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83节

  散布谣言、制造流言、挑动舆论,这些都是文官集团用了多少年的老手段,轻车熟路,驾轻就熟。

  辛弃疾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根基尚浅,羽翼未丰,能经得起几轮消磨?

  贾昌朝在书房的幽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第三日傍晚,才让老仆去把他的长子贾章和几个心腹幕僚叫来。

  贾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太常寺当着个不大不小的闲差,为人处世颇有乃父之风,只是少了些锐气。

  几个幕僚都是跟了贾昌朝多年的老人,最得力的那个姓郑,单名一个“安”字,在贾昌朝身边当了十余年的掌书记,专门替贾昌朝处理那些不便亲自出面的事务。

  郑安一进门便察觉到了异样,老爷的书房里破天荒地点起了好几盏灯,案上摊着笔墨纸砚,贾昌朝坐在案后,脸上的阴云并没有因为这两日的闭门思过而消散,反而像是被压得更浓密了,那是一种从愤怒里沉淀下来的冷意。

  贾昌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般:“辛弃疾那小子,一份弹章遍把老夫逼得回家反省。

  这个仇,老夫不能不报!”

  郑安闻言笑道:“老爷早该做决断了,属下可等着呢,老爷您说,要怎么做!”

  贾昌朝点头道:“这一次跟以往不同,不能直接弹劾他本人,官家替他站台呢,不能去自讨没趣。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咱们要做的,是从根子上毁了他。

  他不是名声好吗?不是士林里人人称颂的少年状元吗?不是坊间都说他是盐铁能臣、国之栋梁吗?那就让他的名声先烂掉!

  我要让汴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他辛弃疾不过是个靠着谄媚官家和攀附韩琦才爬上来的幸进之徒,是个在盐铁司一手遮天、排斥异己、中饱私囊的小人。

  他不是靠着好名声在做事吗?没了名声,我看他还能在盐铁司坐多久!

  郑安,你有没有办法?”

  郑安只是稍微沉吟,便立即道:“分几路走。第一路,从茶楼酒肆入手。

  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消息传得最快。只需找几个信得过的闲汉,让他们去潘楼街、界身巷那几家最热闹的茶楼里坐着,专挑人多的时候说。

  也不用说得太露骨,要装作是闲聊,不经意间提起,就说盐铁司那位辛副使,少年得志,十七岁便穿着紫袍,可你们知道他怎么爬上去的?

  不过是走了韩枢相的门路,又仗着官家宠信,才会如此顺遂。

  挑几个不同的茶楼,别老在一个地方说,要到处开花,让听的人觉得这消息是从好几个不相干的渠道同时冒出来的。

  第二路,从台谏入手。跟咱们走得近的那几个御史,让他们不要在朝堂上弹劾辛缜本人,那是找死。

  让他们弹劾盐铁司那些具体项目的负责人,弹劾辛缜手下的那些掌书记和勾当公事。

  罪名嘛,不外乎任人唯亲、排斥异己、在盐铁司内部搞小圈子等等。

  这些罪名不需要证据,风闻奏事,捕风捉影即可,只要能恶心人就行。

  弹章上去,官家就算压下来,被弹劾的人心里总是慌的,多弹几次,辛缜手下那些人便会开始动摇。

  他们一动摇,盐铁司的运转便会出问题。运转一出问题,咱们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来说,看,辛缜果然不配坐这个位子。

  第三路,从士林清流入手。

  找几个在国子监和应天府书院有交情的老儒生,让他们写几篇针砭时弊的文章。

  不要直接提辛缜的名字,但要让大家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文章里要写,当今天下,有少年得志者,幸进于朝,专权于司,聚敛于民。

  表面上说的是利国利民,实则不过是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

  文章写好之后,不要正大光明地张贴,用匿名揭帖的方式,夜里去贡院、国子监、各大衙门的照壁前张贴。

  第二天被人发现之后,自然会有好事者围观传抄,不消几日便能传遍士林。老爷觉得可以么?”

  贾昌朝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点头道:”可。“

  郑安赶紧问道:“老爷,这几路人手,以什么由头去安排?银钱从哪边出?”

