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78节

  有壮汉赤裸上身,口吐烈焰,每一次喷火都让楼上的小宫女们惊呼连连;

  有驯兽师牵着两只皮毛油亮的狮子在广场中央翻腾嬉戏,那狮子摇头摆尾、作揖打躬,憨态可掬,逗得赵祯也抚掌大笑。

  百戏之后是教坊歌伎的献唱。

  一百二十名歌伎身着月白罗裙,手持团扇,在御街中央排成三列,轻启朱唇,齐声唱起了应景的元宵词曲。

  歌声清越婉转,如玉磬轻击,在夜色中袅袅飘荡开来,竟将满场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辛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御酒,却只是浅浅地沾了沾唇。

  他的眼睛虽然一直盯着场中的表演,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斜对面的西夏使团坐席上。

  只不过,从头到尾,李元昊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偶尔应付性地鼓两下掌,偶尔与身旁的张元低语几句,并无任何异常的举动。

  辛缜看着看着,倒也被这宏大场面所感染了。

  后世的电视节目里虽然也看过类似的场面,但那种隔着屏幕的感觉,与眼下亲身坐在这宣德楼上、被万千灯火和鼎沸人声包围的沉浸感,完全是两回事。

  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焦香和御酒果品的甜香,混合着初春夜晚凛冽的寒风,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沉醉。

  那些在灯火中翻飞起舞的身影,那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彩旗,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这一切都梦幻得让人恍惚。

  演出进行到中场,稍作停歇。

  赵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宣德楼栏杆前。

  楼上楼下的内侍们立即打起手势,广场四周的禁军也齐齐做出噤声的手势,满场喧哗渐渐平息下来。

  赵祯双手扶栏,微微俯身,向着楼下黑压压的百姓朗声说道:“朕今日与百官、与各国贵宾在此观灯,更与汴京父老同度元夕良辰。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夜金吾不禁,灯火不熄,朕与万民同乐!”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天子的威仪宣布道:“赐——御酒三百坛,犒赏京城父老!”

  楼下百姓顿时沸腾了,欢呼声震天动地,无数人伏地高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赵祯笑容满面地回到御座,接下来便到了元宵宴的保留环节——献诗贺节。

  这本就是大宋的惯例,每逢佳节盛宴,文武百官都要献上应景诗词,名为即兴而作,实则大多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不过即便如此,能在宣德楼上当众献诗的,也无一不是饱学之士。

  当下便有几位翰林学士率先起身,依次朗声吟诵了自己的诗作。

  第一位用的是平水韵,写的是一首七律,从御街灯火写到天下太平,中规中矩却也算得上流丽精巧;第二位别出心裁,作了一阕《生查子》,将元宵月色比作天子的仁德,比喻颇为巧妙,赢得了一片低声称赞。

  随后又有几位大臣起身献诗,各有佳句,其中也不乏上乘之作。

  连辽国使臣耶律宗允都站起身来,用一口带着北地口音却颇为流利的汉话吟了一首七绝。

  那首诗写的是元宵灯火,诗中却巧妙地嵌入了辽宋两国通好的意味,遣词造句颇为雅致,倒令在场不少宋臣刮目相看。

  赵祯一一微笑颔首,点评几句,有夸赞辞藻华美的,有赞许立意高远的,满场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场其乐融融的诗友雅集。

  辛缜坐在一旁看着这番景象,心中暗暗想道,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了。

  献诗这个环节一过,后面的表演应该也快进入尾声,届时官家起驾回宫,百官各自散去,这一夜便算平安度过了。

  看来李元昊只不过是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刚这般想着,便见西夏国主李元昊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大宋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在一片温文尔雅的吟诗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满场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李元昊站得笔直,向赵祯拱了拱手,面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接着说道:“李某此番入朝,一路上听闻了许多关于大宋少年英雄的事迹。

  之前在西北屡次挫我西夏大军的那位辛缜辛承旨,听说今晚也在席上,不知可否让李某一见?”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辛缜坐在何处,但“辛缜”这个名字在西北战事中的分量,在场的高官显贵们大多还是有所耳闻的。

  赵祯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今日本就志得意满,正想着怎么在各国使臣面前炫耀一番大宋的文武之盛,李元昊便主动递了这么一把梯子上来,他岂有不接之理?

  当下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重臣,准确地落在了坐在第二重席位靠前位置的辛缜身上,伸出手来,亲切地招了招。

  “李国主说的是他吧?”

