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馏了整整两遍之后,得到的液体已经不再是起初那种无色稀薄的模样,而是变得微微黏稠,颜色也带上了一丝淡黄,轻轻晃荡罐子,液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油状光泽。
辛缜用小竹片蘸了一滴,滴在一块破布上,只见那布匹几乎是瞬间便被灼出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还在嗞嗞地冒着细烟。
老工匠们围在旁边看得咂舌不已,设案主事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声说这可比绿矾油厉害多了。
有了浓硫酸,盐酸和硝酸的制备便水到渠成了。
辛缜让工匠们取了一份浓硫酸,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预先装好了食盐的陶罐里,罐口接上铜管,另一头通进水里。
罐底用文火微微加热,片刻之后,铜管的末端便开始冒出白烟,烟气溶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气泡。
等到反应完毕,辛缜将收集罐里的水倒出来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味道比硫酸更冲,沾在指尖上微微发烫。
这便是盐酸了。
硝酸的制备也用同样的方法,将浓硫酸与硝石共热,收集气体溶于水即可。
这道工序的风险比盐酸更大,因为硝酸蒸气对肺部的刺激极为强烈,铜管接口处哪怕只漏出一点点烟气,便呛得工匠们连连咳嗽。
辛缜让人把所有门窗全部敞开,又让每个在工坊里操作的工匠都用湿布捂住口鼻,分批轮流上阵,做完一轮便出去透气换人。
如此反复操作了好几次,终于得到了一小罐淡黄色的硝酸。
接下来便是烧碱和纯碱的制备。
这两种碱的工艺相对简单,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蒸馏设备,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
辛缜让人将石灰石在窑里煅烧成生石灰,然后将生石灰碾成粉末,倒进一个大陶缸里,加上草木灰和清水,用木棍反复搅拌。
搅拌了几轮之后,缸中的液体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辛缜让工匠们把上层的清液舀出来,剩下的浓浆倒进另一个小罐里,继续加热蒸发。
随着水分一点点被蒸干,罐底逐渐析出一层白花花的固体,这便是烧碱了。
纯碱的制备用的是另一条路子。
辛缜让人将食盐溶于水,再加入石灰乳和草木灰,充分搅拌之后静置沉淀。
几个时辰之后,溶液上层便析出了一层白色的结晶,用竹片刮下来,烘干之后便是纯碱。
虽然纯度不算太高,颜色也微微发黄,但用来做后续的试验已经足够了。
三酸两碱全部制备出来之后,辛缜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动手开始做他最想要的那三样东西。
磷肥的制备路径他已经想了好几天,此刻三酸齐备,便直接上手操作。
他让工匠们将磷矿石碾碎成粉,倒进一个铺了铅皮内衬的大陶缸里,然后缓缓倒入硫酸,一边倒一边用木棍小心搅拌。
酸液与磷矿粉接触的瞬间,缸中便腾起一股灼热的白雾,气味刺鼻而浓烈,熏得几个年轻学徒连连后退。
辛缜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继续稳稳地搅拌着。
反应完毕之后,他将混合物摊在木板上晾干,得到了一堆浅灰色的粉末,这便是过磷酸钙,可以溶于水被植物直接吸收的高效磷肥。
他让人将磷肥包好,准备送到汴京西郊的农事试验场去进行对比试验。
然后是肥皂。
辛缜取了一份烧碱,溶进清水里,又将一份猪油用文火化开,待油温微热之后,将碱水缓缓倒入油中,用木棍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
搅拌了整整小半个时辰,锅中的液体逐渐变得黏稠起来,颜色也从起初的浑黄变成了乳白,表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辛缜让人找来几块木制的方格子,将浓稠的皂液倒进去,抹平表面,搁在通风处让它自然冷却凝固。
皂液彻底凝固成了淡黄色的硬块,用刀切成巴掌大的小块,拿一块在手上沾了水搓了搓,手上便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洗完之后皮肤滑爽而不干涩。
工匠们排着队,一人拿了一小块回去试用。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这些老工匠们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有的说这玩意洗锅上的油污比皂角好用十倍,有的说洗完手之后没有皂角那股怪味,有的说用了这肥皂洗过一次头之后,头皮上的油腻全都洗干净了,头发梳起来都比以前顺溜。
