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记忆力也远超常人,墨义考的是对经书原文的背诵默写,这一关他只要花时间死记硬背,也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但他的短板同样突出,诗赋实在不怎么样。
旁人或许会觉得,诗赋不就是写诗作赋么,有什么难的?能写文章的人还能不会写诗?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大宋贡举的诗赋考试,有着一套极为严苛的评分标准,绝不是即兴挥洒几句就能过关的。
首先是用韵。
试帖诗通常限定五言六韵或七言八韵,韵脚由考官从韵书中指定,全诗必须严格押同一韵部的字,错一个韵脚便是不合格。
这还不是最难的,更难的是题中押韵,考官会在题目中的某一个字上标注得某字,考生的诗必须在指定的位置用这个字作为韵脚,位置错了、韵脚换了,一律算犯规。
其次是对仗。
律诗的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工整,不是随便对上就行,词性要相对,平仄要相对,意境也要相对。
天对地、雨对风、山对水,这些是最基本的。
更进一步,虚字对虚字、实字对实字、动字对动字、静字对静字,一处对得不工整便要被扣分。
再是平仄。
律诗每一个字的平仄都有定式,五言有平起式仄起式,七言亦然,全诗必须严守格律谱,犯了孤平、三平调、失粘、失对这些毛病,都要被圈出来记过。
然后是起承转合。
试帖诗讲究章法,首联破题,颔联承题,颈联转意,尾联合题,起承转合之间须一气贯通,不能有断裂之感。
立意要新,但不能怪。
用典要切,但不能僻。
词藻要雅,但不能浮。
既要有才情,又不能失了分寸。
既要守规矩,又不能呆板僵硬。
总而言之,作诗这件事在贡举考场上,就是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镣铐一个也不能摘,舞还必须跳得好看。
至于赋,那就更繁琐了。
律赋除了同样要严守韵脚和平仄之外,还有一套独特的结构章法,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段落环环相扣,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格式要求。
限韵赋更是在题目中直接标明用哪几个韵字,考生必须严格按照指定的韵字来铺排内容,一处不合便是硬伤。
以辛缜目前的水平,想要在这般严苛的标准下脱颖而出,实在是有些难度。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心里反倒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既然实力暂时不够,那就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重在参与就是了。
这一科先去摸摸底,熟悉一下考试的流程和氛围,看看自己在考场上真正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回来之后再针对短板慢慢补。
下一科一定好好准备。
一定!
不过话虽如此说,辛缜准备起来却是丝毫也不含糊。
他把经义的基础部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论语》《孟子》《中庸》的重点篇章逐篇默写,确保字句不差,注释不漏。
墨义考的是硬功夫,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
这一部分的分数是最稳定的,只要背得扎实,默写分拿个满分不成问题。
他可不想在这上面出丑,若是连基础的经义默写都出了纰漏,到时候惹得老师范仲淹被人耻笑,说他教出来的弟子连经书都背不全,那罪过可就大了。
策论是他的强项,这个不必太担心。
以他的见识和对时务的理解,不管题目出到哪一方面的时务策,他都有把握写出一篇言之有物、切中时弊的文章来。
就算文采稍逊一些,论理也绝不至于丢人。
就是这诗赋的确有些麻烦。
以现在他在诗词上的名气,那首《青玉案》如今已是汴京城中街知巷闻,连翰林学士们都当众断言它“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若是在贡举考场上交出一首平庸至极甚至狗屁不通的试帖诗,那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辛缜不敢懈怠,这几日把精力全部下在了诗赋上。
他把历科试帖诗的程文翻出来反复揣摩,将常用的韵部、典故、对仗套路一一记诵,又硬着头皮自己试着写了几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勉强能有个及格分的样子。
好在他的记忆力超群,理解能力也是独一档,虽然是囫囵吞枣,但这枣子终究是吞下去了,到时候在考场上硬着头皮做一首,拿个不至于太丢人的分数,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如此这般,时间飞逝。
每日天不亮便起,伏案温书到深夜,除了吃饭和必要的公务之外几乎足不出户。
秋娘见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补身子,又再三叮嘱梨花等人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他。
辛缜偶尔抬头揉揉酸涩的眼睛,看见梨花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茶,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心中微微一暖,却也无暇多想,低下头继续温书。
终于到了锁厅试资格考试的那一天。
辛缜早早便起了身,换上那件浆洗得笔挺的绿色官袍,腰间束紧革带,带上秋娘精心准备的考箱,由鲁大驱车送到了开封府贡院。
贡院坐落在城东南角,占地颇广,平日里是开封府举行各种考试的场所,今日大门敞开,门前石阶两侧各站了一排禁军兵士,执戟而立,气氛肃穆。
辛缜下了车,拎着考箱四下望了望,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贡院门前会是人山人海的景象,毕竟这可是大宋的科举考试,天下士子趋之若鹜的龙门之跃。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贡院门前空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几群人,大多是送考的家属和仆从,真正的考生反而不多。
辛缜粗略数了数,加上那些送考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
也就是说,今天来应试的考生,估计也就四五十人。
辛缜心中有些好奇,怎么人这么少?
