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36节

  辛缜今日也难得地没有拘束自己,酒到杯干,喝得面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跟几个舅哥划拳时甚至还赢了好几轮。

  喝到最后,他自己也记不清喝了多少杯,只记得韩琚拍着桌子说他酒量不赖,几个舅哥竖起大拇指说他这妹夫够爽快,再然后就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酣,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的屏风上,院中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得正欢,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大约是秋娘已经在准备早膳了。

  辛缜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口中微微发干,太阳穴还有几分宿醉后的隐痛,但整个人却说不出的舒畅痛快。

  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神,忽然便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无声无息,却畅快至极。

  状元。

  这个梦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回,如今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自己头上。

  这不是前世那个只能在史书和话本里读到别人故事的旁观者,这是他自己,是陈留辛缜,是大宋庆历四年的新科状元。

  这中状元的幸福是持久的。

  它不像中举时那般只有放榜那一刻的狂喜,它的余韵会一直延续很久,延续到他穿上状元袍、跨马游街的那一刻,延续到他赴琼林宴、与同年们把酒言欢的那一刻,延续到以后每一次在官场上被人提起“状元公”这个称呼时的那份从容和底气。

  辛缜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今天要去礼部接受礼仪训练,明天要赴集英殿接受皇帝接见、亲赐袍笏,之后便是进士游街,那是整个汴京城万人空巷的大热闹,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二甲三甲几百名新科进士,从皇城一路到御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游街之后还有琼林宴,那是官家亲自赐宴、招待全体新科进士的盛典。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前前后后要好些天,他作为状元,每一桩都得到场,每一桩都推不掉。

  而最重要的,是与同年们的交际。

  同年是官场上最大的天然盟友,大宋朝的官场向来如此。

  在同一间大殿里考试、在同一张金榜上留名、在同一天跨马游街、在同一场琼林宴上把酒言欢,这份共同经历是任何后来的交情都无法替代的。

  范仲淹有他的同年,韩琦有他的同年,贾昌朝有他的同年,每一个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的人,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同年网络在支撑。

  辛缜没有族人,也不是正儿八经读书读上来的,没有同窗,没有同门,这一科将近四百名同年便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天然政治力量。

  这个资源,他必须牢牢地攥在手里。

  辛缜赶紧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醒神,匆匆用了早膳,便先赶往承旨司。

  承旨司那边日常事务虽然已是轻车熟路,但接下来一连几天他都没时间过来,须得先把要紧的事务安排妥当。

  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批完之后,又吩咐副手这几天若有紧急军报直接送到韩琦那边代为处置,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盐铁司。

  盐铁司这边更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各案主事排着队进来禀报进展,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一一处理完毕。

  他这边刚忙完,便有閤门司的官员登门,态度恭敬地递上了礼部正式的仪制流程,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逐条说明,末了还特意强调,今日下午便要开始礼仪训练,状元公届时务必准时到场。

  训练是第二天开始的。

  辛缜没有半分怠慢,这种事情可马虎不得,殿试之后的觐见和游街是大宋朝最隆重的典礼之一,届时天子升座、百官观礼、万民围观,礼仪之繁琐精细绝非寻常场合可比。

  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起、朝哪个方向拜、拜几次、说哪几句谢恩的话,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规定,而且届时还有御史在场监督,专门记录失仪行为。

  若是有哪个新科进士在觐见时走错了位置、行错了礼、说错了话,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黜落进士出身,这种事情在往科并非没有先例。

  辛缜到达礼部的时候,堂中已经有很多新科进士提前到了。

  礼部的训练场设在礼部衙门的正堂大院,宽阔的青砖院子里早已按殿试名次排好了站位,每个站位旁都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考生的姓名和名次。

  辛缜的位置自然是在最前面,状元的位置在方队最前方正中,正对着御座的方向,那是全场的焦点所在,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在所有人面前。

  辛缜一踏进院子,那些正在各自位置上熟悉站位的新科进士们便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全都汇集在了他身上。

  有几个反应快的,立即便放下手中的木牌,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状元公!”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四方脸膛,穿着崭新的白衣青衫,笑容满面地拱着手,“在下贾黯,忝居本科榜眼,今后还请状元公多多指教!”

