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小黄门进来禀报:“官家,三司使王尧臣求见。”
赵祯的笑容顿时僵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盏搁回案上,左右扫了一圈,像是要找什么退路似的。
张惟吉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赵祯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嗓子对张惟吉道:“他怎么又来了?一天来两回,回回都不安好心。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早上在茶楼上那副嘴脸,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的狐狸。”
张惟吉苦着脸看着赵祯道:“官家,见还是不见?”
赵祯咬了咬牙,坐正了身子,叹息道:“让他进来吧。”
王尧臣大步走进殿来,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姿态,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赵祯不等他直起腰来便抢先开口,警惕道:“爱卿又是来要钱的?朕今日就跟你说明白了,要钱着实没有。
辛缜那边煤厂也好,菜洞子也好,都才刚开始呢,这利润都没有押送入库呢。
而且,朕今早已经给你二十万贯了,如今手头也紧,可没有银子给你了。”
王尧臣直起腰来,苦笑:“官家误会了,臣今日不是来要钱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之色,如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似的。
赵祯愣了一下,随即稍微松了一口气——不是来要钱的好。
他端起茶盏刚要喝口茶,就听王尧臣续道:“官家,臣是做不长久这个三司使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赵祯不由得放下茶盏,皱眉道:“你说什么?”
“臣在三司,平日里调度银钱粮帛,不仅要管着汴京几十处仓场,还要随时调度各路的账册,追催州县的赋税,核算百官俸料。
原先,三司里帮臣分担这些的人里头,最得力的是判官吕公弼。”
王尧臣顿了顿,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从上个月起,吕判官便时常告病,入冬之后更是多日无法理事。
臣问过太医,说是积年劳损,怕是撑不了多久便要请外放了。
官家,三司的担子本来就不止一个人能挑得起的,如今再少了吕判官,臣纵然通宵达旦地扑在案牍上,也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这一番话先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窘境摊开,既不讨钱也不争吵,只是陈述事实。
赵祯听了,警惕之色稍减,倒生出几分同情来,三司的事务繁重他是知道的,王尧臣这几年也的确辛苦,道:“吕公弼才三十来岁吧,怎么身体就不行了?”
王尧臣心道,因为我需要他不行。
王尧臣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恳切,道:“因为吕公弼不适合干经济的事情啊,人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想要干好,自然就压力巨大。
所以臣想请陛下替三司想想法子,朝廷的财政千头万绪,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手,臣实在是难以为继。
三司缺一个能做事的判官,臣恳请陛下,为三司调一个能任事的人来。”
赵祯一听,这要求确实不高,三司缺个判官,调个人过去便是了。
朝廷各部衙门的人员调动,本来也是常有的事。
“这事好办,朕让吏部那边考察个好人选!”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说完便准备端茶送客了,可王尧臣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祯惊讶道:“爱卿为何还不去?”
王尧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劳烦吏部了,臣已经发现了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若有此人,国库不日将会充盈无比,我大宋再无缺钱之虞!”
赵祯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
那种熟悉的、被算计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问:“你要谁?”
“辛缜。”
王尧臣说。
崇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赵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先前的和缓同情变成了铁青,然后铁青里又透出几分被反复拿捏的恼怒。
他霍地从御座站起来,袖袍带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贼!你今日三番两次下套,打量着朕看不出来么!”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了,指着王尧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来就问朕要钱,朕给了二十万贯。
你接着就要人,朕没给,你便退一步说什么有事找辛缜配合便是。
当时朕还以为打发干净了,结果你这狐狸尾巴还没藏过几个时辰又露了出来,绕了个大弯子,还是来打辛缜的主意!”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躲,只是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等赵祯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神色坦然而坚定,道:“陛下,朝廷难,朝廷缺钱,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三司的账上,年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臣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终究不过是个节流二字。
节来节去,也不过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罢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祯,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算计的狡黠,反而带着一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诚恳:“可辛缜不一样。
这两个月他在煤厂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在是令人惊叹!
陛下,三司需要这样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尔来给三司支几招,而是需要他扎在三司里面,让他对三司从头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财政好了,国库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气去施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义所在啊陛下!”
