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拱手告辞,走出值房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章得象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简报,仿佛方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韩琦听完范仲淹的描述之后,只觉得脑壳生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好一阵子的太阳穴,才缓缓开口:“我还是想得简单了。
章相这关果然难过。
当然,可以不经他同意,硬生生把这件事推下去,但他是首相,首相坚定不同意的事情,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到时候章相上书自辩,朝堂上议论纷纷,所有的压力都会落到弃疾头上。
这对他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决断,“这种事,还得官家亲自出马。
首相不点头,便只能天子来请首相点头了。”
赵祯是在当天晚间召见章得象的。
章得象走进垂拱殿的时候,殿中只有赵祯一人,连张惟吉都被打发了出去。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在午后的光影里缓缓变幻着形状。
赵祯让章得象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地将辛缜接任开封知府的事说了一遍。
章得象的态度与下午在范仲淹值房里时一般无二,他端坐在锦墩上,神色恭敬却毫不动摇,语气温和却丝毫不留余地:“陛下,此事无论是对陛下,对辛缜,还是对诸位宰执,都是一种名誉的伤害。
权知开封府乃是四入头,储相之阶,非宿臣不可轻授。
辛缜今年才十七,虽说功绩卓著,可一旦破格擢升,朝野物议必然沸腾。
说他幸进还是轻的,更会有人说是陛下用人不循法度,是宰执们迎合上意、谄媚取容。
这不是在帮辛缜,这是在害他。
切切不可如此。”
赵祯又劝了几句,章得象只是摇头。
赵祯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脆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扶手上的双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章卿,朕的身体,不是很好。
朕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可太医署的脉案上写的什么,朕自己心里清楚。
朕从小身子骨便不算强健,登基这些年,时好时坏,近来更是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朕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时间,也许十几年,也许更短。”
他抬起头来,望着章得象,“朕想要有所作为。
朕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幽云十六州还在辽国人手里,河西故地沦陷于西夏,朝廷的冗兵冗官冗费还没有根治,南方的水利欠账堆积如山。
朕不是没有雄心,可这些年光是应付朝堂上的纷争便已经耗去了大半精力。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辛弃疾,能替朕做些实事,朕却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能看着他成长。”
章得象怔怔地望着赵祯。
他入仕数十年,从真宗朝做到如今,亲眼见过两代天子的起起落落,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皇帝,在他面前这样坦诚地说出自己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发现那些惯常的套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祯没有给他太多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继续说道:“章卿,朕若把弃疾放到地方上去,按部就班地历练,一来一去便是好几年。
等他回来的时候,朕还有没有精力做那些事,朕自己都不敢说。
所以朕才想了这个法子,让弃疾去开封府。
开封知府算地方履历,他又能留在京城,盐铁司的事也能兼顾。
朕不是不想按部就班地来,朕是真怕来不及。”
章得象心中一沉。
他忽然想起赵祯方才在说到“朕还有没有精力”时眼中一闪而逝的那抹黯然。
他原以为赵祯只是偏爱辛缜的才华,想替他铺一条更顺遂的仕途,却万万没有想到,赵祯竟有这样的雄心,他不只是在培养一个能臣,他是在为大宋的未来做最坏的打算。
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庆历初年赵祯刚刚亲政时的模样,那时候的赵祯意气风发,锐意图治,他也是在那时候被拜为首相。
一晃这些年过去了,新政受挫,边患不断,财政困窘,赵祯的锐气被消磨了不少,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天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芒,竟比当年更炽烈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轻易点头,他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名声,此事若应下来,便等于拿自己一世清名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做背书。
日后辛缜若成了奸臣,他章得象便要跟着遗臭万年。
赵祯见章得象沉默不语,知道他已经动摇了。
他站起身,走到章得象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恳切:“章卿,难道你不想在任上看到幽云归复的那一天吗?”
