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到真山真水里去,面对那些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朕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打鼓的。”
他感慨了好一阵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抬起头来问道:“这么快就分出胜负了?
那岂不是他们很快就要回来了?
朕还想多看看后续的战况呢。”
张惟吉一笑道:“官家莫急,后面还有呢,老奴方才粗粗翻了一下,这份报告只写到了第一阶段的战况。
您往后翻,后面还有。”
赵祯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后翻看。
后面的报告记录了五位将军冒着前程受影响的风险也要亲自下场再比一次,韩琦在河滩上当众问他们想好了没有、输了就要去军校从头学起,孟元仰天大笑说了句“若是我孟元亲自下场还是最后一名,那去学习理所应当”。
赵祯读到这里,靠在御座上,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欣慰道:“还算有点血性,输了就是输了,承认不足,亲自下场重来,这便不算无药可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能这般表态,至少说明还没有烂到骨子里。
还肯亲自上阵,还肯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一把,说明他们心里还把自己当军人。”
张惟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知道这几位将军的前程算是保住了,官家这句话便是态度,往后就算谁在红蓝对抗里垫了底,只要态度端正、肯从头学起,官家便不会往死里追究。
赵祯把这份厚厚的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掩卷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感慨,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自豪。
“弃疾真是给朕太多惊喜了,自从他回京以来,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路,一桩接一桩,没有一桩让朕失望过。
如今又给朕练出了这样一支军队。我大宋有弃疾,中兴有望矣!”
张惟吉在旁边凑趣道:“何止是中兴。官家您是没瞧见,老奴去通进司取文书的时候,正好碰上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也在那边查阅往年的殿试登科录。
他们听说教导厢一夜灭了五支殿前司精锐,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状元郎这等天纵奇才,再加上官家您这样的英明之主,人才得其所用,贤臣得遇明君,莫说什么中兴了,便是远追汉唐,也未必就是奢望。”
赵祯连连摆手,面上却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谦虚:“那可不敢奢望太多。
朕心里有数,能把幽云收回来,朕这辈子就算是没有白当这个皇帝了,呵呵。”
话虽如此说,他的眼里却分明有光。
收复幽云、大宋中兴……
他从前只觉得这些话有些夸张,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他们说得还不够。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祯将那份报告仔细折好,放在御案一角,他打算晚上睡前再翻一遍。
然后他正色吩咐道:“既然诸位将军亲自下场了,又各自都有了防备,估计接下来堂堂正正的大战便不会那么快分出胜负了。
告诉皇城司,消息每日一报,不管多晚,送到之后立刻呈给朕。”
张惟吉赶紧躬身应是。
赵祯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对接下来的大战更加感兴趣了。
这些殿前司的大将军们可大多是将门出身,李昭亮是开国元勋李继隆的嫡系后人,李浩家里三代都在龙卫左厢掌兵,和彬虽然将门不算最显赫,但也是世代将门,在河北前线跟辽国人周旋过好几年,孟元更不用说,骁骑右厢的骑兵在殿前司是出了名的精锐。
而且他们个个都是有战功在身的,不是从西北回来就是从河北归来,大仗小仗打了不少,经验极为丰富。
这些人不是教导厢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将领能比的,虽然他们在行军和布阵上被教导厢甩开了好几条街,可若是论实战经验,论战场上临机应变的本事,论对敌人意图的直觉判断,他们还真的未必会输。
他们亲自下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接下来数日,皇城司每日一报,赵祯每天批完奏章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催张惟吉去通进司取消息。
第二天的报告送到时,赵祯正在用午膳。
他接过文书便搁下了筷子,一边看一边扒拉了两口饭,看到教导厢在五倍兵力的合围中从容消失、联军追了整整一天连个影子都没摸到,不由得嘴角微翘,将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都没往嘴里送,只顾着往下看。
张惟吉在一旁提醒了两次菜凉了,他方才回过神来,将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不错不错。
第三天,联军在密林中被教导厢牵着鼻子兜圈子,各家之间传令延误、配合生疏,李浩的前队和郭逵的侧翼在夜间行军时差点自己打了起来。
赵祯看到这一段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立刻板起脸来摇了摇头,好歹是禁军,闹出这种笑话,他这个当皇帝的面上也不好看。
但笑归笑,他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与身旁的张惟吉说道:“你看看,联合作战最怕的就是这个,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成文的协同规程,全靠临时约定,一旦出了岔子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亏得是演习,若是真的上了战场,不用辽国人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散架。”
第四天,联军盟约破裂,三家自相残杀。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和彬如何趁李浩与孙逵交战时趁火打劫,又记录了孙逵如何愤怒地组织反击,三家在山林间展开混战。
赵祯看完之后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放下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脸上那抹看热闹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失望。
张惟吉在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官家,这几位将军也是没有办法,教导厢太强了,他们联手都打不过,不互相消耗又能怎么办?”