  赵祯笑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这位便是我大宋的少年英雄,姓辛名缜,现任枢密副都承旨。

  他与李国主在西北也算是神交已久了。

  如今宋夏两国罢兵言和,重修旧好,你们二位,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呢。”

  这话说得既不失天朝上国的气度,又给足了李元昊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辛缜听了这话,依言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站在了自己的席位之前。

  满场数百道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六品小官,站在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面对着当朝天子、满朝朱紫、各国使臣,身姿挺拔,面色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不安之色。

  李元昊的目光落在辛缜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

  他看着辛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看着他身上那件六品绿袍,看着他气宇轩昂不卑不亢的姿态,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辛缜,目光极为复杂,有恨意,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颓丧。

  良久,李元昊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赵祯,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定,沉声说道:“李某——服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似乎又矮了几分,那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枭雄锐气,在这一刻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赵祯听到这话,却是如饮甘醇,浑身舒畅。

  他登基以来,西北边患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西夏叛宋称帝、屡犯边陲,三川口之败更是让他寝食难安,甚至一度动了迁都的念头。

  如今这个不可一世的西北强敌,这个让他做了无数噩梦的西夏狼主,竟然当着他的面,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各国使臣的面,亲口说出了“服了”两个字。

  这是何等的大快人心,何等的扬眉吐气!

  赵祯只觉得自己登基以来最为痛快的日子,莫过于今日了。

  辛缜站在原地,微微垂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想:这下总该完了吧。

  这李元昊也是个聪明人,指名道姓让自己出来,然后当众认了服,官家当众露了脸,皆大欢喜,接下来估计求册封、求武力保护之事应该可以达成了。

  而他辛缜也可以退回座位继续当他的透明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李元昊身旁的张元忽然开口了。

  “既是少年英雄,何不也做一首诗词?”

  张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满场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面带微笑,神态从容,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辛缜,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之色,“在下久闻大宋人才荟萃,诗文光华照耀千古。

  这位辛承旨既是如此出色的人物,想必文才也非泛泛。

  何不也趁这良辰美景,做一首诗词,为天下太平贺?”

  话音刚落,满场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一静。

  李元昊呵斥道:“张国相!勿要无礼!”

  赵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顺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定在张元身上,见此人虽作西夏装束,却长着一副汉人面孔,心中先就有了三分不喜。

  他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在了,便问道:“阁下是?”

  张元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呵呵一笑,整了整衣冠,向着赵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张元,忝任西夏国相。

  说来惭愧,在下当年也曾参加过大宋的科举,宝元元年那一科,一路考到了殿试,可惜技不如人,殿试被黜落。

  好在李国主慧眼识英才,不拘一格,在下这才算是有了今日。”

  李元昊见张元不理自己,顿时面沉如水。

  此言一出,宣德楼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在场的宋廷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这话里的刺他们一听就听得明明白白,张元这是在当着官家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各国使臣的面打脸。

  什么叫“殿试被黜落”?什么叫“李国主慧眼识英才”?

  这不就是在说,我张元在大宋考科举考不上,到了西夏却能做到国相,说明什么?

  说明你赵祯瞎了眼,不识人才,不辨贤愚,让真正的英才流失到了敌国!

  这番话若是换个角度理解,简直就是在说大宋的科举制度有眼无珠,大宋的皇帝陛下方寸不明。

  赵祯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脸色已有些发青。

  他是仁厚之君,轻易不动怒,但张元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简直就是在剜他的逆鳞。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辛缜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我说呢,怎么在西北的时候,总觉得西夏军的部署处处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原来是有张国相在帮着出谋划策。

  李国主天生大才,可惜身边辅佐的人嘛……”他稍稍顿了顿,看了张元一眼,笑容愈发温和,语气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谋略稍微循规蹈矩了些。”

  这话一出,在场的宋廷君臣先是一愣,随即尽皆心下莞尔。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李元昊有大才,又像是在惋惜张元尽心辅佐,可偏偏最后那句循规蹈矩四个字一出来,整句话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循规蹈矩在这个语境里,不就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委婉说法么?

  不就是说张元你那些所谓的计谋,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不值一提么?

  多数人还能勉强忍住,只是嘴角抽搐、低头掩面而已。

  但有一个人却是完全没打算忍。

  王尧臣那头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当场就喷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大声道:“循规蹈矩!循规蹈矩!辛小子,你这四个字用得——哈哈哈!”

  他这么放肆一笑,原本紧绷的气氛便彻底破了。

  张元的脸在灯火下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最后涨成了一副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盯着辛缜,声音都尖了几分:“竖子!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也不过就是靠着狄汉臣在前线拼杀、将士们浴血奋战,才侥幸赢了几仗而已!”

  这话一出口,连一直端坐不动的韩琦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靠狄汉臣的能耐?

  狄汉臣确实在前线拼杀不错,但西北战事的总体方略是谁定的?

  好水川的主帅是谁?

  定川寨的主帅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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