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篇赋胜在结构稳当、典故绵密,但文字依然带着一种刻板的匠气,起承转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找不到一处破格出新的地方。
不过对他而言,只要能拿个及格分,便已是万幸了。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过。
第三日下午,铜锣再响,辛缜搁下笔,将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错字、没有犯讳,便按规矩将答卷交到收卷处,收拾好自己的考箱,随着其他考生一同走出了贡院。
正月的天光已经偏暗,贡院门外的空地上,送考的家属和仆从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见到考生们鱼贯而出,纷纷涌上前来。
鲁大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梨花,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件厚氅,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一眼看见辛缜便使劲挥了挥手。
“公子!”
梨花挤过人群,将厚氅披在辛缜肩上。
辛缜在考场里坐了三天,虽说不至于像普通考生那样缩在号舍里挨饿受冻,但连续三天高强度的答题下来,精神上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他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鲁大驾轻就熟地穿过熙攘的街巷,将他送回了小院。
秋娘早备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又将浴汤烧得滚烫。
辛缜饱餐一顿,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困意便如山倒一般压了上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按常理来说,刚刚考完试,怎么也该歇上两日缓缓劲。
但辛缜没有这个打算。
承旨司那边的公务是都承旨替他担了好几天,枢密院的文书往来一日不停,积压的军报和塘报已经摞了一摞。
人情可以记在心里,但不能把别人的帮忙当作理所应当。
辛缜一早便让鲁大从菜洞子那边调了一车新鲜蔬菜瓜果,让鲁大送到都承旨府上。
都承旨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枢密,做事缜密周到,替辛缜顶班的这些天里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紧急文书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嘱咐之后,辛缜便径直去了承旨司。
王都承旨正坐在值房里批阅文书,见到辛缜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放下笔便道:“你怎么来了?刚刚考完,该多歇两日才是,这里有我呢,不差这一天两天。”
辛缜笑着拱手道:“不敢再耽搁了,承旨替我顶了这么多天,案头的文书怕都堆成山了,再歇下去,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这几日实在是多谢承旨,改天请您喝酒,一定得好好谢一场。”
他这番话倒不全是客套,枢密院承旨司的公务节奏极快,西北军报、河北塘报、各路巡检奏报每日进出不断,都承旨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差事,能撑到现在没出纰漏已是不易。
王都承旨见他态度诚恳,便也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那你可得请顿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上午辛缜便在承旨司里快速清理积压的文书。
他批阅文书的速度本就极快,再加上对边务军情的熟悉,不到两个时辰便将几摞待办文书处理得七七八八。
午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度支司,那边积压的公务也堆了不少。
辛缜一件接一件地办,批注写得飞快,桌案上的文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处理完度支司的事务,徐正与秦九也来了。
煤厂的出货账册需要核对,菜洞子的新一批扩建拨款需要批签,还有几个州府递上来的商税减免申请等着他审阅。
正在他忙得足不沾地的时候,值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布包袱,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像极了捧着宝贝来献宝的匠人。
他将包袱往辛缜案头一放,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画稿,每张都用细麻线装订了边角,图上的墨线清爽利落,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辛判官,这是三款商务车的设计初稿。”
沈方搓着手,声音里压着几分得意,“下官带着院里最好的几个老师傅连熬了五个通宵,总算赶出来了。
您过目,若是哪里不妥,我们回去马上改。”
辛缜接过画稿,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
沈方在一旁详细解说:“低配款,车身用的是普通榆木,不上大漆,只罩一层桐油,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和布垫座椅,内饰从简,但御辇院的做工绝不马虎,比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的车还是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中配款用了槐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换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缠枝纹,内饰配色给了三种方案,牙白配湖蓝、月白配墨灰、暖黄配赭石。
高配款……”沈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高配款全定制,木料我们列了檀木、铁力木、楠木三种可选,漆色纹样全部由客人自选,车身镶铜质铭牌,刻上车主姓氏堂号,再刻‘大宋御辇院造’。
辛判官您看,这里还留了位置,可以刻上一行小字。”
辛缜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三款车的设计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低配款朴素扎实,中配款典雅大方,高配款则把宋式美学的雅致内敛发挥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浮夸的堆砌,却处处透着考究到了骨子里的贵气。
他放下画稿,由衷地夸了几句,然后说明日会找时间,专门寻沈勾当去讨论此事。
沈方被夸得脸上放光,连连拱手说不负判官所托,带着一叠修改意见兴冲冲地回去准备了。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徇私的范仲淹!
