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姓顾名思,字敬斋,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慢条斯理,一手算盘打得飞快,在韩家管了十余年的内外账目,从无差错。
郑安上任的当天,便碰上了辛缜中状元、升学士的双重庆典。
满院子的贺客、络绎不绝的拜帖、堆积如山的贺礼,秋娘一个人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丫鬟们也被支使得团团转。
郑安接手之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走了一遍便将整个院子的格局默记于心,然后便将院中所有仆役召集起来,逐一分配岗位,谁在大门口迎客登记,谁在仪门传报,谁在正堂奉茶,谁在偏厅备膳,谁在库房登记贺礼,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
又让顾思临时辟了一间厢房专作贺礼登记造册之用,每份贺礼都要逐一记录送礼人、礼单内容、回礼规格,连一张拜帖都不许遗漏。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郑安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对家里几处长期存在的不合理之处进行快速整改。
正堂迎客的桌椅原本摆放得随意,郑安看了一眼便让人重新布置,主位太师椅往前挪了半步,客座按身份高低重新排列,每两把客椅之间放一张小几,几上摆一杯热茶、一碟点心,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廊下原本堆放着的几件杂物也被他让人挪到了后院柴房旁边,用芦席遮挡得严严实实。
连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那几张石凳的位置都重新调整了,原先摆在树下阴凉处,夏天倒是凉快,可这个季节坐在那里正对着风口,客人坐久了容易着凉。
这些细节,辛缜自己平日里根本注意不到,但郑安一眼便能看出不妥。
辛缜晚上到家的时候,郑安在书房里只花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将今日所有来贺的重要人物一一报了一遍,谁亲自来了,谁只送了帖子和礼单,谁派了管家来,谁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谁的礼物需要格外留意回礼。
然后他又简明扼要地提出了几条建议:张惟吉今日虽未亲至,但派了心腹内侍送了贺礼,这份关系最为要紧,改日须备一份厚礼亲自回拜。
王尧臣那边差人送了帖子,意思是让辛缜得闲去三司一趟,大约是有事要当面商议。
几位同年送来的贺礼虽然不贵重但情意真切,回头可以单独设个小宴回请,不必太正式,随意些反倒更能拉近关系。
辛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由衷地说了句“有劳郑叔了”。
他自认在官场上也算是善于维持关系的人,在政事堂里跟贾昌朝、夏竦那些老狐狸们周旋也能应对自如,但与郑安这种在世家大族里做了几十年管家、专门研究迎来送往分寸的人比起来,自己那些应酬功夫还是有些生硬,少了些恰到好处的火候。
这让他感觉非常舒服,以后终于可以不必在这种礼仪往来的细枝末节上耗费太多心思了。
有郑安替他打理这些俗务,他便可以全身心地投入盐铁司纲要的推进。
按照大宋的礼俗,韩云蘅与辛缜已经交换了庚帖、定下了婚约,在正式成婚之前通常是不宜再频繁见面的。
但韩云蘅却没有顾及这些陈规。
在辛缜忙于新科进士礼仪训练的那几天,她便已经跟着郑安和顾思一道来到了辛家,帮着辛缜把诸般事宜操持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院子里那些不平的声音。
辛缜这个院子,管事的是秋娘,护卫是鲁大、温五、铁山、石头几个西北老兵,丫鬟们大多是从外面采买回来的,各人之间虽无大的矛盾,但小摩擦却也不少。
秋娘性子温软,管厨房是一把好手,可要让她端出管事娘子的威风来压服那几个年轻气盛的丫鬟,她便有些吃力了。
郑安和顾思虽是韩家派来的管家和账房,但毕竟初来乍到,又是男子,后院的事不便直接插手。
韩云蘅便是在这个时候安安静静地来了。
她在辛家住了几天,从头到尾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
哪个丫鬟偷懒耍滑,她只是轻轻走到那丫鬟身边,温声细语地问一句“你手上的活计可做完了”。
哪个婆子挑拨是非,她便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一句“婶子想来是误会了”。
那语气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可任谁都听得出来话里头的那股分量,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不是训斥,比训斥更让人不敢造次。
