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50节

  盐铁司管收钱,户部司管户口田赋,唯独度支司管的是往外花钱。

  度支判官说白了,就是给朝廷管账本的大管家,每天面对的不是账面上的进项,而是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

  政事堂要批修河款,枢密院要拨军储钱,礼部要祭祀大典的用度,工部要修城墙的料钱,连宫里时不时也要来支一笔。

  度支司每年经手的支出数以千万贯计,可这些支出,每一笔都是必须花的,每一笔都有人盯着,每一笔都有人催。

  辛缜甚至可以想象自己上任之后的日常,每天一睁眼,直房门口就排满了各路催款的人,这个说边军粮草告急,那个说河工银子断不得,左一个手本右一份文书,全都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度支判官这个位子,说白了就是一个被四面八方追着讨债的冤大头。

  王尧臣难道不知道度支司是块烫手的山芋?

  他当然知道。

  他自己就是从三司系统里一步步爬上来的,三部各自的苦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偏偏还是把辛缜塞进了度支司。

  辛缜的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黑暗里划过的一道火星,在他脑海里亮了一下。

  若是把他放在盐铁司,开源是顺理成章的事。

  满山的矿等着他开,满河的盐等着他晒,他只需按部就班地推下去,便可坐收其功,用不着绞尽脑汁。

  那样的日子固然不错,可他未必会有多拼命。

  盐铁司的盘子太大,底子太厚,随便做做便能交差,人在这样的位置上反而容易松懈。

  可度支司就不一样了。

  度支司的椅子上头带着钉子,坐上去便觉得扎得慌。

  每天一睁眼,门口等着的是催军粮的枢密院孔目官,是催河工银子的工部主事,是催百官俸禄的太常寺丞。

  这些人一个个红着眼眶子堵在门口,拿不到钱便不走。

  在这样的位置上坐一个月,任谁都会生出一种刻骨的紧迫感——光靠省是省不出来的,必须在某一处找到一个突破口,开出一条新财路,方能安安心心地喘上一口气。

  王尧臣要的就是这股紧迫感。

  他把辛缜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不是让他来当账房先生的。

  他是要让辛缜天天被人追着要钱,追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追到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然后自己主动去琢磨怎么开源。

  辛缜想通了这一层,不由得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一个王计相。

  好一头老狐狸。

  辛缜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只觉得有些火热。

  拿这个来考验干部……嘿嘿,那我倒是要试一试我的能耐!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年关!

  辛缜正琢磨着,忽听得外头廊下一阵喧腾,脚步声杂沓,夹杂着几声高亢的道贺和哄笑。

  他抬眸朝半掩的窗棂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从廊道那头走来,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木匣,满面红光,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一路走一路朝两旁拱手作揖。

  廊下的小吏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上去跟他道别,有拍他肩膀的,有往他怀里塞干果的,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判官,去了好地方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受苦的弟兄!”

  那绿袍官员哈哈大笑,回头朝众人拱了拱手,说了句“不敢不敢,各位保重,保重”,脚步却一刻不停,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走不脱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出了院门。

  辛缜看得有趣,转头问身旁正给他添茶的堂后官老周,笑道:“这位是升迁了吧?这般兴高采烈。”

  老周手上茶壶一顿,眼皮抬了抬,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摇了摇头道:“升迁倒算不上,平调罢了,去河北西路提举常平仓。”

  辛缜微微挑眉。

  三司乃是天下财赋总枢,度支判官更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肥缺,虽说忙是忙了些,可论清贵、论前程,哪里是一个地方常平官能比的?

  京官外放,若非升擢品级,那便是明升暗贬,可这位判官分明是欢天喜地走的,旁人也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这便有些蹊跷了。

  “这倒奇了,”辛缜搁下笔,饶有兴致地看向老周,“三司的差遣,旁人求都求不来,怎的这位……”

  他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看着老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脱口道:“这位,便是我的前任?”

  老周嘿嘿一笑,茶壶一倾,滚热的茶汤注入盏中,水汽氤氲里他的声音悠悠飘来,道:“可不是么,这位便是上一任度支判官,陈偁陈大人。

  您没瞧见他方才那模样……嘿,那是脱离苦海了。”

  辛缜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方才他还佩服王尧臣手段老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便是要逼着自己开源,可现在看来,这把椅子的厉害之处,远不止是心里那点紧迫感。

  老周放下茶壶,叹口气,道:“上官有所不知,这三司的难处,不在春夏秋三季,全在年底这一个月。”

  “年关?”

  辛缜眉头微蹙。

  “正是年关。”

  老周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年关年关,对旁人来说是过年,对度支司来说便是过鬼门关。

  您想想,天下各衙门一年的开销,有多少是拖到年底来结算的?