  贾昌朝摆了摆手:“银钱从东街那几间铺子的账上走,别走府里的公账。

  找人的时候别说是我的意思,让下面的人自己去办,办好了重重有赏。

  若是有人被抓住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自己扛着,别牵连到府里。规矩你懂的。”

  郑安会意,躬身领命而去。

  而就在贾昌朝紧锣密鼓地布置这场舆论围剿的同时,汴京城另一端的一座府邸里,另一个人也在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此人便是与贾昌朝一同被弹劾、一同挂冠的夏竦。

  夏竦的府邸比贾昌朝的更为阔绰,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但此刻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参知政事却把自己关在内室之中,屏退了所有姬妾仆从,独自一人对着案上那盏孤灯发愣。

  他比贾昌朝早几日便摘了官帽,乖乖地上了请罪的札子,甚至在旨意尚未正式下达时,便已经吩咐家眷开始收拾行装,摆出一副随时准备离京赴任的姿态。

  夏竦的心思远比贾昌朝更为细腻,也更为阴沉。

  他深知辛弃疾那份弹章的分量,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山,官家没有将这些罪证交付有司深究,已是法外开恩。

  若是他不识好歹,再有什么异动,官家只需将那份弹章往大理寺一送,他夏竦的下场便不是出判地方那么简单了。

  因此他打定主意,要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待罪之臣,不争不辩,不闹不动,安安静静地等风头过去。

  然而,贾昌朝那边传来的动静,让他这颗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他的耳目遍布汴京,贾府里那些幕僚进进出出、郑安四处联络闲汉和落第书生的消息,不出数日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夏竦一听便知道贾昌朝要做什么,那些手段他太熟悉了,他整人的时候,便是一明一暗、一硬一软地配合着来的,有人在台谏里点火,有人在士林里扇风,这两招一出,足以将对手折腾得苦不堪言。

  可如今时移世易,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整人,多是一些孤家寡人,而且那些人大多都是站在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一旦有人先站出来,便可以一呼百应,有的是人帮腔造势。

  可如今辛弃疾背后站着的是赵祯,是韩琦,是范仲淹。

  更重要的是,辛弃疾在盐铁司做的那些事,煤厂、水泥、温室菜洞、青云商车,桩桩件件都在为国库增收,为百姓谋利,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抹黑?

  就算一时得逞,等真相大白之日,反噬只会更狠。

  夏竦越想越心惊。

  他在内室里来回踱步,踱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两件事。

  第一,贾昌朝这次若是成了,辛弃疾被扳倒,盐铁司的权力重新洗牌,他夏竦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第二,贾昌朝若是败了,韩琦和范仲淹的反击必定雷霆万钧,到时候他夏竦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盘算的结果让他浑身发冷。

  贾昌朝就算成了,得益的也是贾昌朝自己和他的嫡系,他夏竦一个已经失势的外放之臣,能分到什么?

  顶多是看辛弃疾倒霉,出一口胸中恶气罢了。

  可若是败了,韩琦那个人他是知道的,枢密院掌天下军情,手里握着的各路官员的把柄比御史台和大理寺加起来还多。

  范仲淹更是文坛领袖,一篇文章便能定人清誉、毁人名节。

  这两个人若是联起手来反击,别说贾昌朝扛不住,他夏竦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待罪之臣,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碾碎。

  想到这里,夏竦停下了脚步,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彻底与贾昌朝划清界限!

  这不是什么义气不义气的问题,这是自保。

  贾昌朝要作死,他不能跟着陪葬。

  非但不能陪葬,他还要让韩琦和范仲淹知道,他夏竦与此事毫无瓜葛,他甚至可以为朝廷提供贾昌朝暗中活动的线索,以此作为自己的投名状。

  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敢做得太露骨。若是直接向韩琦告密,贾昌朝一旦得知,必然会在官家面前反咬一口,把他也拉下水。

  贾昌朝手里未必没有他夏竦的把柄,两人共事多年,彼此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谁都心知肚明。

  于是夏竦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式,他连夜修书一封,用私印封好,派最信任的老仆送到枢密院。