他正四下打量,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青色官袍,正独自站在贡院门前的石狮子旁边,低头翻着一本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辛缜认出了他,这人姓郑,是三司的一个吏员,似乎是在盐铁判官那边做事的,之前在度支司衙门里见过几面。
辛缜便走上前去,笑着拱了拱手。
那郑姓官员抬起头来,认出来人是辛缜,顿时合上册子,忙不迭地躬身行了个礼,面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辛承旨,您也来考啊!”
辛缜笑道:“看来咱们同科了,以后可得多加照料才是。”
郑姓官员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意:“辛承旨说笑了,您哪里需要下官照料。
倒是以后辛承旨若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辛缜哈哈一笑,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客套,便问起了自己最好奇的事:“这锁厅试的人怎么这么少?我原以为至少也该有几百号人。”
郑姓官员将手中的小册子揣进袖中,笑着解释道:“辛承旨有所不知。
这锁厅试说起来是为在任官员开的科举之门,可真正来考的人,年年都多不到哪里去。
在京官员之中,有一部分本来就是进士出身,已经有了出身,自然不必再考。
还有不少是荫补入仕的,虽有官身,但学问底子参差不齐,有能力有信心来应锁厅试的原本就不多。
况且您也知道,这锁厅试要来应试,便要锁厅备考,这‘锁厅’二字,便是要放下公事,专门备考。
许多官员手头都有一摊子公务,哪里敢一撂就是好些天,因此每年参加锁厅试的人,基本都很少。”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应该只是咱们开封府的考生吧?”
在他想来,全国在任官员虽多,但锁厅试的考场设在汴京,外地的官员未必都能赶得来,眼前这四五十人或许只是京畿地区的考生,其他各路或许还有别的考场。
郑姓官员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是,这就是全国的锁厅试考生。”
辛缜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眼贡院门前那片稀稀拉拉的人群:“全国的?这么少?”
郑姓官员见他吃惊的模样,笑着解释道:“不少了,辛承旨您想想,咱们这些在京官员,衙门就在汴京城里,想要来考试都得推下那么多公务,提前请好几天的假,手头的事还得托给别人代管。
若是地方上的官员呢?那可不只是请几天假的问题了,他们得从各州各县赶路来汴京。
远一些的,比如成都府路的,利州路的,广南东路的,光是在路上来回就得走好几个月,再算上备考和考试的时间,一整年里有大半年都搭进去了。
哪个地方官能闲成这样子?他的差事还要不要了?所以啊,根本不是大家没有上进心,实在是条件所限。
能来参加锁厅试的,要么是京官,要么就是恰好有差事在汴京的地方官,否则根本不可能凑这个热闹。”
辛缜恍然,心中不由感慨,这锁厅试的制度设计,本意是为那些非进士出身的官员开一条晋升的通道,让他们也有机会获得正途出身。
可实际上,光是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就把绝大多数地方官挡在了门外。
这倒也怪不得朝廷,毕竟总不能让各地衙门的主官扔下政务跑半年来考试,那天下岂不要乱了套?
他想了想,又问道:“人少了,考试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郑姓官员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可没有这么个说法。
辛承旨,这锁厅试之所以没有多少人愿意来参加,另一个原因就是它比普通贡举还要难。
若是简单,谁不愿意来混个进士出身?
您想啊,这锁厅试出身的进士,与普通进士是没有区别的,都是天子门生,都赐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前途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锁厅试才要更难一些。”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朝廷这么做,道理也很明白。
一来,若是锁厅试比普通贡举简单,那岂不是有很多人先通过荫补入仕,再跑来考锁厅试,这等于是在正途之外开了一条捷径,对寒窗苦读的士子不公平。
二来,朝廷虽然给荫官开了一条上进的门路,但也不想因为考试而耽误正常的公务运转,所以才把考试设得难一些,意思就是告诉官员们,你们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就好好干你们的公差,别来凑这个热闹。
考不中是你的本分,考中了才是你的本事。
因此,辛承旨您看,今日来考试的人虽然少,但每一个敢坐进这考场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辛缜听得神色凝重起来,沉吟道:“所以,这些来考的人实力都十分强?”
郑姓官员见他面色严肃,反倒又笑了起来,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些:“是也不是。
这些人的确都挺厉害的,敢来考锁厅试,心里多少都有点底气。
但要说当真有多厉害,却也未必。”
他耸了耸肩,继续解释道,“您想啊,这些考生跟我一样,都是荫补入仕的。
若是当年真有凭本事考中进士的实力,又何必走荫官这条路,直接去考普通贡举不更好?
所以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有一定的学问底子,但跟那些寒窗二十年、一心奔着状元去的士子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大家心里都有数,来考锁厅试,一半是碰运气,一半是图个出身。
谁也不敢说自己就稳中。”
辛缜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这话说得坦诚,倒也是实情。
今日这四五十个考生,大概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心态,有几分底子,但都不敢说有多大的把握,无非是来试一试,万一中了便是赚了,不中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两人正说着话,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