几个年轻学徒更是兴奋得不行,说这东西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汴京城里的那些贵妇小姐们怕是要抢破头。
至于玻璃的制备,辛缜没有急着动手。
烧制玻璃需要纯碱、石英砂和石灰石按一定比例混合,在极高的温度下熔融。
目前工坊里的炉温虽然能勉强达到,但纯碱的产量还不足以支撑玻璃的试制,强行上马只会浪费材料。
他将玻璃的配方和烧制要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设案主事收好,让他先把纯碱的量产稳定下来,等纯碱的库存攒够了再做玻璃试验。
辛缜在设案工坊里待了整整三天,亲手指导着工匠们完成了三酸两碱的全部制备流程,又看着他们做出了磷肥和肥皂的样品,方才心满意足地从那间临时值房里搬了出来。
这三天里头,他虽然还有诸般事务要处理,却并没有耽误,一方面,如今盐铁司各案的主事和骨干都已经在纲要编制过程中练了出来,各自手上的业务都能独立推进,他只需每天抽一个时辰批阅各案报上来的简报即可。
另一方面,即便有必须他亲自拍板的事,各案主事也可以骑快马直接到城西工坊来找他。
工坊的院子里支了个小马扎,便成了他临时的办公场所,各案主事们来了便坐在马扎上回事,讲完了便走,倒是比在直房里还要干脆利落。
三酸两碱的底子已经打好了,磷肥和肥皂的样品也做了出来,辛缜心里对肥皂的运营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这东西单价不高但用量极大,最适合用许可证制的方式向民间开放生产授权,由盐铁司统一供应烧碱原料,民间工坊按授权协议生产销售,盐铁司从每一块肥皂上抽取专利费和原料费,既能把市场迅速铺开,又能牢牢攥住利润的大头。
不过这些具体的运营方案,只能等他忙完殿试的后续流程再回来细化了。
辛缜从工坊出来,先回承旨司与盐铁司各自转了一圈,将这几天积压的公务快速处理了一遍。
承旨司那边有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需要他过目签批,盐铁司这边各案主事也有一叠简报等着他审阅。
他批阅文书的效率素来极高,不到两个时辰便将两边的积压全部清完,又分别跟都承旨和几位主事交代了几句后续的要点,便打道回府了。
锁厅试的时候他不在家里候榜也就罢了,锁厅试不过是几十个人的小考,中了也不过是资格试,不值得大张旗鼓。
可进士中榜不一样。
这是大宋朝每一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时刻,是全家人乃至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都会跟着一起沸腾的大事。
上一世他只能在史书和话本里读到那些状元及第、跨马游街的盛况,如今自己便是亲历者,这份体验若是因为忙着公务而错过了,那便是天大的遗憾。
这一天,辛缜让秋娘仔细准备。
秋娘从前几天便开始张罗了,红包包了足足三百个,每个里头都塞了二百文崭新的铜钱,用大红色的洒金笺封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
铜钱也备了好几筐,都是特意去钱庄里兑的新钱,黄澄澄的堆在筐里,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她还让温五去买了十来挂爆竹,每一挂都足有两尺来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搁在廊下阴凉处防潮。
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都让铁山爬上去修剪了一番。
至于什么改换门庭,这院子的门厅原本就不算小,当初还是官员居住的宅子,虽说比不上那些豪门大宅的气派,但胜在格局方正、门楣清雅,倒也不必刻意去改。
从简便好,秋娘虽然嘴里念叨着“咱家公子本来就是大官,排面可不能比别人差了”,但到底也是知道分寸的人,没有在这上头过分铺张。
就在一家人忙碌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大早,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
辛缜正在书房里看各案报上来的简报,听见动静便放下文书走到院门口,便看见王妃崔氏的朱轮马车已经停在了巷子里,身后还跟着好几辆王府的骡车,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通袖大衫,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逼人而来。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远远便朝辛缜嗔怪地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娘说一声?娘差点就错过了你的好事儿!”