  他说话时态度热络而诚恳,目光中既有同科进士的亲近,也带着几分对辛缜职位的敬意。

  辛缜笑着回了一礼,说了几句“同科同年互相扶持”之类的客气话。

  榜眼之后便是探花,探花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范名镇,面容清秀,说话斯斯文文的,走过来行礼时还有些腼腆,唤了声“状元公”便红了耳根。

  辛缜对他印象倒是不错,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探花郎不必拘束,往后咱们都是同年,随意些便是。”

  再往后,二甲三甲的新科进士们见到辛缜态度随和,便也纷纷围拢过来。

  不过绝大多数来的都是排在后面的,那些排名在前十几名的,要么是家中背景深厚、从出生起就预定好了做高官的,要么是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文人的孤傲,觉得自己不过是殿试一时失了手,不屑于跟旁人攀交情。

  而排在后面的大多出身寻常些,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正愁将来的实缺如何着落。

  这些人的心思可就活泛多了,他们都知道这位状元公是什么来头。

  寻常状元中了之后也就是个从八品、正八品的授官,即便是状元,也要从最低一级做起。

  可这位状元不同,在登科之前,人家就已经是盐铁司副使,手握数十上百个大项目,全汴京最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之一。

  用“一步登天”来形容都不够,这根本就是先到了天上再回头来考的进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位同年手里有的是差遣,修路要人,冶铁要人,漕运整合要人,驿站建设要人,还有那什么“盐铁兴利基金”的账目管理、民间钢授权的资格审核……随便从指缝里漏出几个差遣,便够这些没有背景的进士们吃上好几年的了。

  于是众人便都往辛缜身边凑,有的借着请教策论题目来搭话,有的夸他殿试文章写得好,有的则直接坦坦荡荡地报了自家名姓籍贯,说“以后全仗状元公提携”。

  辛缜也乐得如此,对他来说,同年就是他眼下最稀缺的政治资源。

  他在大宋朝根基太浅,没有宗族,没有同窗,若是连同年关系都不好好经营,往后在朝堂上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这一科有四百多名同年,中间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能跟他建立起交情,那也是四五十号人的关系网,日后撒到各路各州去,便是一张无处不在的政治网络。

  于是辛缜也算是刻意逢迎,用了心思。

  他记忆力好,第一天便能把主动凑过来的同年们的姓名和字全都记下,第二天便能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字,这让许多人又惊又喜,觉得状元公把他们放在了眼里,心里便更愿意跟他亲近。

  白天在礼部跟着礼部派来的老司仪官进行礼仪训练,训练结束后,辛缜便主动邀请那些愿意亲近他的同年们一起去酒楼吃饭喝酒。

  这一科新科进士共有四百余人,辛缜当然不可能全请,他只请那些主动往他身边凑的、眉眼通透、愿意跟他建立私交的。

  饶是如此,人数也不算少,足足有一百好几十号人。

  辛缜特意让秋娘从家里多支了些银子,又跟徐正打了招呼,让他把甜水巷新开的那家酒楼最好的雅座包下来,专供他们这群同年聚会。

  光是吃饭喝酒,混熟是能混熟的,但真正要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品性,光在酒桌上是不够的。

  辛缜便想了个法子,他主导着大家玩起了游戏。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诗词唱和、行酒令之类文人雅士的消遣,而是他从后世带回来的那套团建游戏。

  他把一百多号人分成若干小组,每次聚会轮换不同的分组,然后让大家玩一种“沙盘推演”的游戏,假设某县遭了水灾,你们小组负责赈灾,谁来当县令,谁来管粮草,谁来负责安置流民,谁来统计户数,一个时辰之内拿出方案,然后各组互相比较,看谁的方案最可行、最周全。

  还有一次,他出了一道“盐铁司某冶监面临亏损,你们小组负责扭亏为盈”的题目,各组展开头脑风暴,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种游戏远比枯燥的行酒令更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性格。

  有的人拿了题目便抢着发言,思路天马行空却落不了地,一看便是做务虚工作的。

  有的人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分配任务时三言两语便将最关键的环节点出来,一看便是做过实务的。

