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99节

  水利工程上的闸门启闭机、港口码头上的起重吊臂,哪一样不需要高强度的钢铁?

  可以预见得到,有了这钢铁,大宋朝工程技术将会迎来一次飞跃!

  果然,当辛缜见到霍铁手的时候,霍师傅的表现印证了他的判断。

  这位在军器监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铁匠,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谈铁料和火候之外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可今天他一见到辛缜,整张被炉火烤得黑红黑红的脸膛便放出了光,快步迎上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便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

  他说的全是北宋铁匠行的术语,

  “辛承旨!您那洗煤法实在是太神了!从前我们用煤炭炼铁,炼出来的生铁里头尽是些蜂窝眼,断口白渣渣的,含硫太重,一锤下去嘎嘣脆,根本不能用来打刀枪。

  这回用洗过的煤炼焦,再拿焦炭去炼铁,铁水出来颜色都不一样,不是白的,是银灰里透着亮!

  浇到范里冷下来,那断面是细密密的灰口铁,锤子抡圆了砸下去,当的一声弹回来,虎口都震麻了!

  还有那水力风箱,风力又匀又猛,炉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根本不用人光着膀子在那推拉扇子,几个徒弟全腾出手来能干别的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辛缜脸上了。

  孙公事赶紧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霍师傅,霍师傅,挑要紧的说,说通俗些。”

  霍铁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讪讪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咧嘴笑了起来。

  辛缜笑着摆了摆手:“无妨,霍师傅说的是行话,我听得懂。”

  孙公事在一旁自失地一笑,拱手道:“倒是下官想岔了。

  辛承旨能提出这么多冶铁上的创新,自然对这些门道了然于胸,哪用得着下官替霍师傅操心。”

  辛缜没有接这个话,转而问霍铁手新高炉的进度如何、什么时候能测试。

  霍铁手说到这个更是激动,引着辛缜走到新高炉前,指着炉身说道:“炉子已经基本风干了,明天就准备起火烘炉。

  按您方才说的法子,先用文火慢慢烘一整天,把炉壁里里外外的潮气都逼出来,后天一早正式投料试炼。

  承旨,不瞒您说,虽然还没正式点火炼铁,但我已经用烟试过了,在炉底点了一堆干艾草,关上炉门,看那烟从炉顶的排烟口出来是什么样。

  结果风道进风出风都极为顺畅,烟柱笔直往上走,一点不闷,一点不回流!这高炉的设计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能把炉温提到多高,这个现在不敢断言,但我老霍敢说,肯定比现在军器监里任何一座旧炉都要高得多,高得多!”

  他说到此处,眼中放出的光芒几乎是灼热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高炉加上水力风箱,再加上洗煤炼焦,这三大件合在一起,恐怕炼出来的钢铁可以直接媲美千炼钢了!

  承旨,那可是千炼钢啊!从前一块千炼钢,没日没夜地反复锻打折叠几十上百次,费多少炭、费多少工,才出一小块,只舍得用在锁子甲的关键甲片和上将佩刀的刀刃上。

  若是用新高炉一套流程就能炼出接近千炼钢品质的钢铁,那……那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辛缜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以后,大规模生产高强度钢铁将成为可能。

  这个可能性,让辛缜心中猛地一跳。

  辛缜站在那座尚未点火的新高炉前,鼻尖萦绕着新糊耐火泥未干透的土腥气和远处旧炉飘来的焦煤烟气。

  霍铁手还在那里兴奋地比划着炉膛的尺寸和风口的走向,但辛缜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高炉、水力风箱、洗煤炼焦,这三大件叠加在一起,带来的不仅是钢铁品质的提升,更是钢铁产量的飞跃。

  而足够多、足够便宜、强度又足够高的钢铁,意味着机械制造的时代即将到来。

  如果钢铁的强度与产量不再是瓶颈,那么那台在他脑海中徘徊了许久的机器,或许真的可以开始着手设计了。

  没错,便是蒸汽机。

  这才是生产力突飞猛进的关键。

  什么菜洞子、煤厂、水泥、商务车,这些单独拎出来都不过是局部的改良,是给一个老旧的躯体贴膏药、补窟窿。

  可蒸汽机不一样,它是心脏,是一颗全新的心脏。

  把蒸汽机塞进大宋这副躯壳里,这副躯壳便不再是缓慢蠕动的爬虫,而是一头将要从泥泞中站起来的钢铁巨兽。

  辛缜之所以会想到蒸汽机,并非一时兴起的空想。

  他这些年来对大宋的积弊思考得越深,便越觉得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几个贪官污吏,也不在于某几条不合时宜的旧制陈规。

