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是坐着,也没有一个人东倒西歪。
所有人都是盘膝而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标尺从每一个人的脊梁骨里穿过。
一万二千人坐在地上,竟连一丝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听不到,更没有人喝水、吃东西、打瞌睡。
远远望去,仿佛是一整块被精心切割过的方石,棱角分明,纹丝不动。
河滩上的风卷着沙尘掠过,那些士兵眼皮都不眨一下。
阳光已经变得灼热,晒在他们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没有人抬手去擦。
仿佛昨夜到今晨接连数场歼灭战,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照常出操而已。
韩琦站在河滩边的缓坡上,左手边是垂头丧气、形同溃兵的旧军,右手边是军纪肃然、不动如山的教导厢,两支军队只隔着不到一里地,精气神的差距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时代。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既有亲眼看到新军脱胎换骨之后的振奋和欣慰,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若不是辛缜,这支军队恐怕永远不会出现。
而若是这支军队出现在敌人手里,那大宋的末日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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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服就再做上一场!
和彬站在土坡上,望着最左侧教导厢那片肃然端坐的方阵,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
他带了大半辈子兵,自诩治军严整,在殿前司诸将中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拱圣左厢每月两次训练雷打不动,这份自律放眼整个京城禁军也找不出第二家。
可眼前这支军队,他眯起眼仔细端详着教导厢方阵中那些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如标枪的士卒,看了许久,终于从心底浮起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结论:这种程度的纪律性,他带不出来。
让士兵在校场上站得整整齐齐是一回事,让士兵在校场上坐得端端正正是另一回事。
而让一万二千名士兵在经历整整一夜的奔袭作战、连续击溃五支精锐禁军之后,还能在校场上保持如此惊人的精神面貌,那是另一重境界,不是训练水平的差距,而是整支军队从骨子里的不同。
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哪支军队能在这种高强度的连续作战之后,第二天还能像刚出操时一样精神抖擞、纪律肃然。
这可不是在校场里摆样子。
教导厢昨天做了什么?
先是急行军翻越轘辕关古道,那条路连马车都过不去,他们硬是全员全装一日之内翻过了整座山岭。
然后在傍晚时分突袭了李浩的龙卫左厢,将其全歼。
紧接着又摸黑急行军二十多里,在山道上截击了李昭亮的殿前司直属军,灭了全部步兵。
之后又伪装成孟元部后勤车队骗开营门,趁夜端掉了骁骑右厢的整座大营。
这还不够,他们又伪造裁判团通报,一手导演了捧日左厢与拱圣左厢的火并,在两军两败俱伤之际一举包抄合围,同时吃掉两军。
一夜之间,五支人数对等的精锐禁军,被同一支军队以不同的战术手法逐一击破。
这样的战果,放在实战中便是一场完美的闪电歼灭战,不是以多打少,不是倚强凌弱,而是每一仗都用不同的打法,针对不同对手的弱点量身定制战术,毫无重复,毫无破绽。
经过这样一夜的奔袭作战,教导厢的士卒们第二天依然能够保持如此昂扬的精神状态,无人掉队,无人懈怠,无人东倒西歪,连坐着的时候都保持着随时可以一跃而起的姿态。
这就不是训练有素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实在是……可怖可畏!
和彬在心底默默想着,原本他还和那几个老军头一样沾沾自喜,觉得能逼得辛缜同意再比一次已经是扳回了一局,至少把被诡计淘汰的耻辱洗刷了一半。
可此刻看着教导厢那片纹丝不动的方阵,他忽然觉得,还不如之前就认输算了。
至少那时候认输,还可以说一句不是我们不行是他们耍诈。
现在若是堂堂正正拉开来打,再输一次,那就连最后的遮羞布都没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他脑中闪了一瞬便被他强行驱散了。
他毕竟是拱圣左厢的都指挥使,带了几十年的兵,在战场上经历过不止一次绝境,深知士气可鼓不可泄的道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挫败感和不安用力压了下去,重新振作起精神。
孟元的反应比和彬更直接。
他看着教导厢的方阵沉默了许久,忽然大步走到韩琦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坚定:“韩枢相!下官心下依然不服,但这一次,不是不服规则,也不是不服教导厢耍什么手段。”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导厢的方阵,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方才那副颓丧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灼热的战意,“下官承认,这教导厢的确是厉害。
正因为如此,下官承认他们是很好的对手,值得我孟元全力以赴的对手。
所以,下官要亲自带队下场,与他们好好做上一场!”