辛缜赶紧迎上前去,扶住母亲的手臂,笑道:“不过就是发榜罢了,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孩儿本想着等放榜之后再派人去王府跟娘说一声,没想到娘自己先来了。”
王妃听了这话,眼圈便是一红,伸手在辛缜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打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不过是发榜?你说得倒轻巧,这可是进士发榜啊,是进士啊!别人家的孩子要是考中进士,做娘的一个月前就要摆香案、谢祖宗了。
你倒好,连个信都不给娘递。
是娘不好,是娘不好,是娘给你的陪伴太少了。
别的孩子能依靠娘亲,能有人替他们张罗这些事,而你从小跟着你爹在西北苦寒之地长大,回了汴京又是自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只能学着自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掏出帕子来轻轻按了按眼角。
辛缜心里也微微发酸,只是他不擅长在这种时刻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能扶着母亲的手臂,温声安慰了好一阵子。
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想着这会儿若是告诉母亲自己已经与韩家定了亲事,母亲听了怕是要更难受,这桩婚事从决定到落定前后不过一天,她身为亲生母亲却全然不知,心里那份被忽略的感觉只会更重。
他便决定先按下不提,等放榜之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跟母亲好好说清楚。
好在王妃也没有一直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
她擦了擦眼角,便拉着秋娘去看院里的准备工作。
她将院里院外仔细看了一遍,又翻了翻秋娘备好的红包和铜钱,看完之后便觉得不够好,轻轻摇了摇头,回头吩咐身后的丫鬟们:“去,把车上那些东西都搬下来。”
几个丫鬟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骡车上的箱笼一一打开,里面赫然是比秋娘准备的红包更大、更精致的锦缎红包,每一个都绣着金线吉祥图案,里头装的不是铜钱,而是用红丝线串好的银锞子,每一枚都有核桃大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铜钱也备了满满两大箱,每一枚都擦得锃亮,用细麻绳串好了,一吊一吊地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妃又让人从车上搬下来一整套全新的进士及第喜联、两盏大红绸缎官灯、以及一块用紫檀木做框的匾额,匾额上竟然已经预先刻好了“进士及第”四个大字,墨底金字,端凝厚重。
还有几匹上等的红绸,专门用来搭门楣和系在院中老槐树的枝干上。
她指挥着院里的人将这些东西一一布置好,又从自己带来的丫鬟里挑了几个手脚最麻利的,分别派到院门口、厨房和正堂去帮忙,还让人去请了王府的厨子过来,怕秋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辛缜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知道她心里有一份想要补偿的情绪。
自从母亲改嫁,自己跑去西北之后,母亲一直觉得自己没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让他一个人在西北前线吃了太多苦。
如今他中了进士,母亲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体面都堆在他身上,仿佛这样便能填补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他不去拦她,也不说那些“不用这么铺张”的话,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指挥若定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温五一大早就带着石头去贡院门口等着放榜了。
家里的人也全都忙得脚不沾地,秋娘在厨房里盯着厨子们备菜,鲁大和铁山在院门口搭梯子挂大红官灯,几个丫鬟在正堂里擦桌子摆椅子,连近些时日忙得不见人影的康瘸子都回来了,都拄着拐杖在院里来回巡视,专管那些细碎而要紧的小事。
辛缜反倒是家里最闲的一个。
他本想也帮着干点什么,被秋娘从厨房里撵了出来,又被铁山从梯子上轰了下来,只好苦笑着回书房,翻开一本《唐会要》想看几页,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页上,便索性把书一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着院里院外那一片忙碌而喜悦的嘈杂声,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然而他的清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又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比方才王妃来时的阵仗还要大上几分。
辛缜睁开眼,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该不会是韩家的人来了吧?
念头未落,便听见院门口传来鲁大那熟悉的大嗓门:“公子!韩家三老爷来了!带了好多人!”
辛缜赶紧起身快步走出书房,便看见韩琚笑容满面地迈进了院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织金团花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精神矍铄、红光满面。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儿子,韩琚这辈子别的成就不算特别多,但儿子生得着实不少,这六七个儿子个个都已成年,大的看起来四十出头,小的也二十有余,穿什么服色的都有,看面相都是爽朗的北方汉子。
再往后看,辛缜的目光便停住了,在韩家那一群大老爷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韩云蘅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绣兰花的长褙子,鬓边簪了一枝素雅的银簪,脸上薄施粉黛,眉目间那股温婉沉静的书卷气一如辛缜记忆中那般清雅。
她走在韩家那一群高声大嗓的父兄后面,安安静静的,却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
辛缜心道糟糕。
他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母亲单独说这件事,结果韩琚直接把女儿带过来了,这便等于是把两家人强行凑到了一张桌上。
王妃这会儿正在正堂里指挥丫鬟们摆放果碟,听见外面的动静,便走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廊下,目光在韩琚和那六七个儿子身上扫过,又落定在那个站在韩家一群大老爷们身后的纤细少女身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探究,又从探究变成了一种辛缜极少在母亲脸上见到的复杂神色。
辛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在双方之间站定,拱手介绍道:“娘,这位是韩枢相的三兄,韩公讳琚,在宗正寺任职。
韩公,这位是家慈,安乐郡王妃崔氏。”
韩琚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这阵势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向王妃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而热络:“王妃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