  大宋的问题,表面上看是积重难返,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徭役苛重,国家养着上百万的冗兵却打不赢仗,养着几万名官员却管不好事,财政年年告匮,三司账上拆东墙补西墙。

  可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个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生产力的增长跟不上人口增长之后出现的结构性危机。

  大宋的商业其实已经极为繁荣,坊墙被推倒之后沿街店铺密如繁星,交子在蜀地流通了数十年,全国各地的商税收入一路攀升,海外贸易的市舶之利也已相当可观。

  可以说,资本主义萌芽的许多特征,在此时的大宋已经隐隐出现。

  但之所以这株嫩芽始终破不了土,是因为生产力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革。

  没有蒸汽机,没有机械化大生产,所有的财富都只能困在土地上,困在人力手工上。

  那些被埋在地窖里的银锭和铜钱,不能变成能自我增殖的资本,只能沉睡在黑暗中吃灰。

  那些从土地上被排挤出来的流民,没有工厂可进,没有机器可操作,只能沦为流寇或隐匿户。

  土地兼并导致的流民问题之所以致命,不是因为地不够多,而是因为除了土地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吸纳这些无地的人口。

  如果能将沉淀的货币和沉寂的人力激活,让经济在全新的轨道上高速运转,那么许多眼下看起来无解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经济快速发展了,大量的劳动力被工商业吸收,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存来源,土地兼并对社会的冲击便会大大减弱。

  财富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财政收入水涨船高,冗兵可以裁撤或转业,冗官可以分流或重新安置,因为经济发展起来之后,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管理的领域太多了,反而会需要大量的识字懂算的官员去管理新兴的工商事务。

  到那时,所谓的冗官不仅不是负担,反而会因为大宋朝拥有远超其他朝代的知识分子储备,变成一种独一无二的竞争优势!

  想到这里,辛缜极为亢奋!

  他不由得想起了历史的轨迹,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那些名臣们不是不聪明,不是不想做事,相反他们都是一时人杰,满腔抱负。

  可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分配上做文章。

  青苗法是调整借贷关系,免役法是调整徭役分配,市易法是调整商品流通,哪一条都是在动已有的蛋糕,哪一条都是在改变分配方式。

  分配方式的改变必然会伤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自然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对。

  旧的利益集团反扑,新的利益集团尚未成型,改革派孤立无援,失败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但他现在要做的事,根本不是动蛋糕。

  他要做一个更大的蛋糕,大到所有人都能在里面分到足够多的一杯羹。

  推动生产力大规模发展,在生产力跃升的过程中,财富总量会不断膨胀,绝大多数人的日子都会比从前更好过。

  经济的快速发展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和最厚的缓冲垫,许多原本会尖锐对立的矛盾,在增长的大潮中都会被抚平、被消解、被暂时掩盖。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股大潮奔涌向前的过程之中,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掉队的机构一个个推倒重建,将那些跟不上步伐的人一个个淘汰替换。

  在快速奔跑中培养出一大批精明能干的新式官员,打造一个适应新时代的朝廷。

  到那时候,不用他费力去革什么旧、除什么弊,旧的东西自己便会被时代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暂时急不得。

  蒸汽机这东西不是想造就能造出来的。

  他虽然在理论上知道瓦特蒸汽机的原理,蒸汽推动活塞往复运动,飞轮将直线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分离式冷凝器提高热效率,但从纸上的原理到真正能带动机械运转的实物,中间还隔着材料、加工精度、密封技术、燃料供给等无数道关卡。

  而且这个东西一旦释放出来,将会颠覆整个旧的生产方式,冲击旧的社会结构和生产制度。

  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产资料,人力不再是唯一的动力来源,那些靠土地吃饭的地主和靠手艺吃饭的工匠,都将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若是不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不提前做好制度上的准备,蒸汽机便不是解放生产力的钥匙,而是一头吞噬一切的猛兽。

  辛缜缓缓收回思绪,发现霍铁手和孙公事都正站在旁边望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他深深吸了一口军器监里混着焦煤和铁锈气味的空气,将那团在胸中燃烧了许久的火焰重新压回心底。

