有哭,只是把两只干瘦的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要打赢了回来!”
旁边几个妇人在默默抹泪,但更多的百姓是在欢呼。
有人把刚煮好的鸡蛋往士兵们手里塞,有人在喊“教导厢必胜”,还有人扯着嗓子念起了那首在汴京传唱了大半年的军歌。
当教导厢的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出城门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走在前排的是教导厢的老兵方阵,他们的队列横看成列,纵看成行,斜看成线,每一排、每一列、每一个人都分毫不差。
钢甲映着晨曦,每一面护胸甲都打磨得锃亮,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腰间斜跨的横刀和右肩挎着的复合弓在甲片间轻轻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金属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