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40节

  他将碗搁回案上,笑着问道:“确定时间了么?朕给各位学员们准备的佩剑都打造好了吧?”

  张惟吉笑眯眯地回道:“老奴一直盯着呢,用的都是最好的高炉钢,军器监那边霍师傅亲自督造的,每一柄都削铁如泥,无坚不摧。

  剑身上还刻了‘忠武’两个字,是陛下的御笔。”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案头那份军校送来的简报略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对张惟吉笑道:“那就跟弃疾说,朕一定会去。

  让他好好准备毕业典礼,朕可是要亲眼看看,朕的这些天子门生们,这大半年究竟学了些什么本事。”

  张惟吉赶紧道:“辛副使说这不是毕业典礼,而是毕业典礼之前的结业汇报。”

  赵祯哦了一声,然后颇多了一些兴致,因为他知道辛缜不会无故在毕业典礼之前再搞一个结业汇报,说明这个东西很重要。

  赵祯问道:“什么时候?”

  张惟吉道:“这个看官家您安排。”

  赵祯笑道:“那就后天去吧,你安排一下。”

  张惟吉赶紧说是,赶紧派人去通知辛缜。

  两天后,暮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赵祯的车驾便已出了皇城。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绛紫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薄氅,通身上下利落清爽。

  张惟吉在旁侍候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官家平日里出宫,哪次不是提前好几天便让礼部和閤门司反复安排仪仗,此番却主动吩咐一切从简,连仪仗都减了大半,只带了必要的禁军护卫和几名贴身内侍。

  可见官家对这趟军校之行有多看重。

  马车辚辚地驶过城西郊外的土路,赵祯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便看见了军校那道新刷过石灰的高墙和墙内飘扬的赤红军旗。

  这半年来,他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

  每一次来,这所军校都会给他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第一次是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齐整步伐。

  第二次是那寝室里连牙刷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的严整内务。

  第三次是食堂里几百人同时用餐却鸦雀无声的纪律。

  每一次回去之后,他都会在御案前坐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若是大宋所有的禁军都能有这般气象,那该是何等的光景。

  辛缜早已率领军校全体教官在大门外迎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腰束金涂银革带,身姿笔挺,气度从容。

  在他身后,十几位教官穿着统一的深褐色教习袍,左胸口处绣着那枚小小的金色交叉刀剑徽记,整整齐齐地列队而立。

  赵祯下了马车,目光在辛缜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少年人穿上紫袍之后,那股子清华之气愈发夺目了。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辛缜也不多客套,侧身引路,将赵祯一行直接引进了军校深处那座新落成的大讲堂。

  赵祯跨进讲堂大门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间白灰刷墙、松木桌椅的简朴讲堂,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一座专门为观摩军事而建的殿堂。

  整个讲堂呈阶梯状布局,层层向下递降了足有三层之多,每一层都整齐排列着宽大的长案和座椅,此刻已经坐满了军校的学员,人人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阶梯的最底端,是一块比寻常人家的正堂还要宽敞的平地,平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赵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沙盘,沙盘足有两丈见方,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池关隘星罗棋布,每一处都插着各色小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兵力数字,在沙盘边缘的烛火映照下纤毫毕现。

  赵祯只看了一眼沙盘上那片熟悉的地形轮廓,便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那是河北路的山川地势,是燕云十六州。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来过军校很多次,也见过讲堂里的沙盘,但他从来不知道辛缜的学员能在这么大的沙盘上推演。

  辛缜引着赵祯在正中视野最佳的位置落座,然后微微欠身,轻声解释道:“陛下,今日并非正式的毕业典礼,而是毕业之前的结业汇报,以沙盘实战演习的形式,向陛下展示这大半年来的训练成果。

  今日所演,是一场假想的北伐之役,请陛下观看。”

  他说完直起身来,转身面向阶梯下方那三百多名端坐的学员,抬起右手,干净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三百多名学员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起立,动作整齐得仿佛有三百多根看不见的线同时被拉动,脚跟相撞的脆响在阶梯讲堂里回荡开来。

