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85节

  赵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碴子,“韩稚圭查出来,他在新安县任上贪墨赈灾粮款,离任时还有一笔亏空没有平账。

  宝元年间的旱灾,朝廷咬着牙拨下去的赈灾粮,他一个知县就敢伸手。

  这样的人,朕让他坐在御史台里,风闻奏事、监察百官?”

  张惟吉垂着头不敢接话。

  赵祯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何承嗣。

  他儿子强占民宅,把人家一家老小赶到大街上,开封府的状纸接了却不审,他还有脸弹劾弃疾排斥异己?”

  “钱明远。”

  赵祯翻了翻面前的供状,“他在京郊以远低于市价强买了多少亩田?

  朕的御史台,什么时候成了贪官污吏、豪强劣绅的窝了?”

  他抬起头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二十多年的憋屈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冷厉。

  他对张惟吉说道:“拟旨。

  殿中侍御史马安国,贪墨赈灾粮款、强买民田,出判蕲州。

  监察御史何承嗣,纵子行凶、鱼肉乡里,出判南安军。

  侍御史知杂事钱明远,强买民田、以权谋私,出判春州。

  监察御史刘规、赵约,交章论事不实、党附权臣,一并外放。”

  张惟吉听得心惊肉跳。

  蕲州、南安军、春州,这些全都是偏远军州,去那些地方当通判,跟流放也差不了多少。

  官家这次是真的动了怒,以往贬谪言官,顶多外放个中上等的州府挂个闲差,面子上还过得去。

  毕竟能当御史的都算是一时翘楚,都是被官家看中被提拔的年轻人,即便是犯了错,官家看到是自己提拔的人,也会网开一面,留点面子,此番却直接把这些人往最偏僻的地方打发,毫不留情,可见官家是多么的忿怒!

  “老奴这就去拟旨。”

  张惟吉躬身应道,刚要转身,赵祯又叫住了他。

  “等等。

  御史台空了这么多位置,总得有人顶上。”

  赵祯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朕记得,庆历四年的新进士里头,有几个是弃疾的同年,那个叫贾黯的榜眼,还有探花范镇,朕在殿试的时候看过他们的卷子,策论写得都很有见地。

  还有几个二甲出身的,弃疾之前在盐铁司礼仪训练的时候跟他们都熟,人品学问都信得过。”

  张惟吉赶紧记下。

  赵祯越说越气,忽然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御史台是什么地方?

  那是朕的耳目!

  是朕用来监察百官、纠察风纪的利器!

  太祖设御史台,便是要让言官独立于政事堂之外,不受宰执干预,只听命于天子一人。

  结果呢?

  贾昌朝和夏竦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御史台当成了自己的私器!

  想弹劾谁便弹劾谁,想替谁张目便替谁张目,他们把朕的耳目当成了什么?

  当成了他们自己的嘴!”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稍稍平复了情绪,但语气中的冷意丝毫未减:“朕以前总想着息事宁人,总觉得朝堂上大家一团和气最好。

  可朕退一步,他们便进三步。

  朕忍一口气,他们便觉得朕好欺负。

  如今连朕最倚重的臣子都敢逼走,朕若是再忍下去,这御史台还姓不姓赵了?”

  张惟吉低声劝道:“官家息怒,老奴这就去请学士来拟旨。

  只是……一下子换掉这么多御史,朝堂上恐怕会有些震动。”

  “震动便震动。”

  赵祯冷冷地说道,“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御史台是朕的,不是哪个宰执的私产。

  今后谁敢再把御史当成自己的枪使,便是今日这几个的下场。”

  御史台的人事调整刚刚尘埃落定,赵祯便紧接着下了第二道旨意。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贬谪那些御史时更加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朝堂上那些惯于揣摩上意的人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三司使王尧臣加参知政事,仍兼三司使,权知开封府王拱辰加参知政事。

  消息传开的时候,政事堂的值房里,几位相公的反应各不相同。

  章得象正在喝茶,听到消息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放下茶盏说了句“官家圣明”,便继续翻看案头的札子,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韩琦与范仲淹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两位都是辛缜最坚定的后盾,王尧臣更是从一开始就把辛缜当成宝贝疙瘩,此番入政事堂,辛缜在朝堂上的盟友便又多了一个分量极重的人物。

  而王拱辰虽然是新加入的,但他与辛缜之间也有锁厅试的师生之谊在先,又曾在开封府修路的事情上打过交道,虽说不像韩范王三人那般亲密,但也绝非敌人。

  至此,政事堂的格局为之一新。

  章得象、韩琦、范仲淹、王尧臣、王拱辰,五位宰执之中,韩琦是辛缜的叔父兼老上司,范仲淹是辛缜的授业恩师,王尧臣是辛缜在三司的顶头上司兼坚定盟友,三人与辛缜的关系铁得不能再铁。

