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09节

  他迈着方步穿过度支司的廊道,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夕阳正好。

  晚霞将西边天际烧成了一片金红色,把那几株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王尧臣站在槐树下,抬头望了望那片绚烂的晚霞,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道,以后史官会怎么记录今年?

  嗯,庆历四年,王尧臣任三司使,时创煤厂、兴菜洞、发水泥、售商车,三司岁入大增,库廪充实,不复此前数十年穷困矣!

  嘿嘿,史书上若是能记上这么一笔,那他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了。

  想想就美啊。

  ……

  时间来甜水巷开张的这一日,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正沉浸在改造后的震撼之中,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反复摩挲那光滑如镜的水泥路面,有人仰着头数着两侧店铺统一制式的黑底金字招牌,有人坐在新栽的槐树下的石条凳上舍不得起身,嘴里不住地赞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街”。

  便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声音沉浑有力,节奏分明,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哗哗作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望去,这一看之下,顿时吓得赶紧往两边退让。

  只见大队禁军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小跑而来,他们甲胄鲜明,枪戟如林,步伐齐整得如同一人,跑过之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禁军们迅速而有序地在巷口两侧列队排开,将整条甜水巷的入口拱卫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被这阵势惊得连连后退,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禁军出动、封街戒严,这排场,莫不是官家来了?

  念头未落,便见一辆优雅异常的四轮马车从禁军队列的夹道中轻巧地驶了进来。

  那马车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如同深潭一般的暗红色泽,车轮的每根辐条上都雕着细细的云纹,车厢顶部的弧线优雅而流畅,四个车轮碾过新铺的水泥路面时平稳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是滑行在冰面上一般。

  马车在巷口停稳,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而威严的汉子,身穿绛紫盘龙锦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束玉带,步履从容而沉稳。

  旁边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高声唱道:“诸臣民,拜见大宋陛下!”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他们哪里见过天子亲临街巷的场面,一时间手忙脚乱,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赶紧弯腰拱手作揖,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有人既想跪又想作揖结果膝盖弯了一半又直起来,还有人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被旁边的禁军瞪了一眼才慌忙低下头去。

  虽说拱手作揖的、跪地叩首的、弯腰鞠躬的,姿态五花八门,倒也算是一片赤诚。

  赵祯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侧过头嗔怪地看了张惟吉一眼,他是来看路的,不是来扰民的,搞这么大阵仗作甚?

  张惟吉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低下头去。

  赵祯转过脸来,面上的表情瞬间便换成了平日里那副仁厚温和的笑容,他抬起双手虚虚一托,朗声对众人道:“莫要多礼,莫要多礼,都起来吧,朕就是顺道来看看,不必拘束。”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安静下来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百姓们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一个个却依然弯着腰不敢站直,只是偷偷地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仁厚天子。

  赵祯也不再理会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的街道上。

  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甜水巷的水泥路面上时,整个人不由得怔了一下,那路面平整得如同一整块打磨过的灰白玉石,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处坑洼,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沉稳的光泽。

  路面两侧的排水明沟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沟底铺了水泥,每隔几步便设了一个铁栅栏挡住杂物。

  沿街商铺的墙面洁白如雪,招牌统一为黑底金字,门前摆着整齐的陶制垃圾桶和盆栽绿植,空气中闻不到一丝异味,只有新木料和新油漆混合的淡淡清香。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低声问张惟吉:“之前你不是派人来瞧过么?来的人回去是怎么说的?”

  张惟吉赶紧躬身上前,小声禀报道:“回官家,来的人回去说,这甜水巷改造之前,路面上坑洼得能崴断马蹄,明沟堵得严严实实,污水横流,苍蝇成群,沿街铺子破败不堪,有些铺子的门板都快掉下来了。

  大相国寺那边的人管这条巷子叫‘废肠’,就是肚子里那段没用处的盲肠。

  可今日亲眼一见这改造后的模样,再想想他们说的改造前的样子,这……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啊。”

  赵祯听完,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是皇帝,从小在宫里长大,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汴京城街巷的印象大多来自臣子的奏报和内侍的转述。

  可饶是他对市井街巷再不了解,也知道眼前这条街的整洁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想象中任何一条街道该有的模样。

  他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张惟吉回头一看,连忙低声禀道:“官家,辛承旨到了。”

  赵祯转头望去,果然看见辛缜正快步从巷口方向走来,大约是接到消息便赶了过来。

  辛缜走到近前,正要行礼,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转过身去,伸手指着眼前的甜水巷,目光炯炯地问道:“辛承旨,你有没有办法,把整个汴京城的街道,都变成这个样子?”