赵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苦涩:“不是没有办法。
是每个人都在给自己找出路,没有人再想着联手了。
和彬想的是先吃掉别人的侧翼,李浩想的是先下手为强,孙逵想的是报复,三个人,三个心思。
教导厢还没有动手,他们自己就先散了。
这便是朕的禁军。”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来回摩挲着,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许久没有移开。
第五天,教导厢雷霆一击,一日之内灭掉和彬、李浩、孙逵三支残部,六日演习至此结束。
赵祯看着最后那段文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嘴角浮起一抹复杂得难以言喻的笑意。
他合上报告,靠在御座上,目光望向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长久地沉默着。
殿外廊下的小内侍轻手轻脚地点起了宫灯,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面孔上,此刻是一抹难得一见的坚定和期许。
赵祯靠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
窗外暮色渐浓,张惟吉轻手轻脚地点起了殿中的几盏铜灯,暖黄的火光映在赵祯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神采奕奕的面孔上。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大伴,替朕拟几道旨意,发往军演指挥中心。”
张惟吉赶紧躬身应是,快步走到一旁的文案前,提起笔来候着。
赵祯略微沉吟了一下,先将第一道旨意的意思说了,谕令参演各军主将,将此次红蓝对抗演习中的得失逐一总结成文,行军中出了什么问题,扎营中出了什么问题,遭遇战中出了什么问题,联军协调中出了什么问题,一件一件都要写清楚。
不许虚饰,不许推诿,不许一味地说教导厢太强便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教导厢强在哪里,自己弱在哪里,都要写得明明白白。
各军的总结报送枢密院,由韩琦和范仲淹亲自把关,汇总编纂成册,然后颁发各路禁军,作为今后练兵之参考。
顿了顿,他又加重语气强调道,此册务求详实,不求辞藻,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一概删去,每个指挥使以上的军官都要写一份,要从自己的角度写,主将怎么写,都头怎么写,后勤官怎么写,写完了才能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张惟吉笔走龙蛇,将这道旨意的要点一一记下。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等着官家的下一步吩咐。
赵祯又说道:“还有,单独给辛缜发一道文书,朕想看他亲自写的总结。
这次演习从头到尾,他的想法、他的部署、他对殿前司各军的评价、他对教导厢下一步改进方向的思考,朕都要看。
越快越好,回来之后就写,写完了直接呈朕,不经中书,不经枢密院。”
张惟吉听到最后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
“不经中书,不经枢密院”,这是直达御前的秘密奏报待遇,通常只有边关军情和最敏感的政治案件才会用这个渠道。
赵祯把这个给辛缜,说明在官家心里,辛缜的意见已经不是普通的臣子建言,而是可以直接影响最高决策的核心参考。
张惟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在纸上记下了这道密旨的内容,标注了“直达御前”的星号。
两道旨意拟好之后,赵祯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天来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军演已经结束了,那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张惟吉赶紧答道:“是,二位相公和辛学士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按脚程算,大约再过一两天便能到汴京。
不过殿前司诸位将军还没有回,探马回禀说,几位将军演习结束之后没有立刻拔营,反而带着各自的残部在山里继续操练。
孟元将军让人传话说,他要把教导厢夜袭扎营那一套从头到尾练一遍,不练好了不出山。
和彬将军也说,他要在山林里多待几天,把这次演习中暴露的问题逐个整改,行军、扎营、探马、哨位,他在汇报里写的每一个问题,都要亲眼看着他的兵改过来。”
赵祯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随即笑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是凉透的茶,他却喝得颇为畅快:“知耻而后勇,倒是好事。
输了不可怕,输了之后知道痛、知道改,那就还有救。
让他们练吧,在山里多待几天,总比回汴京之后把教训扔在脑后强。
等他们练够了、改完了,回到汴京之后,”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就跟他们的将领一起去军校学习吧。”
张惟吉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笔掉在纸上。
他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都去吗?
殿前司上四军的都指挥使,还有孙廉将军都去?”
他每数一个名字心里就跳一下,这批人里头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禁军里跺跺脚能震一片的人物,品级最低的也是正五品往上,全都在军中盘踞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殿前司。
全都打发去军校,这动静实在太大,恐怕要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
赵祯看着张惟吉那副被吓到了的表情,却是一脸淡然。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语气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却字字都有千钧之重:“都去。
被人家教导厢打成这个样子,不去学习学习,难道就这么算了?
朕不撤他们的职,也不降他们的品级,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当他们心里不明白?
让他们去军校好好学,把那套新式练兵法从头到尾学一遍。
学得好,态度端正,朕还是可以把他们放回去继续任事的。
不光放回去,学得最好的,朕还要提拔。
但若是态度不好,”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里头的意味,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头发冷。
张惟吉站在案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将门出身的老军头,他是怕这件事引起的反弹太大,殿前司上四军的都指挥使,加上几个手掌实权的大将,全都赶到军校里去当学生,跟那些从各军底层选拔上来的年轻低级军官坐在一起听课、跑操、叠被子、吃食堂,这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那些老军头们暴跳如雷。
他们会说,官家这是要彻底砸碎将门的脸面。
他们会说,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还要跟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起上课,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们会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来阻挠,文官里有他们的人,御史台里也有他们的人,到时候弹劾的奏章怕是能堆满一整个偏殿。
赵祯看出了张惟吉的忧虑,他并没有发怒,只是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搁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已经翻得纸边起毛的皇城司军演汇报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触摸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
“大伴,”赵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张惟吉极少在这位仁厚天子口中听到过的决绝,“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在大宋朝,身为武官,反而打仗不行的人,什么官职都保不住。
不管你是将门嫡系还是世袭勋贵,不管你祖上立过多大的功,不管你在军中有多少人脉、多少故旧,上了战场打不赢,那就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