  王拱辰虽不如前三人那般亲近,但也绝非贾昌朝、夏竦之流。

  即便是最中立的章得象,当初也在盐铁司纲要的审批上一路绿灯,从未为难过辛缜。

  而此前贾昌朝和夏竦所占据的那两个位置,如今坐上去的都是辛缜的老上司和旧识。

  王尧臣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盐铁司里替辛缜批阅几份积压的日常文书。

  张惟吉亲自捧着敕命走进他的值房,王尧臣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朱笔,整了整衣冠,跪接了旨意。

  张惟吉走后,他在值房里独自坐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老夫在三司熬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临老还能进政事堂。

  这都得谢谢弃疾那小子,要不是他搞出那份纲要,让三司的日子好过了这么多,官家怕是想不起我王尧臣还有这分量。”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迈着方步走出值房,迎面便碰上了闻讯赶来的辛缜。

  两人相视一笑,王尧臣伸手拍了拍辛缜的肩膀,语气里既有感慨也有几分难得的郑重:“弃疾,老夫进了政事堂,往后盐铁司的事,你便更要放手去干了。

  天塌下来,老夫替你顶一半。”

  贾昌朝与夏竦被贬出京的旨意明发天下之后,辛缜在盐铁司值房里独自坐了半个时辰。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的胥吏们都已经散衙回家了,只有曹平还在外间整理当日的文书。

  辛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厚厚的档案册上,那是曹平这几个月来带着几个心腹吏员暗中记录的所有贾夏嫡系人马的贪墨证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证人证言,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他之所以能容忍这些人这么久,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贾夏二人已经倒台,时机便到了。

  他伸手拿起那份档案册,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对曹平说道:“去通知各案主事,明日一早,全部到会议室议事,一个都不许缺席。”

  第二日清晨,盐铁司各案主事悉数到齐。

  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有人面色平静,有人神情忐忑,还有人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比平日里僵硬了几分。

  辛缜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档案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主位上坐下,而是站在长桌前方,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贾昌朝和夏竦已经离京了。”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二位在政事堂的时候,往咱们盐铁司里安插了不少人。

  这些人的名字、职位、来历,我这里都有一本账。

  他们做了什么事,我这里也有一本账。”

  他举起手中的档案册,让在座的人都看到那本厚厚的册子,然后缓缓翻开第一页。

  “兵案掌书记张集,去年十一月在利国监铁料采购中收受回扣,经手的铁料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多余款项由供应商以现银返还,其中六成入了张集的私囊。

  胄案勾当公事钱世隆,今年正月在胸甲锻打工序的物料核销上虚报损耗,多报的生铁和焦炭被他私下转卖,获利数百贯。

  商税案监当官孙保,在水泥窑的耐火砖招标中提前向特定商户泄露了底价,事后收了对方一处城郊的田庄作为谢礼。”

  他每念一个名字,会议室里便有一张面孔骤然变色。

  念到后面,已经有人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还有人把手缩进了袖子里,似乎生怕旁人看见自己在发抖。

  “这些人,还有这些事,我就不一一念了。”

  辛缜将档案册轻轻搁在案上,语气依然平静,“我现在只问诸位一句,你们是想自己清,还是等着我来清?”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商税案公事率先站了起来,拱手道:“省副,商税案愿先行自查,清退所有不合资质的供应商,并请三司纠察司派员入案核查。”

  设案公事紧随其后,铁案主事也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其他几个案子,兵案、胄案、都盐案、茶案,的主事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都纷纷起身表态。

  辛缜点了点头:“好。

  自查期限为十日。

  十日之后,三司纠察司入场。

  自查期间主动交代、退还赃款的,从轻处置。

  心存侥幸、试图蒙混过关的,一经查出,押送有司论罪。

  另外,供应商的资质核查与内部自查同步进行。

  各案把你们手里所有供应商的名册整理出来,一家一家重新过筛子,产品质量、供货能力、财务状况、有无违法犯禁记录,每一项都要重新核查。

  不符合标准的,不论背后是谁,一律清退,不再续约。”

  各案主事纷纷领命而去。

  三司纠察司的吏员在接到辛缜的调令之后也迅速入驻了盐铁司,与曹平手下的心腹吏员组成了一支联合核查组,开始逐案逐项地翻阅账册、核对单据、传唤证人。

  盐铁司各案值房里连日灯火通明,算盘声和翻纸声从早响到晚。

  不过数日工夫,第一个被查出来的便是兵案掌书记张集。

  纠察司的吏员在利国监铁料采购的旧档里找到了那笔比市价高出三成的异常报价,又顺藤摸瓜找到了供应商返还现银的账外账本,铁证如山。

  张集被带走的那天傍晚,纠察司的两个吏员押着他从兵案值房里出来,正好在廊下碰到了刚从军校回来的辛缜。

  张集看见辛缜,整个人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两个吏员差点没按住他。

  他的官帽在挣扎中掉在了地上,头发散乱,面红耳赤,朝着辛缜嘶吼道:“辛缜!你个小人!

  夏相公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动我?

  那时候你跟条狗似的忍气吞声,现在夏相公倒了你就来咬人,你算什么东西!”

  辛缜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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