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48节

  宋朝禁军的营房历来修得规整,砖木结构、成排成栋,不像厢军那般凑合。

  辛缜一间一间推开看过,墙壁虽有斑驳,但梁柱未见虫蛀,屋顶瓦片也大致完好,只有几间的檐角塌了需要修补。

  他粗略数了数,大小营房加起来足有两百余间。

  三百学员,四人一间的话,绰绰有余,还能腾出若干间做讲堂、书斋和武备库。

  第三桩满意之处,是这地方有水。

  营区东北角有一口老井,井水清冽,水量也足,孔目官打了半桶上来,辛缜掬了一捧尝了尝,清凉甘甜,不是苦水。

  更难得的是,营地紧挨着汴河的一条支渠,虽是小水,但若修个简易的引水渠进来,马匹饮水和日常洗濯便都解决了。

  第四桩,是这营地偏远却不闭塞。

  它在城南靠近外城城墙的位置,周围民居稀疏,不必担心操练时的喊杀声扰民,也不必担心闲杂人等窥探军校的动静。

  可它又不算太偏,出营门往东走一里多地便是汴河上的新郑门码头,漕粮军资的运输极为便利。

  这个位置,闹中取静,进退有据,辛缜站在营墙上往外看了看,心里愈发满意。

  他当场拍了板,就定这里。

  接下来两天,辛缜几乎泡在了这座旧营里。

  他先是让工部的料估官带着匠人把营区里里外外勘了一遍,列出修缮清单,屋顶补瓦的、墙壁抹灰的、门窗换新的、沟渠清淤的,分门别类,估工估料。

  然后他又圈出几块空地,交代营建管事,要在东校场北侧新建一排讲武堂,五开间、出檐深远,敞亮通风,供学员听讲授课。

  讲武堂后面再起一排藏书楼,虽然眼下还没几本书可藏,但日后舆图、兵书、战报汇编总要有个存放的地方。

  西校场旁边则要搭一排马厩,按五十匹战马的规模修建,配套草料房和兽医间。

  此外还要建伙房、柴房、澡堂和茅厕,这些虽是琐事,但几百号人住进来之后,少哪一样都不行。

  辛缜在这旧营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把每一处细节都盯到了实处。

  他叫来枢密院拨过来的几个书吏,让他们分头去办几件事:去殿前司调拨五十匹退下来的战马,要性情温顺、适合新手骑乘的。

  去军器监调一批训练用的刀枪弓弩,不开刃,但分量尺寸须与实战器械一致。

  去太仓调拨三百人份的口粮配额,第一批学员的食宿必须提前备妥。

  他又亲自跑了一趟工部,跟营缮司的主事磨了半天嘴皮子,硬是把修葺工期从四十天压到了二十五天。

  那主事苦着脸说实在做不到,辛缜便摊开图纸一处处跟他算,营房主体不需重建,只需修缮,这个速度寻常民夫当然做不来,但若从厢军里调两个指挥的兵士过来打下手,进度就能翻倍。

  主事被他说得没脾气,最后答应先拨三百厢军过来,即日进场。

  从工部出来,辛缜又去了太学。

  他此前托人打听到,太学里有几位博士精通历代兵制和舆地之学,虽不能上马杀敌,但讲起孙子吴子和历朝战例来头头是道,正合做军校的理论教官。

  他亲自登门拜访了其中两位,把课程设计详细说了一遍。

  两位博士起初还有些犹豫,觉得去军营里教书有辱斯文,辛缜便把讲武堂的设计图纸拿出来,说这是正正经经的讲堂,不是武夫校场,两位博士这才松了口,答应先去看看。

  两天下来,辛缜的靴底磨薄了一层,嗓子也说得发哑,但校舍修缮的之事总算被他推上了轨道。

  各路人马陆续进场,木料砖瓦在营门口堆成了小山,工匠和厢兵进进出出,沉寂了三年的旧营重新热闹起来。

  第三天午后,辛缜把现场的事情跟几个管事逐项交代清楚,这才坐上鲁大的车回枢密院。

  他在车上靠着厢壁打了个盹,梦里还在跟工部的人争工期,车到承旨司门口时被鲁大叫醒,他才发现自己的后颈僵得发硬,两条腿也酸沉得厉害。

  他揉着脖子走进承旨司,刚跨进院门,便听见自己直房那边传来一阵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语气恳切中带着几分无奈。

  “王计相,您老人家就再宽坐片刻,辛承旨确实公干去了,并非有意怠慢……”

  辛缜脚步一顿。

  王计相?

  三司使王尧臣亲自来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直房门口,探头一看,只见王尧臣正端坐在他平日批阅公文的案几旁,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倒没有怒色,只是不住地用茶盖拨着浮沫,显得心里并不像面上那般气定神闲。

  他的堂后官站在一旁,弯着腰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什么。

  王尧臣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一晃,霍然抬头,认出来人正是辛缜,顿时两眼放光,把茶盏往案上啪地一搁,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了辛缜的手腕。

  这位三司使约莫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颏下一缕山羊胡,这会儿因为激动,那胡子尖儿都在微微发颤。

  “小友!”