她用几日工夫便理清了院里上下的关系脉络,谁跟谁亲近,谁跟谁有隙,谁做事踏实,谁惯会偷懒,谁在背后搬弄口舌,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便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各人的岗位重新调了一遍:让做事踏实的丫鬟负责正堂奉茶,让嘴甜伶俐的专管迎来送往,让性子木讷但手脚麻利的负责后院洒扫,把那个最爱偷懒的丫鬟调到了顾思手下专做浆洗缝补的杂活,既给顾思添了人手,又让这丫鬟在顾思严谨细致的眼皮子底下无处可躲。
整个过程,她自始至终温温柔柔,进退有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锋芒外露,却把该做的事全都做了。
秋娘在辛缜回来之后将这些事一一讲给他听时,语气里满是服气。
辛缜听完也是十分惊喜。
他虽然跟韩云蘅只见过几面,但之前对她的印象便很好,温婉大气,知书达理。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般手段,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行事便如此有章有法,轻声细语之间便能将满院子不平的声音压得服服帖帖,既不伤任何人的脸面,又把该立的规矩全都立了起来。
果然是世代官宦之家教出来的女儿,这份持家理政的本事,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姑娘能学得来的。
辛缜从来不是那种嫌弃大家闺秀无趣的人。
那些喜欢带刺玫瑰的,只能说,尊重个人命运吧。
等自己位极人臣的时候,他们也好戴上绿帽子游街夸市,成果也是不菲的。
辛缜并没有在状元的荣耀里沉溺太久。
放榜的喧嚣、游街的风光、琼林宴的觥筹交错、题名碑前的感慨万千,这些画面还历历在目,但他心里清楚,状元这个头衔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当然是好事,至少以后那些言官们再想弹劾他“幸进”的时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对一个状元指手画脚。
但归根结底,花是开在锦上的,锦才是根本,他的根本从来就不在科举场上,而在那间堆满账册和图纸的盐铁司值房里,在那座炉火通红、烟雾缭绕的设案工坊里,在城西那所围墙高耸、号舍整齐的军校里。
他转头就将心思转到了差事上。
盐铁司那边,各案主事们已经被他用纲要和任务清单调动了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完、干完了有什么好处。
修路的在修路,冶铁的在冶铁,做肥皂的在做肥皂,搞磷肥的在搞磷肥。
他只需每日抽一两个时辰批阅各案送上来的简报,重要的事情当面议一议,其余的时间便可以腾出来。
他把这些腾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部砸在了军校上。
如今已是四月底,暮春的日头一日暖过一日。
军校教场边的柳树早已抽满了新叶,风一吹便扬起漫天柳絮。
第一批学员从年初入营至今,已经在这座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半年。
按照军校六个月制的训练计划,一期的学员离毕业也就剩个把月时间了。
辛缜站在教场边那棵新栽的槐树荫下,望着场上正分组进行阵型演练的三百多名学员,心中盘算的却早已不只是眼下的操课。
这第一批学员,是他打开新局面的关键钥匙。
大宋的禁军体系沉疴积弊已深,将门世家盘根错节,空额吃饷、老弱充数、训练废弛,这些毛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辛缜再得官家信任,也不可能一道政令下去便让几十万禁军脱胎换骨。
饭要一口一口吃,堡垒要一个一个攻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用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做第一把尖刀,先在禁军这块铁板上凿出一个口子来。
只要这把尖刀扎进去、扎稳了、扎出了效果,往后第二批、第三批学员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局面便会一点一点地改变。
但这把尖刀能不能扎稳,取决于两个条件。
其一,是这批学员毕业之后被派到什么样的位置上去。
若是被扔到某个边远军州的闲差上坐冷板凳,被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排挤架空,那这大半年的心血便全打了水漂。
反之,若是能把他们放在京城禁军的关键岗位上,让他们直接掌握训练新兵的实权,让他们在天子脚下做出成绩来,那效果便截然不同。
其二,是赵祯本人的态度。
赵祯虽然已经多次亲临军校、亲自担任了校长,对这批学员的感情也远比寻常君臣关系深厚,但感情归感情,真到了要把实权交出去的时候,这位素来以仁厚谨慎著称的天子会不会犹豫?会不会被文官们几句“祖宗成法不可变”的话给劝回去?辛缜不敢打包票。
因此,这最后一个月,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再多教几套阵型,也不是再多背几本兵法,而是要在毕业典礼上给赵祯一次前所未有的震撼。
不是那种讲道理、摆数据、苦口婆心劝说的方式,而是让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这支军队,跟大宋以往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这些学员放到关键位置上去。