  辛缜微微一笑,拱手答道:“陛下,不止是汴京城。

  臣想的是,有朝一日,天下所有的城池都能变得这般整洁美丽,还有连接城池与城池之间的那些官道,也都铺上水泥,变得这般平坦坚固。

  到那时候,从汴京到洛阳,从应天府到江宁府,无论晴雨,车马都能畅通无阻。

  商旅不再受泥泞颠簸之苦,边关的军报也能更快地送到陛下案头。”

  赵祯顺着辛缜的描述不由得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甜水巷两侧新栽的槐树梢头,望向了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若真有那么一天,大宋所有的城池都整洁如画,所有的官道都平坦如砥,商旅往来如织,百姓安居乐业,那该是怎样一幅盛世图景。

  他轻声感慨道:“若真能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功德了。”

  辛缜见赵祯兴致正高,便顺势笑道:“陛下,不如为这甜水巷留几个字吧?”

  赵祯回过神来,笑着指了指辛缜:“朕最近到处留字,给军校题了校名,给你那商务车题了系列名和款名,如今连一条巷子也要朕题字。

  这般频繁地到处留字,会不会有些不太妥当?御史台那几位怕是要嘀咕朕不务正业了。”

  辛缜笑道:“陛下多虑了,天子御笔为街巷题名,这不是陛下个人的雅兴,这是朝廷推行仁政的印记。

  往后每条改造过的街道都立一块天子御笔碑,百姓们每天走在这干净平整的水泥路上,抬头就能看见陛下的字,他们只会感激陛下的仁政。”

  赵祯被他说得心情大悦,便不再推辞。

  张惟吉早已机灵地让人从马车里取来了纸笔墨砚,书吏们将一张折叠方桌在巷口支开,铺上澄心堂纸。

  赵祯提笔蘸墨,凝神片刻,悬腕挥毫,在纸上写下了端端正正的六个大字,“首善甜水巷”。

  笔力丰腴圆润,骨肉停匀,字口清晰有力。

  围观的百姓们虽然大多不识字,但看到那几个端凝厚重的墨字落在纸上,也知道是极为了不起的恩典,纷纷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高呼“谢陛下恩典”。

  这一次倒是比方才整齐了许多。

  赵祯将笔搁下,转过身对辛缜道:“走,随朕去军校看看,朕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去了,你怕也是好些日子没去了吧?”

  辛缜赶紧躬身答道:“是,臣确实有些时日没去了。”

  话虽如此说,他心里却清楚,除了锁厅试那几天确实没法去之外,其余时间他即便是再忙,每天也都会抽空去军校露个脸,哪怕只是在傍晚收操时去转一圈,跟一些学员聊几句,问问当日的操课情况。

  但他知道在赵祯面前不能这般说。

  当臣子的,哪有跟皇帝比勤勉的道理,在官家面前承认自己也忙到很久没去,才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赵祯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登上了那辆崭新的四轮马车。

  辛缜陪着赵祯同乘一车,张惟吉则带着随行内侍和禁军卫队跟在后面。

  车队从甜水巷出发,穿过几条大街,便到了城西的军校。

  天色已是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军营大门的旗杆顶上缓缓隐去,暮色将整个教场笼成了一片深沉的靛蓝。

  白日的操课已经结束,辛缜引着赵祯穿过教场,径直往学员食堂走去。

  食堂是一间宽敞的砖木大厅,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每张桌子两侧各坐十人。

  此时正值用餐时间,三百多名学员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摆着统一制式的粗瓷碗盘,一海碗大米饭,两个颇大的白面炊饼,一碟腌萝卜条,一碟时令鲜蔬,每人面前还有一大块煮得软烂的羊肉。

