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几个月,搞出了多少东西?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如今又是这么一份足以改变朝廷格局的发展纲要。
关键是不仅能做事,你看看他今天这待人接物的分寸,简直比老夫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还要老练。
这种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实在是生平罕见!”
PS:来了哈,两章哈,说好要给月票的义父可别忘了,我可是记在本子里了,账要是没有对上,我可是要跟官家弹劾诸位的!
?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章阁直学士!服紫!
宫中。
赵祯眉头紧锁,御案上摊着那份厚厚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旁边还搁着几份政事堂誊抄过来的节略,纸页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微微卷起了毛边。
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三遍,每看一遍便愈发觉得这份纲要的分量之重,重到连他这个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拿在手里都觉得有些烫手。
张惟吉刚刚跟他汇报了政事堂相公们关起门来吵架的事。
虽然派去探听消息的内侍没能进入正厅,不知细节,但光是守在院门外听动静便已经听得心惊肉跳。
据那内侍回报,政事堂正厅的大门从午后关上之后便没有再打开过,中间只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高声争执,范参政的声音尤其激昂,隔着几道墙都能隐约听见。
贾相公也不甘示弱,两下里针锋相对,那架势哪像是宰相议政,倒像是市井坊巷里两家邻居为了争一堵墙的界限在吵架。
后来还是章相公亲自出面调停,才勉强把火气压了下去。
会议散了之后,几位相公从厅里走出来,人人面色铁青,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韩枢相都沉着一张脸,范参政更是袍袖都捋到了胳膊肘上,那模样活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一般。
赵祯听完张惟吉的汇报之后,原本因为这份纲要而激动得半宿没睡着觉的心情,顿时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在御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纲目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果然,想要做事并没有那么简单,是么?”
张惟吉不敢接这话,只是躬着身子静静地侍立在旁。
赵祯又沉默了一阵,方才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沉郁和不解,问道:“相公们是因为什么而争吵?你派去的人,总该听到了一些由头吧?”
张惟吉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回官家,具体细节老奴也不知,正厅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的话传不出来。
不过会议散了之后,老奴设法打听到了一些,听说是贾相公在会上提了不少反对的意见。
贾相公认为,这纲要上面的事情看着好看,实则难以实施,耗费太多,朝廷眼下财政本就吃紧,万一铺开了摊子却半途而废,留下一地烂摊子,到时候收拾起来更难。
而且贾相公还提了一条,他说纲要里许多项目是与民争利,盐铁司又是官营车厂,又是官营冶铁,又是官营养路修桥,把什么好处都占了去,那些原本靠着这些行当吃饭的黎民百姓,恐怕会因此失去谋生的机会,沦为流民。”
“与民争利?”
赵祯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立刻赞同,只是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菜洞子,如今用了多少农户?”
张惟吉赶紧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躬身答道:“回官家,菜洞子本身雇工大约三四千人,但上下游相关产业,种菜的菜农、运菜的车夫、卖菜的商贩、做竹筐木箱的工匠、还有那些专门给菜洞子供煤和焦炭的煤厂工人,这些人加在一起少说也有数万人。
若是再算上因为菜洞子而能在大冬天吃上平价鲜菜的百姓,那惠及的人数至少是几十万人。”
赵祯点了点头,又问道:“便民煤厂呢?用人多少?”
张惟吉对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之前每次煤厂和菜洞子报账,都是他经手呈送御前的。
他立刻答道:“煤厂高峰期大约有四五万人同时在矿上干活,若是把运输煤饼的骡马车夫、各州府分销煤饼的商贩、还有专门为煤厂做煤炉的工匠都算上,上下游大约又有十余万人。
至于惠及的人数,煤饼如今已经卖到了京畿路周边好几个州府,冬天靠煤炉取暖的百姓少说也有几百万。
以前没有煤饼的时候,冬日里冻死人的事年年都有,如今汴京城里已经听不到这种事了。”
赵祯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又问道:“青云车呢?卖出去多少了?用人多少?”