  他们向着赵祯的方向,齐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无声地落座。

  赵祯的目光在学员们的阵型上扫过,很快便发现今天他们的座次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前他来的时候,学员们都是按铺分坐,一个方阵挨着一个方阵。

  今日却分了区域,有的座位前方插着木牌,写着“指挥中心”。

  有的写着“参谋部”。

  有的写着“后勤中心”。

  还有“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等一个个赵祯耳熟能详的禁军番号。

  每个区域的学员面前都摆着不同的东西,指挥中心的案上是一排排令旗和笔墨,参谋部的案上铺满了大幅地图和炭笔标注的草稿,后勤中心的案上则是厚厚的账册和算盘。

  赵祯微微挑了挑眉,这阵势他是第一次见,但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这是在模拟整个大军统帅部的运转。

  一名学员率先从指挥中心的坐席上站起身来。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腰杆挺得笔直。

  他走到沙盘正前方,面向赵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阶梯讲堂里字字分明地回荡:“启禀陛下,今日沙盘演习,假定为未来某年,辽国不知敬畏,屡屡犯我边境,屠我边民,掠我子女。

  其铁林军深入保州境内,连破三寨,杀我将士,焚我粮仓。

  大宋忍无可忍,退无可退,朝廷决意奋起反击,非止抵御来犯之敌,更欲挥师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一统故土,永绝北患!臣等受命组建北伐行营,统率各军,谨以此沙盘,向陛下汇报北伐方略!”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战鼓擂在人心上。

  张惟吉站在赵祯身后,听到“挥师北伐、收复幽云”八个字的时候,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赵祯一眼,却见赵祯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身子微微前倾,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座巨大的沙盘,眉宇间竟是飞扬起了一抹他许久不曾见过的神采。

  张惟吉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咽了回去,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对这位官家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了。

  赵祯表面上温和仁厚,骨子里却憋着一股先祖遗志未偿的郁闷,光是“北伐”和“幽云”这两个词,便足以让他热血上涌。

  背景介绍完毕之后,后勤中心的一名学员应声起立。

  他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向赵祯敬礼之后,便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开始汇报。

  他报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石、斗、升、合,此次北伐共计征调战兵与辅兵各若干,战马若干匹,驮骡若干头,预计作战周期若干日。

  依此计算,全军共需粮草若干石、草料若干束、箭矢若干万支、弩机配件若干套、伤药若干斤。

  他还特意提到,盐铁司铁案已根据练兵需要调拨了一批新式高炉钢军械,弓弩院赶制的复合钢片弓也已列装前锋各都,这些兵器的后勤配件统一按每都基数配发至各军辎重营。

  粮草将分三路运输,主力走汴河漕运至大名府中转仓,再由骡马大车沿官道分运至前线各军。

  另有两路分别走黄河水路与陆路驿站作为备用补给线,以防其中一路被辽军游骑截断。

  中转仓设在大名府、河间府、真定府三处,每处储备不少于大军若干日消耗的粮草。

  末了他还补充道,已令设案调拨水泥三百袋随军北上,用于在关键渡口修筑永固性浮桥基座,确保大军过河之后粮道不被春汛断绝。

  这一整套方案报下来,一个主攻方向、两条辅助通道、三个中转枢纽、随军与后方两个保障梯次,外加一南一北两条预备补给线以防不测,整个后勤网络的轮廓在沙盘上被各色丝线清晰地勾勒出来,一目了然。

  赵祯端坐在座位上,面上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心里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他不是没有见过奏报里的粮草清单,户部和三司每年报上来的数字比这多得多。

  可那些数字是死的,是躺在纸面上的,眼前这些数字却是活的,是跟作战计划丝丝入扣地嵌在一起的。

  一个管后勤的军官,张口便能把全军的消耗算到每天每顿,把运输路线细化到每条河、每座桥、每个中转仓,甚至连水泥这种他前几个月才亲眼看着试制出来的新东西,都已经被安排到了前线渡口的永固性浮桥基座上。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这个后勤军官不只是会拨算盘,他是真正理解这场仗该怎么打,他知道前锋每天能推进多少里,知道补给线拉长之后每日损耗会增加多少,知道春汛什么时候来、哪条河会涨水、哪个渡口最危险。

