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兵。”
……
大帐中,烛火昏暗。
李元昊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帐中众将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狄青!”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是狄青!”
野利遇乞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陛下,今日只是试探……”
“试探?”李元昊打断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你知道这个狄青,坏了朕多少事吗?”
他停下脚步,指着帐外,声音沙哑:“保安军!他带着五百人,硬扛朕数万大军!
承平砦!他让朕的三万人马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还有延州那些破地方,哪一次朕的人马碰上他,能讨到便宜?”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
李元昊继续踱步,越说越怒,道:“朕以为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指使,又能翻起多大风浪,没想到这韩琦把他推到泾原路,他第一次指挥大军,就把大夏的步跋子打得满地找牙!”
野利遇乞试探道:“陛下,此人确实棘手。但末将以为,他能打成这样,必是有备而来。
那些壕沟、那些车阵、那些羊马墙,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是早有准备。”
李元昊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是说,韩琦在后面给他支招?”
野利遇乞点头:“狄青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将。能调得动这么多物资、能提前布置得这么周全,没有韩琦点头,根本不可能。”
此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人道:“野利首领说得没错,宋军此次是有备而来。”
这文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颌下三缕长须,目光阴鸷而深邃。
李元昊抬眼看他,点头道:“张先生有何高见?”
张元道:“狄青此人作战勇猛,足智多谋,此次更是有备而来,硬拼怕是不行,不如换个打法。”
李元昊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先生请说。”
张元笑道:“宋人最大的弱点,从来不在战场上,而在他们自己人之间。
他们最擅长的乃是内斗,妒贤嫉能,争权夺利,从不例外!”
李元昊闻言眼睛大亮,站起身来,道:“张先生快快说来,我们该怎么办!”
张元淡然一笑道:“狄青以黥卒身份横空出世,那些出身宗室、将门、名门之后的将领,谁会当真服气他?
韩琦号称韩范,却是连这个都看不懂,注定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李元昊坐回上首,目光炯炯道:“先生请细说。”
张元竖起第一根手指:“陛下,微臣这些日子派人细细打探过,宋军那几个主要将领,个个都有文章可做。
任福,老将也。自真宗朝便从军,历战数十,战功赫赫。
此人在宋军中的威望,比狄青高得多。”
可如今呢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他头上,指挥他往东往西。陛下想想,任福心里能舒服吗?”
李元昊点头道:“此等老将,最重脸面。让他听一个黥卒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元又道:“这几日陛下派人阵前喊话,专对着任福喊,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李元昊皱眉道:“如此光明正大的吆喝,怕是被识破为离间计。”
张元笑道:“此为阳谋也!
正是因为当众吆喝,那任福听了,心里一定像扎了根刺一般,这会儿未必会爆发,但一旦有了合适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
李元昊点头道:“还有呢?”
张元道:“朱观,莽夫也。此人勇猛,敢打敢冲,是员虎将。
但虎将有个毛病——贪功。他跟着狄青当先锋,打了几场小胜仗,心就大了。
上次在六盘山,他追得太深,差点被咱们包了饺子,心里正憋着火呢。”
张元笑道:“这种人最好对付。陛下派小股部队在他防区外游荡,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占点便宜。
他尝到甜头,就会越来越大胆。等他不听狄青号令、擅自出击的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先让他赢两场,等他飘了,再一口吃掉。”
李元昊抚掌:“妙!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张元笑道:“葛怀敏,宗室也。此人最重身份体面,最恨的就是出身低贱的人爬到他头上。
狄青一个黥卒,脸上刺着字,在葛怀敏眼里跟牲口没什么两样。如今这牲口竟成了主帅,他岂能甘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微臣已让人伪造了一封狄青写给陛下的求和信,言辞卑微,姿态极低。
只要这封信‘不小心’落到葛怀敏手里,他一定会当成宝贝,送到韩琦面前。”
李元昊拿起信,看了一遍,忍不住念道:“‘青愿为陛下内应,但求一富家翁耳’……!
李元昊皱起眉头道:“……这听起来有点假啊,明眼人一看都觉得不可能。
狄青从底层崛起,如今大权在握,怎么可能只愿意做一个富家翁?”
张元点头笑道:“正是,只是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这种事情,只要有了嫌疑,谁又敢将自己的前程压上去?
韩琦此人性格多疑,视权位如山重,一旦收到这封信,狄青就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
如此一来,韩琦临阵换将便大有可能。”
李元昊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目光越来越亮,随后更是仰头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
“好!好!先生此计,可谓釜底抽薪!狄青再能打,也架不住自己人背后捅刀!
狄青若下,剩余将领不是贪功冒进,就是刚愎自用。某只需设个伏,就能把他们一口吃掉!”
他走回案前,亲自给张元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先生请满饮此杯。等此计成了,朕必有重谢!”
张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微咬紧牙关,道:“微臣只愿陛下早日扫平宋人,成就霸业!”
第三十三章 阳谋!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去。
任福照例在营寨外巡视,查看昨夜哨探的痕迹。
任福为将数十年,这个习惯一直都没有变过,只要是在打仗,他一早便会亲自出来巡查。
倒不是当真能够查出来看什么,而是让手下人看的,手下人看到他这么谨慎认真,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只是这么一听,任福顿时涨红了脸。
“任福老将军!我家陛下说你是英雄!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任福老将军!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凭什么让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头上!”
“任福老将军!你若肯过来,陛下愿以兄弟之礼待你!”
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任福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由红转为铁青,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将军……”亲兵试探着叫了一声。
任福没有应声。他望着远处雾气中隐约可见的西夏军身影,望着那些不断喊话的嘴巴,胸口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猛地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亲兵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
雾气渐渐散去,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宋军营寨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任福回到营中,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摔在案上。
帐中的亲兵吓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任福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传来——“任福老将军……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够了!”任福猛地吼了一声。
喊话声隔着营帐,自然听不见他的怒吼。
但帐中的亲兵们却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任福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时,一个心腹部将掀帘进来,正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张忠。
张忠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将军,外面那些喊话……”
“听到了。”任福冷冷道。
张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福瞥了他一眼:“说。”
张忠道:“将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延州到环州,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
好水川一战,将军带着人追了李元昊三天三夜,斩首无算。
那狄青呢?不过是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什么一上来就骑在将军头上?”
任福没有说话。
张忠继续道:“今日西夏军喊的那些话,虽然可恶,但……但未必没有道理。将军您想想,那狄青算什么东西?
脸上刺着字,出身低贱,若不是韩相公抬举他,他现在还在延州当他的小指使呢!凭什么让将军您听他的?”
任福沉默片刻,缓缓道:“狄青打仗确实有一套。今日那车阵,布置得……”
“那又怎样?”张忠打断他,“他有本事,将军您就没本事?保安军之战,是他打的,可将军您打过的胜仗比他少吗?
凭什么他当主帅,您给他打下手?
而且,李元昊当真就那么强么?好水川之战,将军您可是主力,李元昊可被您打得屁滚尿流。
至于今日之所谓车阵,当真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么,他狄青布得,咱们就布不得?
说到底,不是他狄青厉害,而是西夏军太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