张惟吉对这些数字同样门清,张口便来:“回官家,截止这个月,青云车三款合计已经定出去三千五百八十架。
御辇院和中车院的工匠学徒加在一起,如今已有数千人日夜赶工。
若是把那些给青云车供木料、供牛皮、供铜铁构件的材料供应商户也算进来,大约又有十几万人。
这些供应商户又雇着各自的工匠,一传十、十传百,惠及的人数至少也有数十万。
不瞒官家说,如今汴京城里那些做木料生意的大商号,一听说是给御辇院供货的,脸上都倍儿有面子,不光是挣钱的事,那是给天子门下的御辇院供货,说出去便是金字招牌。”
赵祯听完这三组数字,沉默了良久。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目光却没有离开案上那份纲要。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眼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忿怒,道:“菜洞子惠及几十万人,煤厂惠及几百万人,青云车惠及数十万人,朕倒是想问问贾子明,这些被惠及的人,从前难道不是百姓?
他们有了活计、有了工钱、有了饭吃,这难道不是谋生?
那贾相公所说的‘与民争利’,争的究竟是哪个民?
是他嘴里说的黎民百姓,还是那些原本垄断着冬日鲜菜、垄断着石炭买卖、垄断着车辆制造、靠着高价盘剥百姓的富商豪绅?”
张惟吉站在一旁,只觉得后背薄薄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官家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正因为听清楚了,他才更不敢接话。
把矛头指向贾昌朝倒也罢了,可官家这句话里头的意思,分明是在质疑那些与贾昌朝站在一起的豪绅大户。
这个话题太大了,他一个内侍,无论如何也不敢往里多迈半步。
好在赵祯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行了,不为难你。
你就跟朕说说,朕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份纲要顺利推下去?”
张惟吉悄悄松了一口气,赶紧将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官家不必太过忧心。
韩枢相与范参政是肯定会支持辛副使的,这两位相公在政事堂里为了这份纲要差点跟贾相公动了手,态度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另外,章相公乃是首相,素来持重稳当,在朝中威望极高。
若官家能寻章相公聊一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章相公开口支持,到那时候,有章相公这位首相点头,又有韩枢相和范参政鼎力相助,再加上官家亲自站台,此事应当就能顺利通过了。”
赵祯听完,缓缓嘘了一口气,神色比方才稍微轻松了几分。
他靠在御座上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就去请章相来,现在就去。”
张惟吉应了一声,正欲转身去传旨,却又犹豫了一下,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略微踌躇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官家,还有一事,老奴觉得需得提醒官家一下,这盐铁司纲要已经引起了天下大户的觊觎。
恐怕到时候,伸手的人会很多。
老奴这些天听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说盯着盐铁司的人着实不少,有托关系打听纲要细节的,有想方设法往盐铁司里塞人的,还有一些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去争项目的供应商资格了。
这些人里头,不乏一些背景极深、手眼通天的人物。”
赵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茶盏往御案上重重一搁,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这些项目乃是朝廷的!是用来富国强兵的,是用来解决朝廷财政困局的,他们也敢觊觎?
反了他们!去,叫皇城司的人好好查一查,朕倒是想看看,是谁胆子这么肥,连朝廷的产业也敢伸手!”
张惟吉吓了一跳,赶紧连连躬身,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无奈,道:“官家!官家稍安勿躁,此事不宜声张啊!
老奴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那些项目,在那些大户人家眼里,是朝廷的,不是官家您的。
朝廷的东西是公器,公器便有公器的门道。
他们不会硬着来,不会派家丁去抢,不会拿刀逼着盐铁司的吏员签字画押,他们会用合法的法子。
比如说,让家族里那些已经中了进士、已经有了官身的子弟,通过正儿八经的铨选程序去争取纲要里的差遣,这有什么不合法的?谁能拦得住?