让他觉得,把这些天子门生撒出去,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替他牢牢攥住军队的控制权。
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不亚于这几个月给学员们上的所有课程。
课程教的是怎么当兵、怎么带兵,而毕业典礼要做的,是让赵祯这个掌握了最高权力的人,发自内心地愿意用这些兵。
换言之,这毕业典礼不只是一场仪式,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礼”,把一支崭新的军队,作为礼物,献给它的皇帝。
辛缜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军校的讲堂。
他让曹平把几位讲师全部叫来,又让鲁达去枢密院给韩琦递了个话,说自己今晚会去一趟。
他铺开纸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那是毕业典礼的初步构想。
他写了队列检阅、实战演练、升旗宣誓、授衔仪式、校长训话、毕业宴席等等,每一项该怎么做,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他都已经有了大致的腹稿。
最重要的是,他要在典礼的最后加一个环节,让赵祯亲自给每一名毕业学员颁发佩刀。
那是天子亲赐的佩刀,象征着天子亲手把兵权交到了他们手上。
这个动作一旦做出来,满朝上下便没有人再敢质疑这批学员的地位。
刀锋所指,便是天子所向。
不过,辛缜想了想,这依然不够!
想要让赵祯认为前景可期,仅仅靠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加震撼的,更加能够体现这些学员实力的展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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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宋忠武军校的结业汇报!
队列检阅、升旗宣誓、授衔仪式、校长训话、毕业宴席,这些环节在辛缜的笔下被一一列出来,又被他一一圈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仪式当然要做,而且要做得庄重、做得好看,但说到底,这些东西无非就是开业典礼那一套。
当初军校开班的时候赵祯已经看过一次了,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震撼,那面赤红军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的庄严,赵祯当时确实被震住了,估计得激动得好几天没缓过劲来。
可同一套东西再来一次,效果便要大打折扣,再好吃的菜,吃第二遍也就那样了。
辛缜沉吟了一会,目光在纸上扫了几遍,最终停在了“实战演练”这四个字上。
他提起笔,在这一项的旁边重重地画了一道横杠。
军队这个玩意,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怎么练、怎么带,归根结底就是一条,要能打仗。
寝室条例也好,队列训练也好,内务规范也好,还有什么思想政治教育,最终全都是为了提升战斗力而服务的。
战斗力不提升,那搞什么都是花架子。
赵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昏君,他在位二十多年,西北的战报他看过,河北的边防他巡过,辽国的使臣他应付过,西夏的铁骑他也担惊受怕过。
想要糊弄他,随便拉一帮人在教场上耍几套花枪、喊几句口号,那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
唯有让赵祯亲眼看到,经过军校培养的军官,在指挥作战上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他才会真正相信军校这套体制的优越性。
唯有他信了,他才会持续地投入,持续地产出,才冒着巨大的阻力地把这些天子门生一个一个地安插到禁军最关键的岗位上去。
想通了这一层,辛缜便不再犹豫。
他让曹平把军校的讲师们全部叫到讲堂里来,又将常安民等几位老军校教官也一并请来。
众人围着长桌坐定,辛缜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想法摆在了桌面上,毕业典礼的核心不是那些仪式,而是一场实战演练。
一场能够让官家亲眼看到这批学员打仗水平的实战演练。
不是真刀真枪地在教场上厮杀,而是把一整套作战指挥的过程搬到沙盘上,让官家坐在沙盘前面,亲眼看着他的天子门生们如何分析敌情、如何制定方略、如何下达命令、各级军官如何层层执行、后勤如何调度、各部如何协同,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众人听完之后,讲堂里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便炸开了锅。
教官们都是打过仗的人,一提到打仗,眼睛便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