此言一出,在场诸将尽皆惊讶。
李昭亮挑了挑眉,和彬也微微侧目。
将领亲自下场与坐在裁判团里观战,性质截然不同,坐在裁判团里,输了是部下的责任,回去还可以打军棍、换将校、推说是选人不当。
亲自下场,那就是把自己的名声和前程都押在了教场上,输了便再无任何推脱的余地。
韩琦显然也没想到孟元会主动提出亲自下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孟将军,你可要想好了。
你若是下场带队,那便是以主将的身份直接参演。
若是赢了,自然是你的本事。
可若是输了,你便是教导厢的手下败将。
按照红蓝对抗的规矩,最后一名的主将是要受责罚的。
到时候若是真的垫了底,恐怕难免要去忠武军校,与那些年轻学员一起上上课、听听讲了,你可想好了?”
孟元仰天哈哈一笑,那笑声粗豪而坦荡,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直落。
“韩枢相!我孟元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认一个道理,赢要赢得痛快,输也要输得明白。
若是我孟元亲自下场,豁出全部本事,还是被教导厢打败,还是排在最末,那说明我这点本事确实已经跟不上年头了。
既然跟不上,那就该去学!去军校从头学起,不丢人!”他收了笑声,正色道,“丢人的是明明知道自己不行,还硬撑着不去学。”
韩琦看着孟元那张粗犷却坦荡的面孔,缓缓点了点头,说你知道后果就行,然后环顾众人,正要开口继续商议接下来的比试安排,李浩忽然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枢相!”李浩的声音比孟元更低沉,却同样坚决,“下官也要亲自下场带队!”
韩琦侧目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也不服?”
李浩用力点了点头,那张昨夜被打击得面如死灰的脸上,此刻重新燃起了几分倔强的血色:“下官的确是不服!昨夜那一仗,我龙卫左厢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判了全歼,下官知道这是实战标准,所以嘴上认了,可心里头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官非得亲自带队不可!这一次,下官会把所有能做的防备都做到位,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
若是教导厢还能击败下官,无论他们用什么手段,哪怕还是昨夜那一套,只要是在实战规则之内,下官都认!只要能让下官输得心服口服,下官绝无二话!”
韩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若是最后一名……”
李浩不等他说完便大声接道:“若是最后一名,下官也心甘情愿去军校从头学起!我李浩不是输不起的人,输了就是本事不如人,本事不如人就去学,天经地义。”
韩琦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干脆利落地说了声“可”,然后抬起眼来,目光在其余诸将面上一一扫过:“还有没有人要亲自下场?”
和彬环顾了一下左右。
他看到李昭亮微微眯起了眼睛,便知道这位殿前指挥使也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他轻轻整了整袍袖,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向韩琦抱拳一礼,语气从容却暗藏锋芒:“枢相,下官也想亲自带队。”
他这一步迈出之后,李昭亮几乎紧跟着也站了出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枢相,下官也要下场。”
最后一个捧日左厢的将领见状,哪里还敢独自留在裁判团里,大家都亲自下场了,就他一个人坐在上面看戏,回去之后怎么跟部下交代?
他赶紧也往前跨了一步,抱拳道:“下官也请亲自带队!”
韩琦看着眼前齐刷刷站成一排的殿前司大将们,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洪亮,在营帐中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收歇。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用手点着面前的将领们,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豪气:“好好好!都愿意较真,那是好事!带兵的人,就是要有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本相都准了!你们都下去,各带各的兵,明日一早,咱们堂堂正正地重新比过!”