  有的人不在乎当不当组长,只在自己负责的那一块上做得极其认真,数字算得清清楚楚,一看便是踏实干活的人。

  也有的人从头到尾不怎么发言,只是跟着附和,明显是能力平庸或者性格内向的。

  辛缜每一次都坐在旁边静静观察,偶尔提几句引导性的问题,心里却在默默地把每个人的表现都记了下来。

  几天游戏下来,他手上便积累了一份厚厚的人才档案,哪些人擅长筹划,哪些人精通计算,哪些人有决断力,哪些人谨慎细心,哪些人性格浮夸不可重用,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生生把一次礼仪培训的间隙,变成了后世的职场能力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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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天子门生!

  礼仪训练终于完结了。

  礼部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司仪官站在队列前方,用沙哑而疲惫的嗓子对满院子几百名新科进士做最后的叮嘱。

  他这些天反复纠正了无数人的站姿和步伐,嗓子早已喊哑了,此刻几乎是扯着喉咙在做最后的动员。

  他苦口婆心道:“……诸位一定不要自行其是,一定要听从指挥,锣鼓一响便跟着引导官的步伐走,该停的时候停,该拜的时候拜,该念谢恩表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要错。

  这场大典关乎诸位的前程,也关乎礼部上下的前程,切莫大意。

  之前御前失仪的进士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有一个进士,就是在觐见时站错了位置,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被御史当场记了一笔失仪,虽然没有黜落功名,但往后的授官便难了。

  谁愿意提拔一个在御前连自己都管不住的人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进士们无不神情一凛,纷纷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冠和笏板。

  辛缜站在最前方,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感慨,大宋朝的官场,规矩就是规矩,半分马虎不得。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在紧张地反复整理衣襟,有人在默默背诵着谢恩表的词句,还有人闭着眼睛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些人在几天前还是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此刻却一个个如临大敌,生怕自己在明天的仪式上出了差错。

  第二日,真正的仪式正式开始。

  天色未亮,集英殿中便已灯火辉煌。

  这座平日里用于盛大宴会的殿堂此刻被布置得庄严肃穆,殿中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两侧陈列着金瓜钺斧、仪仗旌旗,殿角十六尊青铜仙鹤香炉中燃着上等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庄严而神秘的氛围之中。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紫交错,鸦雀无声。

  新科进士们早已按名次在殿外排好了队伍,等待着那个他们寒窗苦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等到的荣耀时刻。

  传胪唱名开始了。

  殿中负责典礼的鸿胪寺官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走到御阶之前,面向殿外高声唱道:“庆历四年春,殿试放榜,”

  他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在集英殿高耸的梁柱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紧接着,閤门司的传胪官依次唱名,从后往前,从三甲同进士出身开始,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唱出,每一个名字都像是被镌刻在了这座大殿的空气中。

  唱到二甲进士出身时,声音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每唱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从殿外队列中迈步出列,在引导官的引领下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站定。

  唱到一甲时,殿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而炽烈,探花、榜眼的姓名依次被高声唱出,两人在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稳步走入殿中,在御座正前方最靠近玉阶的位置站定。

  最后,传胪官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唱道:“第一甲第一名,陈留辛缜!”

  这一声唱名如同春雷滚过殿顶,满殿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口。

  辛缜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集英殿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沿着殿中央那条铺了红毡的甬道,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御座正前方,在最中央那个所有目光汇聚的位置上站定。

  晨光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正照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御赐紫袍映得流光溢彩,紫罗大袖公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金涂银革带束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腰间鱼袋佩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象牙笏板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

  他沿着殿中央那条铺了红毡的甬道,在满殿朱紫公卿的注视中,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袍袖在身后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静如山。

  那一张眉目清朗的面孔上,没有新科进士惯有的紧张与惶恐,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与轻浮,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像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宝剑,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清华之气。

  殿中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好一个少年状元”,声音虽低,却在安静的大殿中传出去老远。

  名次全部唱完之后,便是朝谢皇帝。

  新科进士们从此便是天子门生,须向皇帝行集体谢恩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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