  信中没有指名道姓地告发贾昌朝,只说自己“近日听闻京中有人欲借台谏与市井之口,行构陷忠良之事”,又说自己“虽已待罪,然心忧朝堂,不忍见小人兴风作浪,故冒昧以闻”。

  措辞含混而微妙,既没有得罪贾昌朝的实锤,又给韩琦提供了一个调查的方向。

  送出这封信之后,夏竦又下了一道严令,从即日起,他府中所有人不得与贾昌朝府上任何人往来,违者重责不贷。

  他自己则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对外只称病体未愈,不见任何人。

  他打定了主意,在贾昌朝这场豪赌尘埃落定之前,他夏竦便做一只缩头乌龟,谁胜谁负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终究是放心不下。

  他一面暗暗幸灾乐祸,想着辛弃疾那小子也有今日,一面又心惊肉跳,生怕韩琦和范仲淹的反击波及自己。

  这种矛盾的心态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短短数日便憔悴了许多。

  他把府里所有的幕僚都召集起来,让他们日夜留意朝中动向,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他自己则在内室里备好了笔墨纸砚,随时准备写辩白的奏章。

  他甚至暗中嘱咐老仆,若是京城局面彻底失控,便即刻护送家眷出城,先到亳州安顿。

  而在外接,在贾昌朝的暗中指使下,一场针对辛缜的舆论围剿已经悄然展开。

  潘楼街的几家大茶楼里,最先开始流传那些风言风语。

  几个穿着半旧长衫的闲汉,每天午后准时出现在茶楼里,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然后便跟身旁的茶客们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盐铁司那位年轻的副使身上,说辛副使年少得志,不过是靠着韩枢相和官家的宠信才爬上来的幸进之徒。说他在盐铁司一手遮天,连政事堂的相公们都不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几家与贾昌朝关系密切的台谏官也开始在奏章里夹带私货,弹劾的目标不是辛缜本人,而是辛缜手下那几个最得力的掌书记和勾当公事,说他们在项目供应商的遴选上任人唯亲,在工程发包上排斥异己,已经形成了一个以辛缜为核心的盐铁小圈子。

  几天之内,数道弹章密集上奏。

  与此同时,匿名揭帖也开始在士林中出现。

  国子监的照壁上,一天夜里被人贴了一份洋洋洒洒的文章,文中指桑骂槐地影射辛缜是“聚敛之臣”。

  过了两日,贡院门口和开封府衙外的照壁上,也出现了相似的揭帖。

  太学生们围在照壁前争相传抄,议论纷纷,短短几天之内便传遍了汴京城的整个士林圈子。

  一时间,气势汹汹,谣言四起。

  虽然赵祯在宫中压下了所有直接弹劾辛缜的札子,但他管不住茶楼里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也管不住士林清流中那些口口相传的流言蜚语。

  辛缜的名声,在短短半个月里,便从人人称颂的少年状元、盐铁能臣,变得狼藉不堪。

  然而辛缜本人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照常每天清晨到盐铁司批阅公文,照常每隔三五天去军校看学员们的沙盘推演,照常跟各案主事开会讨论项目进展。盐铁司里有人替他着急,问他怎么还能坐得住,他只是笑着说了句“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倒是王尧臣先坐不住了。

  他听到消息之后,立即派了府上的老仆去盐铁司,把辛缜叫到了自己府中。

  辛缜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王尧臣在书房里等着他,窗外的夕阳透过半掩的竹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尧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从各处收集来的弹章副本和揭帖抄件。

  辛缜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王尧臣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弃疾,你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凶险?”

  辛缜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一些,弹章、揭帖、茶楼里的流言,都听说了。”

  王尧臣摇了摇头,面色罕见地凝重:“你只知道表面这些。弹章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他们会先剪除你的羽翼。

  你手下那几个掌书记,最近是不是人人都被弹劾了?你盐铁司那几个勾当公事,是不是人人都在被查?他们这是要让你身边再无可用之人。

  等你成了光杆司令,他们便会开始弹劾你本人,不是用札子,而是用士林舆论。

  到时候你所有的功劳都会被他们说成是你谄媚官家、攀附权贵的手段,你所有的改革都会被他们说成是你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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