  人数虽多,食堂里却听不到一丝嘈杂喧哗。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敲碗敲筷,没有人挑三拣四,所有学员都安安静静地低头用餐,咀嚼声压得极低,偶尔有人需要加粥加饼,也只是举手示意,值星官便会上前替他添上。

  赵祯在食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学员身上缓缓扫过,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回头看了辛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辛缜不必解释,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要打扰他们,先带朕去他们的寝室看看。”

  辛缜点头应是,引着赵祯出了食堂,沿着廊道走向学员号舍。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号舍廊下点起了一排油灯,昏黄的灯火映在青砖墙面上,将整个营区笼成一片安静而温暖的光晕。

  赵祯走在廊下,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辛缜推开第一间号舍的木门,侧身让赵祯先进。

  赵祯迈步跨过门槛,只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号舍不大,左右两排木架床,每排六张,共住十二人。

  床上的被褥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形状,棱角分明,十二床被子的大小、高低、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被子正上方,位置不偏不倚。

  床下每人的木盆、草鞋、洗漱用具都按照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间距整齐排列,牙刷插在竹筒里,粗瓷杯子把手统一朝右,连扫把和簸箕都靠墙立得笔直。

  号舍的窗户大敞着,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空气里闻不到一丝汗臭味和脚臭味,只有被褥上残留的日光曝晒后的干爽气息。

  赵祯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了进去。

  他伸出手,轻轻在那方块被子的棱角上按了按,指尖感受到的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不是虚虚地叠了个样子,而是被反复压实、捋直过的。

  他又弯下腰,看了看床下那些排列整齐的洗漱用具,每一只草鞋的鞋尖都朝外,每一把牙刷的刷毛都朝上,每一个粗瓷杯子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直起身来,回头望向辛缜,眼中满是震撼和不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辛承旨,朕读过史书,史书上说,古代的名将治军极为严格,汉之周亚夫屯军细柳营,天子使节至营门而不得入,军中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营中士卒披甲执锐,肃然无声。

  唐之李靖治军,营中士卒起居有节,行止有序,非号令不敢妄动一步。

  这些都是千古名将治军的极致了,朕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史书上的溢美之辞,现实中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

  可今日朕亲眼所见,这些学员,吃饭时不喧哗,寝室里整洁到这般地步,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整齐划一。

  你这已经不是史书上名将治军的程度了,你比他们还要严整十倍,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辛缜拱手答道:“陛下,其实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臣只是让教官们将一套日常行为守则严格执行下去而已。

  这套守则涵盖了学员们每日起居的方方面面,不仅仅是寝室内务,吃饭的礼仪、出行的队列、着装的规范,全都有章可循。

  食堂里不许说话,是因为吃饭也是纪律的一部分。

  寝室内务要求整齐划一,是因为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到军人的气质和服从意识。

  出行时三人以上便须列队行走,不得勾肩搭背、随意散漫,因为散漫的习惯一旦养成,到了战场上便是致命的松懈。

  这些看似琐碎的规矩,其实都是战斗力的体现。

  把这些规矩贯彻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纪律成为习惯,让服从成为本能,当一个人在吃饭、睡觉、走路的时候都能自觉地遵守规矩,到了战场上,他自然也能自觉地服从号令。

  令行禁止,不是靠将军在战场上嘶吼出来的,而是在平日里一天一天、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地磨出来的。”

  赵祯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踱到另一间号舍门口,又看了一遍,依然是同样的整洁,同样的井然有序。

  他转过身来,面上叹服的神色愈发深了,但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辛承旨,这些学员都是读过书、认得字的,他们能理解这些规矩背后的道理,能自觉地遵守。

  可你想过没有,大宋的禁军里,大多数士兵是不识字的普通士卒,他们能管得住自己么?”

  辛缜毫不犹豫地答道:“能!陛下,士兵虽然不识字,但纪律和习惯的养成,本来就不靠识字,靠的是反复的训练和日常的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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