再比如说,通过正经渠道去竞标供应商的资格,他家开的木料行资质齐全、价格公道,盐铁司凭什么不选他?
又或者,先派人在衙门里熬上几年,把里头的门道摸透了,再趁着某个项目扩张需要人手的时候,顺着正常的招录程序挤进去,这在哪个衙门都是常有的事,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赵祯被张惟吉这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方才那股冲顶的怒意也渐渐凉了下来。
他靠在御座上,方才还怒不可遏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无力和沮丧。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觉得无力。
大宋朝的官场就是这样,满朝上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惟吉说得没有错,这些人不会来硬的,他们用的是合法的法子,而合法的法子,他作为皇帝也无从禁止。
他总不能下令说某某家的子弟不许参加铨选,某某家的商号不许竞标官府的生意,那才是真正乱了法度,到时候那些言官们恐怕要朝他脸上喷唾沫子了!
赵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不甘,更多的是疲惫,道:“大伴,朕有时候真觉得,这大宋朝,到底是谁说了算?是朕说了算,还是那些看不见的手说了算?”
张惟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跟着赵祯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仁厚、聪慧、想做事,可偏偏被架在了一个处处掣肘的位置上。
他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来宽慰宽慰官家,便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捧着两封札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张惟吉赶紧迎上去接了过来,正想借这个机会转移一下注意力,给官家缓一缓心情。
他低头一看札子封皮,只见一封落款是参知政事夏竦,另一封落款是参知政事贾昌朝,心下便是一动。
他先打开夏竦的那封札子,扫了几行,眼睛顿时一亮。
又赶紧打开贾昌朝的那封,匆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捧着两封札子快步回到赵祯面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官家,官家!大喜!大喜啊!”
赵祯正自沮丧,靠在御座上好半天没说话,听到张惟吉这般兴奋的声音,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有气无力:“什么事?”
张惟吉赶紧将两封札子双手呈上,语气又急又快:“官家您快看,夏相公和贾相公的札子!两封都是支持盐铁司纲要的!”
赵祯微微一愣,坐直了身子,伸手将两封札子接了过来。
他先翻开夏竦的那封,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道:
「参知政事臣夏竦谨奏:伏见盐铁司所上《三年经画纲目》,臣反复研读,深以为然。
其于矿冶则炼焦脱硫以精钢铁,于道路则水泥钢筋以固官道,于农事则新具良种以劝农桑,于财用则设兴利之基以开利源,凡所规划,靡不切中时弊。
臣窃观今日国用匮乏之由,不在取之于民不足,而在生之于工者未兴。
盐铁司此纲,正是兴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国之良策,非但与民无争,实乃为天下百姓开万世之利源。
或谓耗费太多、恐难为继,臣以为不然。
昔李冰修都江堰,费十年之功,惠百世之民。
今日修一路一桥,其费虽巨,其利尤远。
臣愿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
伏望陛下断而行之,勿为浮议所摇。
谨奏。」
赵祯看完,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夏竦的札子写的不是敷衍了事的场面话,而是实打实的力挺,不但逐条分析了纲要的可行性,还搬出了李冰修都江堰的典故来反驳“耗费太多”的质疑,末了甚至说出了“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这样分量极重的话。
这可不是夏竦一贯的作风,此人向来滑不溜秋,遇事从来只说三分话,表态从来不把话说死,像这样措辞决绝、不留余地的札子,赵祯印象中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压住心中的疑惑,又打开了贾昌朝的那封札子。
只见上面写道:
「参知政事臣贾昌朝谨奏:臣于政事堂会议之中,曾以纲目所涉过广、耗费过巨、恐难为继为由,与同列有所辩难。
会议散后,臣退而自省,复取纲目逐条细读,又思及近年朝廷财用匮乏之困、西北用兵之耗、三冗积弊之深,乃知臣之前所虑,虽有老成持重之意,却不免失于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