赵祯脸色缓和了一些。
王尧臣此事声音更沉了三分,叹息道:“臣今日屡次三番来求,确实不识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为了自己子孙谋,而是为了朝廷谋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挂冠归田,永不踏汴京城门一步!”
赵祯站在那里,原本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对王尧臣的心疼与敬佩。
是啊,这么一个老臣,不要脸皮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朝廷筹谋,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就为了这个天下……
赵祯把手背到身后,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终究是有几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几年你从朕手里骗走多少钱了!
而且,辛缜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枢密院那边的事务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给了三司,这些事谁来做,总不能把这些摊子都停了不成?”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臣并不是想把辛缜独占。
陛下说得是,辛缜手头的那些事务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职位由辛缜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务自有臣和其他属官操持,辛缜只需每隔几日来一趟,替臣把把关、出出主意、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顺的关节。
如此,既不耽误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让他为朝廷理财尽一份力,两全其美啊,陛下!”
王尧臣心下道,只要有了这个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这三司判官才是正职,嘿嘿。
赵祯听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尧臣这个方案,既不从枢密院挖人,又不耽误辛缜在皇家的事务,只是让辛缜兼职三司判官——听起来简直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唉,就这样吧,能者多劳吧。
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辛缜如今的事务太繁忙了,你可不许累着他!
若是让朕发现你把他当牛马使唤,朕随时把人收回来!”
王尧臣闻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动作里裹着认真与郑重,也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得意,道:“谢陛下,臣这就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退出了崇政殿,脚步极轻极快,像是怕赵祯反悔似的,绯袍一闪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赵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门,怔了好一会儿。
张惟吉在旁边端着一盏新换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见赵祯脸色不虞,也不敢多话。
赵祯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漂浮的茶叶梗,忽然自言自语道:“辛缜这小子……朕让他搞个开源,他倒是开了个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对付账册,连朕都被王尧臣这狗贼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嗯,三司是个大戏台,辛缜或许可以发挥出来更大的才华来,若是能够让三司每年多出千万贯……咳。
美啊!
PS:12200字大章哈,燃尽了,义父们,讨要票票!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崔氏!
安乐郡王府的管事李平,已经在菜市上蹲了整整两天。
说是蹲,其实就是凌晨带着两个小厮裹着厚袄子去排队,等到天光大亮铺门一开,便被人潮挤得脚不沾地。
第一日他在东角楼街被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屁股顶出了队伍,第二日他学聪明了,分了三路,自己带人堵菜洞子铺面的正门,又派了一个小厮去侧门守着,另一个去街口望风。
结果正门的队伍排到辰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铺子里的伙计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今日黄瓜售罄,后头排队的人嗡地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回退,李平被夹在中间,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侧门那边也没落着好。
几个大酒楼的采买直接带了现银堵门,跟铺子里的二掌柜勾肩搭背地递条子,李平的小厮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街口望风那个更惨,被巡街的军士当成了踩点的贼人,拎到墙角盘问了小半个时辰。
两天空手而归,连一根黄瓜须子都没摸着。
此刻他正站在王府正堂的廊下,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脸上挂着一种既委屈又认命的复杂表情。
堂上的王妃王妃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正拿眼尾扫着他。
“你是说……”
王妃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慢吞吞的,但李平的后脊梁已经开始冒汗了,“堂堂安乐郡王府,连几筐鲜菜都抢不着?”
李平苦着脸道:“王妃,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抢的人太多了。
东角楼街那铺子,天不亮就排出去二里地,前头全是各府邸的管家带着仆从,有的半夜就搬着小马扎坐在那儿等了。
韭黄八百斤,辰时就光,黄瓜一千余根,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着当样品的冻黄瓜都被人加价买走了。
小的亲眼看见一个大酒楼掌柜跟人竞价,一根冻蔫巴了的黄瓜硬生生从二百文争到了五百文,还当场掏了银子!”
王妃闻言愣了愣,脸上的冰冷绷不住了,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冻坏了的也有人要?”
“可不是嘛!”
李平摊着手,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王妃您说这叫什么世道,往日冬天想吃口鲜的,那是想也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