  边军的冬衣钱、河工的岁修银、百官的冬季俸料、宗室的年节赏赐、各州军的上供脚钱、驿传的岁末贴补、各库的盘仓耗损……哦,还有太常寺的祭天大典、光禄寺的岁宴、宫中的年节灯烛彩仗、内侍省的压岁金银锞子,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钱?”

  辛缜默然听着,目光落在那盏渐渐凉下去的茶汤上。

  老周叹了口气,道:“这些衙门的人,平日里倒也还讲几分体面,可一进腊月就等于杀猪过年,我们度支司就是那头待宰的猪。”

  辛缜微微皱眉,道:“这些至少需要多少钱才能尽数付清?”

  老周嘿嘿一笑,道:“三百四十万贯。”

  辛缜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数字,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大宋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几何?

  真宗朝巅峰时岁入不过六千余万贯,如今西北用兵方歇,各路赋税拖欠严重,一年实入库的能有五千万贯便算老天赏脸了。

  光一个年终支出便要三百四十万贯,这还不算日常运转的开销。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眼下度支司库里有多少钱可以支用?”

  老周咧嘴一笑,道:“上官问的可是实有可支之数?”

  “自然是实有可支之数。”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慢慢写了一个数字。

  辛缜低头看去,瞳孔又是一缩。

  那数字是……二十七万贯。

  连零头都不到!

  辛缜盯着那行茶水写的数字看了半晌,直到那字迹渐渐模糊、洇开成一片水渍,才缓缓收回目光,吃惊道:“那这年还过不过了?”

  老周用袖子将案上水渍擦去,脸上的表情倒不像方才那般愁苦了,反而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从容,道:“上官莫急,年还是要过的,也总能过得去。

  这里头有个关窍……”

  他凑近了辛缜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三司内部的不传之秘,“……真正必须付清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样。

  宫里的年节赏赐,太常寺的祭天祭祖,这几样是万万不能少的,少了一样便是大不敬,谁也担不起。

  再就是边军的冬衣钱和过冬口粮,这个也拖不得,冻死了饿死了戍边的将士,朝廷的颜面就没了。

  其余那些衙门的款项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拖一拖,欠一欠,不会死人的。”

  辛缜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周,道:“可那些衙门的人天天堵在门口,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是说法,钱是钱,两码事。”

  老周慢悠悠地又给辛缜斟了一盏茶,笑道:“上官有所不知,这些哭穷哭得最凶的衙门,哪个手里没有几处私房钱,不入公账的小金库多的是!

  朝廷百年下来,哪个衙门没攒下几处隐田、几处房产、几处生意?真要揭不开锅了,他们自己也有法子周转。”

  辛缜奇道:“那他们为什么还是要来堵度支司的门?”

  老周闻言笑道:“因为从度支司拿出来的钱,是公账上的钱,谁拿到手,便是谁的功劳,谁的体面。

  底下的吏员盼着多发几文年节贴补,上头的主官想着拿钱去还人情、铺路子。

  左右都是公中的银子,谁不想要?

  这便是为什么一到年底,人人都往度支司跑,他们不是没钱过年,是想拿公家的钱过自己的年。”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这倒和后世某些单位年底突击花钱的毛病如出一辙。

  “那既然如此,”他放下茶盏,眉间浮起一丝困惑,“我的前任陈判官,为何那般欢天喜地地走了?既然是拖一拖便好的事,何至于高兴成那样?”

  老周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变作了一种古怪的表情,有些怜悯道:“辛判官,这个……明天您就知道了。”

  辛缜闻言笑了笑,也没有继续问。

  他是真不怕什么阵仗的人。

  在西北军营里蹲过战壕,一个人走过千里夜路,进过流民营,跟西夏人真刀真枪干过仗……几个上门要钱的文官能把他怎样?

  然而第二天,他才明白老周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次日清晨,他天不亮他便到了三司衙门,比当值的吏员还早了小半个时辰,主要是想着早上把这边的事情好好捋一捋,下午再回去承旨司处理公务。

  晨光熹微,廊庑寂寂,只有几个洒扫的老卒在庭院里沙沙地挥着扫帚。

  他推开度支判官直房的窗子透了口气,正打算趁清静把昨日未完的案牍翻一翻,前院便传来了动静。

  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喧嚷,像是有人在大门口争执。

  辛缜没当回事,继续低头翻他的文书。

  可那喧嚷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雪球滚下了山坡,越滚越大,越滚越响。

  人声。

  脚步声。

  推搡声。

  门板被撞开的闷响。

  只是片刻,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廊道里、天井中、台阶下,到处都是人。

  这些人穿着各色官袍,青的绿的绯的,品级高低一目了然,但此刻谁也不顾什么体统了。

  有人手里挥舞着卷成筒的文书,有人腋下夹着厚厚的账册,有人干脆带了两个书吏来,一人抬着一口装文牍的木箱,俨然是一副不给钱就赖在这里打地铺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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