  王尧臣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欢喜三分埋怨四分如释重负,“你是不是在躲着老夫?怎么三天都不见人影?这告身都发下去几天了,你连三司的门槛都没踏过一步,老夫在衙门里等得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辛缜被他攥着手腕,不好挣脱,只得赔着笑看向堂后官。

  堂后官赶紧抢上一步,满脸苦相地解释道:“辛承旨,王计相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下官不敢怠慢,只是……只是韩枢相吩咐过,辛承旨这两日的行踪不得向外人透露,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辛缜闻言,心中不由得一乐。

  韩琦这是记了王尧臣的仇,故意把他的去向捂得严严实实,存心要晾王尧臣几天。

  自己这位叔父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端方威严,记起仇来倒是使得一手好小性子。

  他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露,笑容恳切地王尧臣拱了拱手:“王计相见谅,下官这两日确有要务,去了郊外公干,并非有意怠慢,告身的事下官记在心里,绝不敢推诿。”

  王尧臣见他态度恭谨,脸色和缓了不少,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语气却不容商量:“无妨,既然回来了,那现在就跟老夫去三司。

  你这任命都过了好几天了,至今还不去衙门里露个面,三司上下都翘首以盼等得太久了。”

  辛缜一听现在就去,头皮便有些发麻。

  他军校的事还有一大堆等着他拍板,直房案头上压了两天的文书还没翻过一封,哪里走得开!

  他赶忙商量道:“王计相,下官手头还有一些事务要先处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下官下午再过去,到了三司一定先去您那里报到……”

  话没说完,王尧臣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便又紧了几分力道,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老头子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山羊胡子左右甩动,不可置信,道:“哪有新官上任是下午去的?

  新官上任需得挑选朝气蓬勃的清晨,象征着以后前程如日初升,哪有选在午后的,午后不久便是黄昏,这意头多么不好!

  你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过有老夫在呢,现在就跟老夫走,上任去!”

  辛缜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也知道王尧臣所言并非强词夺理。

  不过当然主要的不是这什么好意头之类的,实际上也是朝廷的规矩,新官上任讲究个“晨曦赴衙”,讲究的是勤勉端肃的体面,下午才去确实不好看。

  当然啦,对于许多官员来说,好意头却是更重要些就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堂后官,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桌案上那几份枢密院的急件要替他分拣出来送韩琦过目,军校那边若有工匠头来请示便让他们按图纸先行施工,工部答应拨的三百厢军若到了便让管事先去接收安置。

  堂后官一一记下,辛缜这才转过身来,王尧臣却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了。

  老头子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一边走一边还念叨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痛快话。”

  到了枢密院门口,辛缜本想坐鲁大的车自行前往,王尧臣却不肯撒手,硬把他拽上了自己的马车,说是还有许多事情要提前交代。

  这马车比辛缜平日坐的那辆宽敞许多,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还搁了一只鎏金手炉,炭火烧得正旺,掀帘进去便是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

  王尧臣在车中坐定,理了理袍袖,脸上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

  辛缜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拐上了贼船。

  不过上了车,辛缜反倒心甘情愿了。

  他虽是三司判官,可对这个衙门的内部运作几乎一无所知。

  如今三司的一把手要亲自给他讲衙门里的事,这便是顶好的岗前培训,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在车中坐稳,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王尧臣是个顶好的宣传人员,甚至从三司的建置沿革讲起。

  “……三司使乃朝廷计相,与两府分庭抗礼,昔日丁谓以三司使而入政事堂,权重一时无两。

  ……三司下辖盐铁、度支、户部三部,每部又有若干案,天下财赋、山泽之利、户口丁壮、百官俸禄、军储边备,无一不经三司之手!

  天下事,说到底就是钱的事。朝廷要养兵,要修河,要发俸,要给西北运粮草,哪一样缺得了三司的印信?

  旁人只道枢密院管兵、政事堂管政,可管来管去,归根结底都是咱们三司在底下托着。

  没有钱,兵发不出去;没有粮,边防守不住;没有绢布,百官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所以说,三司是朝廷的命脉,是社稷的根基……”

  在王尧臣的口中,三司被夸得天花乱坠,有那么些盘古开天辟地的感觉了,三司如盘古,没有三司,便没有大宋的繁荣昌盛……

  辛缜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恰到好处地点一下头,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

  王尧臣见他听得认真,越发来了兴致,话锋一转,开始说起度支判官在三司内部的地位。

  “三司判官虽在使相和副使之下,却是三部的实务主官。

  盐铁判官掌天下山泽坑冶之利,管着天下的金银铜铁锡;

  度支判官掌天下财赋出入之数,管着天下的钱粮账簿;

  户部判官掌天下户口田产赋税,管着天下的丁壮田亩。

  小友,你兼的便是度支判官,这度支一司乃是三司之首,朝廷每年收支几何、盈亏多少,都在你的算盘底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的秘密,道:“三司判官品级不高,权柄却重得很。

  便是政事堂的相公们,要批一笔大额支出,也得先看度支判官的意见。

  你笔下轻轻一勾一划,便决定着几万贯铜钱的去向。

  这等权柄,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想一想,有时候拿捏一下政事堂的相公们,是不是很带劲?”

  辛缜:“……”

  马车在汴京的石板路上辘辘前行,车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叫卖果子、汤饼的吆喝声断续飘入。

  辛缜坐在对面,脸上无奈,心里却冷静得很。

  他知道王尧臣把三司夸成这样,无非是怕他嫌差事苦、半途撂挑子。

  当一个人如此卖力地赞美一个地方,多半是因为那地方的真实情况远不如他说的那般美好。

  不过,辛缜心下也是有几分心潮澎湃。

  王尧臣那些天花乱坠的话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三司度支判官,确实是握着实权的!

  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的衙署正门前停稳。

  三司衙门占了尚书省西院大半条街,正门面阔三间,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朱红大门上钉着黄铜门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司”两个大字。

  辛缜跟着王尧臣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庞然大物般的衙门,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座门,他以前路过许多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正门进去。

  王尧臣理了理官帽和袍服,昂首阔步地朝正门走去。

  辛缜跟在他身后半步,刚跨过门槛,便觉一股金钱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司衙门里不比枢密院的军旅肃杀,却也自成一派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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