各人得了命令之后,纷纷向韩琦行了一礼,转身便大步朝各自的部队走去。
韩琦侧过头来看着身旁的辛缜,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弃疾,你不亲自去带队?”
辛缜将目光从远处那片纹丝不动的教导厢方阵上收回来,笑着摇了摇头:“枢相,不是学生谦虚,那些学员在指挥作战上比我专业得多。
从沙盘推演到野外拉练,从行军调度到后勤保障,每一项都是他们自己在操持,我只是在旁边看看而已。
他们若是打不赢,我去了也没辙。”
韩琦笑了笑,随即敛起笑意,正色道:“你这赛制,我总觉得有些问题。
按理来说,实际战争之中,都是一对一的对抗,比如我们打辽国,那就是宋辽两家对垒。
你把六支军队放进同一片山林里,还允许自由交战,这岂不是成了混战?
你就不怕他们五支联合起来,先一起把你教导厢给灭了?”
辛缜点了点头,面上那抹笑意依旧从容,语气却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叔父说得对,侄儿之所以把六支军队放进同一片区域混战,一来是因为没有那么多时间,六支队伍若是两两对垒,一轮一轮地打淘汰赛,少说也要折腾一两个月,别说枢相和范相没有这个空闲,便是各军也拖不起。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第二个,若是不把他们打服,不让他们输得哑口无言、心服口服,以后推行红蓝对抗制度还是会有人阳奉阴违,还是会有人嘴上配合、私下抵制。
所以,索性凑在一起打。
一轮定胜负,输赢都在明面上,谁也赖不掉。”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至于叔父担心的另一桩事,侄儿倒是希望他们联合起来。
五支打一支,胜负才有悬念,否则,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韩琦正想说你这也太托大了,五倍的兵力优势,就算教导厢再精锐,被五面合围也是绝境。
可他话还没出口,便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教导厢一日翻越轘辕关古道,一夜之间连灭五军,从突袭到截击到伪装骗营到离间计,每一仗都是不同的战术,每一仗都针对不同的对手量身定制,毫无重复,毫无破绽。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范仲淹在旁边听得真切,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此时河滩上的五支部队已经接到了各自主将归队的命令。
和彬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他扫了一眼自己麾下那些横七竖八坐卧在河滩上的士卒,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地里,有的已经被风吹倒了也没人扶。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着、靠着、躺着,有人啃着干粮,有人拿头盔当枕头在打盹,还有人围在一起大声说笑,仿佛他们是来踏青而不是来打仗的。
和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厉声喝道:“都给我起来!列队!”
他麾下的副将和亲兵们也跟着吆喝起来,策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挥着手臂驱赶那些还坐在地上不肯动弹的士卒。
一时间河滩上此起彼伏全是各营各指挥的呼喊声,“起来了起来了!”“整队!都往这边站!”“说你呢!还坐着!屁股黏地上了?”
这些士卒昨夜被折腾了一宿,先是连夜行军累得半死,又听到被教导厢全歼的耻辱消息,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此刻被催促着起身,各个满脸不情愿,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迟缓得像是刚从泥沼里拔出来。
有人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刀不知丢在哪里了,低头满地去寻。
有人四处喊自己伍里的同伴,喊了半天才发现那人蹲在十几步开外的一棵树下打瞌睡,压根没听见集合的口令。
还有人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伍,却发现自己伍的人分散在四五个不同的方向,光是把人凑齐就得花上好一阵工夫。
一个指挥费了好大劲才把本部人马拢成一团,刚要报数,旁边另一指挥的队伍又挤了过来,原来两支队伍选在了同一块平地上集合,两下里搅在一处,顿时又是一片混乱。
“都别挤!别挤!”“老子的矛呢?谁拿了老子的矛?”“后边的人往前靠!说你呢,聋了不成?”“让开让开,这是我们指挥的地方,你们挤过来做什么?”
吵嚷声、骂声、兵器磕碰声、马匹嘶鸣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滚沸的粥。
和彬坐在马上看着这番景象,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