  这样的人才,放在大宋现有的禁军体系里,怕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后勤汇报刚结束,参谋部的几名学员同时起身。

  他们将沙盘上标注辽军兵力的蓝色小旗一面一面地重新插好,每一面旗都代表着一支真实的辽国边防军,番号、驻地、兵力、装备、主将性格、过往战例,全部用炭笔写在小木牌上插在旗旁。

  辽军的主力骑兵放在檀州,用以机动策应。

  步兵主力集中在易州和涿州,凭借城防死守。

  另有数支游骑分散在山前诸州,负责袭扰宋军粮道。

  这些都是辽国南京道的常备兵力,信息全部来源于枢密院历年塘报和雄州前线的情报汇总,没有一处是凭空捏造的。

  随后他们开始讲解北伐军的战略部署。

  一名学员用一根细长的竹鞭在沙盘上缓缓划过,声音冷静而清晰,将整个作战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扫清外围,拿下莫州、瀛州为前进基地,同时以疑兵牵制涿州、易州之敌,使其不敢轻易南下。

  第二阶段主力会攻幽州,以步兵重甲结阵推进,以骑兵护住侧翼,以强弩压住阵脚,稳扎稳打。

  第三阶段攻克幽州后分兵北上,收取顺州、檀州、蓟州。

  他讲解时其他参谋部成员会及时补充,当他说到某个阶段可能遇到的辽军反击时,旁边的人立刻插上,说出辽军最可能的反击方向和兵力规模,并给出了应对预案。

  说到某个渡口的水文条件时,又有人马上补充了春汛期间的水位数据和架桥方案。

  赵祯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手指却在扶手上不由自主地轻轻叩着节奏。

  他这个动作只有在极度专注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作战汇报。

  以前那些将领来跟他汇报军务,要么是捧着厚厚的奏报念得磕磕绊绊,要么是拍着胸脯说一堆“誓死报国”的漂亮话,问到具体怎么打、怎么走、怎么吃、怎么住,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能像眼前这帮年轻人一样,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把情报、战略、后勤、协同全都讲得明明白白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参谋部汇报完毕之后,沙盘演习进入了赵祯从未见过的阶段,命令下达与各级军官的任务确认。

  统帅部的学员下达总体作战命令之后,各军各厢的都指挥使依次起立,面向赵祯,逐一复述自己接到的命令。

  第一个起身的是前锋骑军指挥使,他负责前出侦查与侧翼袭扰,他在复述完命令之后,主动向统帅部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发现辽军骑兵动向有异,他能否在第一时间派出快马向中军和参谋部同时通报,并且建议在中军设立一个专门接收各路快马军报的通信中心。

  接着步军重甲指挥使起身复述命令,稳扎稳打,不冒进,不恋战,每日推进不超过若干里,每到一地必先筑营。

  然后辎重营指挥使复述了与中军的配合节点:每若干日交接一次粮草,中军推进到莫州城下时补给线将延长至若干里,届时需要增加若干护卫兵力保护粮道。

  赵祯听在耳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在想,这些人连行军速度、交接节点和补给线的延长都算得一清二楚,可算是有个模样了。

  各级命令确认完毕之后,演习忽然被一声急促的鼓点打断。

  这是预设的战场突发状况:辽军援军突然出现。

  此时宋军前锋刚刚抵达莫州城下,中军尚在半路,全军正处于开进展开、首尾不能相顾的最脆弱阶段。

  参谋部立即进入应急状态。

  几名学员迅速在沙盘上挪动蓝色小旗,标注辽军援军的规模和动向,其余人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短短半盏茶工夫,一份调整后的作战方案便已成型:前锋暂停攻城,就地转入防御,同时在城北山地布设疑兵虚张声势。

  中军加速前进,限两日内赶到莫州以南与前锋汇合。

  后勤中心紧急调整粮草转运计划,将原定三日后的补给提前至明日出发,同时调预备役护卫队增援补给线。

  这份调整方案与方才的预定计划已经完全不同,但各级军官接到新命令之后没有任何人犹豫推诿,各自迅速按照新的部署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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