就在辛缜忙得足不沾地、在各衙门之间来回奔波的同时,贡院深处的一间厅堂里,锁厅试的阅卷工作也悄然展开了。
试卷在收上来之后便按规矩经过誊录、对读、封弥三道工序,所有考生的姓名、官职、籍贯都被严严实实地糊了去,代之以统一的编号。
此刻,几十份誊录后的朱卷正整齐地码放在厅堂正中的长案上。
阅卷的考官阵容不算庞大,但分量一点都不轻。
主考官是欧阳修,此外还有两位饱学之士一同参评。
其中一位姓曾,名公亮,天圣年间进士出身,历任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以博学著称。
另一位姓王名拱辰,乃是天圣八年的状元及第,少年成名,文采斐然,在翰林院中素以诗赋鉴赏眼光极高而闻名。
这两位加上欧阳修,三人往厅堂里一坐,基本上就是当今大宋文坛最顶尖的那一拨眼光了。
给锁厅试配这样的考官阵容,多少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毕竟四十来份试卷,批改起来并不费多少工夫。
阅卷进行得很快。
锁厅试的标准本就比普通省试更严,考官们的眼光又毒,一眼扫过去,经义是否扎实、策论是否有见地、诗赋是否有功底,基本上一览无余。
几十份试卷一份接一份地从三人手边流过,批注的红笔时疾时徐,偶尔有考官对某份试卷的评判与旁人意见相左,便停下来低声讨论几句,多数都能很快达成一致。
直到王拱辰的手停在了其中一份试卷上。
“这篇策论……写得真是好。”
王拱辰将那份朱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手指在策论部分的几行字下轻轻划过。
他看的就是辛缜那篇关于三冗的策论,当然,在封弥之下,他并不知道这份卷子是谁的。
这篇文章从冗兵的根源讲起,一针见血地指出冗兵不在于兵多而在于将门吃空饷、老弱占编制、精锐被稀释,进而推及冗官在于恩荫太滥、冗费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最终提出了一套环环相扣的解决思路:先清查各军实籍空额,再将空额节省的军饷用于精练可战之兵,同时在度支司建立统一的预算审核制度以杜塞糜耗。
文章引用了大量来自禁军和三司的真实数据,显然是作者亲历实务之后才能写出的东西,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泛泛之论。
曾公亮凑过来看了一遍,也连连点头,说这文章虽然文采不算华美,但论事切中要害,条分缕析,章法谨严,确实是一篇难得的好策论。
王拱辰正要提笔写上通过的评语,顺手又翻到了诗赋部分。
他看了两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又往下看了几行,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表情从欣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啪地将朱卷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这诗赋,怎么写成这个样子?你们看看,这首试帖诗,平仄韵脚倒是不差,可就这四平八稳毫无灵气,通篇堆砌陈词,一句出彩的都没有。
再看这篇赋,典故倒是堆了不少,可章法呆板得像是在填格子,起承转合全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哪有什么文采可言?这份卷子,到底该不该过?”
曾公亮也把诗赋部分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同王拱辰的判断。
欧阳修拿起那份朱卷,先将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其中一段关于度支预算制度的论述时,他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又翻了翻诗赋部分,只看了几句便放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忍再看。
他心中已是有了底。
这份卷子的策论用词习惯、行文节奏、尤其是那种将实务数据信手拈来的写法,他太熟悉了。
他将朱卷放回桌上,看向王拱辰和曾公亮,语气平静却笃定:“这份卷子应该给过。”
王拱辰不解,皱眉道:“永叔,这篇策论确实上佳,某也承认。
可诗赋写成这样,若是放到省试里去,早就被黜落了。
我们锁厅试虽不是省试,但也不能差太多吧?”
欧阳修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还记得陛下之前说过的话么?官家亲口说过,贡举不能再以文采为主,而要以实用人才为主。
诗赋取士,取出来的人写得一手好诗词,放到地方上去判案子、理钱粮、修水利,十个有八个抓瞎。
这等风气,早就该改了。
这篇策论,你们再看看,他写的那些裁军之策、预算之法,不是在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空论,是他自己亲手碰过、算过、磨过的东西。
这样的人若是因诗赋平平就被刷下去,朝廷损失的不是一个进士,而是一个能办事的人。”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更重了几分,“诗赋往后靠,墨义贴经往后靠,只要策论足够出色,就应当给过。
这是官家的意思,也是我们这一科阅卷应当把握的尺度。”
他这番话搬出了赵祯之前对贡举改革的指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拱辰和曾公亮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都缓缓点了点头。
王拱辰虽然对自己看不上眼的诗赋依旧耿耿于怀,但欧阳修搬出了官家的话头,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况且那篇策论确实写得扎实,放到所有试卷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行刷下去也确实说不过去。
他拿起朱笔,在卷首写下了通过的评语。
四十多份试卷批改起来并不费多少时间。
三人都是老手,经义策论扫一眼便能断出高下,诗赋优劣更是一目了然。
不过一个上午的工夫,所有的试卷便已批改完毕。
三十来份试卷被放在长案的左侧,那是通过了的。
十来份被放在右侧,那是不予通过的。
通过的多,不通过的少,这个比例倒是与往年的锁厅试相差无几。
能来参加的本身就有几分底子,再加上今年考生人数格外少,粗筛一遍之后淘汰的并不多。
欧阳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左右道:“诸位,还有没有异议?若没有的话,那便到此为止了。”
曾公亮和王拱辰都摇了摇头。
接下来便是拆封弥、录姓名、填写榜文的程序。
书吏们上前来,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欧阳修站在一旁,看着书吏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写。
他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默默地等着那个名字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