章得象浑身一震,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祯。
赵祯的脸上挂着一抹鼓励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期许,有信任,更有一种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承诺。
章得象听懂了赵祯没有说出口的话,赵祯说自己可能只有十年时间有精力,意味着他要在十年之内完成收复幽云的大业。
而他说想在章得象的任上看到那一天,便是承诺让章得象在首相的位置上再坐十年,甚至更久。
章得象坐在那里,内心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太祖太宗的遗愿,想起了真宗皇帝在澶渊城头望着辽国铁骑签下城下之盟时眼中的不甘,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首相位置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到头来却一事无成。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了,不是保全名声的机会,而是做一件真正值得被历史记住的事的机会。
若能让幽云十六州在自己任上回归大宋,自己便是从龙之臣、中兴元辅,史书上无论如何都要为他单独列传。
可若是辛缜日后成了奸臣,或是收复幽云的大业半途而废,那他章得象便要跟着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赵祯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答复。
过了许久,章得象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来,看着赵祯,嘴角浮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种放下了大半辈子包袱之后的轻松:“陛下既然有此大志,臣,愿襄助一臂之力。”
连章得象都点了头,事情便简单了。
政事堂的正式动议是在一个晴朗的上午发起的,章得象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将辛缜接任权知开封府的事逐条陈述了一遍。
王拱辰听完之后先是吃了一惊,他刚刚从这个位置上卸任,太清楚开封知府的分量了。
他正要开口表达疑虑,却发现范仲淹、韩琦、王尧臣已经一个接一个地表了态,连章得象都点了头。
他虽然觉得此事实在有些不合常规,但几位宰执大佬都已同意,他刚入政事堂根基尚浅,便也顺水推舟地点了头。
次日,新晋翰林学士承旨欧阳修接到了他履新之后的第一份差事,起草辛缜权知开封府的任命诏书。
欧阳修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值房的天花板,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当主考官,是为了给辛弃疾那小子开后门。
如今第一次当翰林学士承旨,又是因为要给那小子开后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那小子的贵人,还是那小子是自己的贵人。
唉,无所谓了,谁让自己是那小子的座师呢。
反正那小子以后要是真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他这个座师横竖是脱不了干系的。
是福是祸,都已经绑在一条船上了。
他铺开澄心堂纸,提起湖州兔毫,为那少年起草了一份措辞典雅、寄望深远的诏书。
宰执一致通过,翰林学士承旨亲自草诏,两大关卡都过了,银台司那边也没有遇到多大的阻碍。
说到底,骨头当真很硬的人是少数,这任命是官家亲自动议,中书省五位相公一致通过,翰林学士承旨亲自起草,每一道程序都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一个银台司公事怎么会冒着前途尽失的风险去阻拦?
于是,这道看上去极为不合理、可细究之下每一步程序又都合理合法的任命,便这样一道接一道地走完了全部流程。
任命还没有正式公布,消息便已经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朝堂上下。
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摇头叹息,但更多的人是在心底暗暗拿辛缜与本朝那几个以升迁神速著称的名臣做起了比较。
吕蒙正,太平兴国二年状元,六年便做到参知政事,当时天下人都以为他是升官最快的人了。
寇准,十九岁中进士,三十岁便做到参知政事,更是号称国朝未有。
可如今呢?
吕蒙正中状元的时候三十四岁,寇准中进士的时候十九岁,辛弃疾中状元的时候才十七。
吕蒙正用了六年从状元做到参知政事,寇准用了十一年,辛弃疾从入仕到现在还不到两年,便已经是盐铁副使兼权知开封府了。
这已经不是“升官快”三个字能形容的了,这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
朝堂上下终于意识到,大宋朝可能真的要出一个十七岁的储相了。
前所未有啊!
辛缜早就听到了风声。
范仲淹在政事堂动议通过之后的当天晚间便把他叫到了府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跟他说了一遍。
辛缜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愕然,第二反应是啼笑皆非。
他知道赵祯急切,却没想到赵祯急切成这样。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十七岁的权知开封府,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这道任命一旦公布,他好不容易靠范仲淹那篇文章稳下来的名声,怕是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不过这些担忧他只跟范仲淹略提了几句,没有多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接下来的几天里,任命还未正式公布,朝堂上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辛缜照常每天到承旨司和盐铁司处理公务,对旁人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这一日,他正在承旨司值房里批阅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
承旨司的公务他已经做得极熟了,自从盐铁司那边的事务越来越重,韩琦便逐步将他手头的大部分军务转给了其他几位副手,只留下一些需要他签字的例行文书。
他批完最后一份,搁下朱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正准备起身去盐铁司,忽然听见外面廊下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像平日里吏员们小跑的那种细碎急促,而是大张旗鼓的、带着仪仗排场的齐整步伐,中间还夹杂着铜锣开道的清脆响声。
他抬起头来,便看见张惟吉那张白胖的面孔从门口探了进来。
这位御前大貂当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暗纹锦袍,手持拂尘,身后跟着两队捧着朱漆木盘的小内侍,满面堆笑,那笑意从眼角一路漾到了下巴。
“恭喜辛学士!
贺喜辛学士!”
张惟吉一脚跨进值房的门槛,声音又尖又亮,震得窗棂上的纸都微微发颤,“陛下有旨,辛学士,您赶紧准备接旨吧!”
承旨司的各房吏员们闻讯纷纷从各自的值房里涌了出来。
有人忙着去搬香案,有人去请正堂的钥匙,有人在廊下小跑着传递消息,整个承旨司瞬间忙碌了起来。
香案很快便在正堂里摆好了,烛火燃起,香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