  不急,先把眼前的钢铁炼好。

  蒸汽机的梦,等钢铁的底子打牢了再说。

  辛缜又问霍铁手,眼下用洗煤法炼出来的钢铁,强度能不能满足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要求。

  霍铁手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承旨放心,这个强度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别说载人的四轮马车,就算是载货的重车,只要把构件按比例加粗加厚,一样扛得住。

  那转向构件说白了就是主销和铰接短轴两处吃劲最大,我用洗煤钢来做这两处,再在铰接处多加一层铜垫圈减磨,跑起来绝对稳当。”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对了,承旨,那马车上是不是还有减震用的铜簧?那东西也可以改用洗煤钢来做,洗煤钢的韧性比铜强得多,做出来的簧片弹力更足,还不容易断。

  等新高炉正式投产,高炉钢的品质肯定还要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簧片再换高炉钢,又轻又韧,那减震效果比铜簧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辛缜闻言,立即让随行的吏员去御辇院跑一趟,把沈方叫过来。

  吏员去后不久,沈方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军器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听到消息便一路催着马车飞驰而来。

  辛缜让沈方与孙公事当面对接,将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技术要求和尺寸规格一项一项交代清楚,主销的直径、长度和顶端承台的尺寸,转向架横梁的长度和两端铰接孔的位置,铰接短轴的轴径和与车轮轮毂的配合公差,每一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孙公事在旁听得连连点头,一边让霍铁手用炭笔将这些要求逐条记下,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铸造这些构件需要开几副泥范、用多少斤铁水。

  等沈方把技术要求全部交代完毕,孙公事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是个实在人,脑子里那根算盘珠子立刻便开始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御辇院要造商务车,商务车要用转向构件,构件要向军器监订购,这可是军器监头一回接到不是面向军方的批量订单。

  他忍不住搓着手,满怀期待地问沈方:“沈公事,以后这转向构件大约需要多少套?”

  沈方被问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辛缜一眼,御辇院的商务车还没正式投产,他哪里说得出未来的订货量。

  辛缜在旁边笑了笑,替他回答道:“万把套只是起步,以后可能是每年上十万套。

  若是货运车辆也用上了四轮马车,到那时候可就不止十万套了,那可能是每年百万套起步。”

  这话一出,孙公事和霍铁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万套,军器监自成立以来,所有兵器甲胄的产量加在一起,也从没碰过这个量级。

  孙公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辛缜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微笑不变,心中却道:这还只是根据当下的情况来估算。

  若是蒸汽机一旦面世,机械动力代替畜力,那对钢铁和机械构件的需求将会是另一个数量级,到那时候,百万套也不过是起步中的起步罢了。

  沈方听到钢材已经合格,顿时大喜过望,赶紧追问霍铁手什么时候能铸造出第一批转向构件,御辇院那边三辆样品车的车身和底盘已经基本完工,就等着转向构件装上去试车。

  霍铁手咧嘴一笑,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胸脯,声音粗豪而爽快:“你把图纸给我,我今天就可以开范铸造!

  泥范是现成的,铁水是现成的,几个关键部位的泥范我亲手来刻,天黑之前就能浇出第一套铸件。

  明天打磨修整一下,最迟后天就能交到你手上。”

  沈方听了这话,转过身来对辛缜喜道:“辛判官,若是转向构件后天便能出来,那大后天您就可以到御辇院来试驾样品车了!”

  辛缜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好,语气平淡,既没有显得特别兴奋,只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这份淡然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若是换作以前,听到商务车即将从图纸变成实物,他一定会满怀期待,恨不得马上就到试驾的那一天。

  可此刻,他的心思已经被另外一样更大的东西填满了。

  蒸汽机像一头蛰伏在脑海深处的巨兽,自从今日在军器监看到洗煤钢和高炉的进展之后,这头巨兽便开始在他脑中缓缓翻动身躯,将其他的一切念头都挤到了边缘。

  商务车当然重要,水泥当然重要,四轮马车转向构件当然也重要,但它们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台蒸汽机所能撬动的能量。

  不过这些心思他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半分。

  他对沈方说了一句造好了跟我说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试车前的准备工作,便让沈方与孙公事两人留下自行沟通后续的细节,自己带着鲁大先离开了军器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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