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经过那位老翰林身边时,微微侧身,朝他点了点头。
身后,偏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在他踏过门槛的那一刻轰然炸开。
“这少年是谁?”
“枢密院新辟的承旨?”
“辛缜?哪个辛缜?”
“就是前几日南薰门外范希文抱着不撒手的那个。”
“啊?就是他啊!”
“……”
这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随着槅扇门的闭合被隔在门外。
辛缜走进偏殿,行礼如仪。
赵祯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赭黄色的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正坐在御案后翻看一叠奏章。
他见辛缜进来,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与方才那些大臣的冷眼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天子对臣下的客气,倒像是长辈见了久等的晚辈,眉眼里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道:“来了?快坐。”
赵祯指了指御案侧旁早已备好的一张锦凳。
辛缜见锦凳在这,还以为所有人都一样,便谢了恩,在锦凳上坐下。
在侧的张惟吉暗暗咋舌,心道官家对这少年郎还真是不一般,这锦凳非宰执、非过分年老者,根本就捞不着,没想到这少年郎竟也是混上了!
辛缜刚坐定,赵祯便立即道:“快把莲子银耳羹给辛缜来一份!”
张惟吉赶紧从御案上端下来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半透明的汤汁,汤汁里浮着几粒饱满的莲子,还有几片银耳,碗沿上搁着一把细瓷小勺,勺柄上描着金线,送到辛缜手中。
赵祯亲切道:“尝尝嘛,这是朕最爱吃的莲子银耳羹,御膳房用文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莲子是洞庭湖今年新贡的,银耳是闽地来的。
你先吃一碗,朕方才已经用过一盏了,这个是给你留的。”
辛缜这会儿是感受到了赵祯对他的偏爱了,他可没有听说在崇政殿吃东西的事情,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而且,天子赐宴是常事,但天子亲口嘱咐这个是给你留的,那便不是赐宴,而是待客了。
在赵祯期待的眼神之中,辛缜端起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莲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银耳滑润,甜而不腻,确实是好吃。
他放下瓷勺,正色道:“谢官家恩赐,这是臣吃过最好吃的银耳莲子羹!”
赵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自己最得意的一件藏品终于被人夸奖了一样。
他靠在御座上,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喝了两口,放下碗,开口道:“朕本想叫稚圭和希文一道来的。
可朕又想了想你那三步法里的那句润雨细无声,便觉得还是先找你聊一聊更为妥当。
若是稚圭和希文一起来了,那动静就太大了,不如只召见你,呵呵。”
辛缜:“……”
官家方才在偏厅外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第一个召见自己,又把其他大臣的排次都改了期。
这件事不用一个时辰,就能传遍整个朝堂。
到时候全汴京都知道官家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六品承旨,把一群紫袍朱衣晾在偏厅里枯等。
嘿嘿,这是暴雨之前的惊雷,可不是什么春雨细无声。
不过……
行吧。
他想了想,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把话摊开了说。
他把瓷碗放下,正色道:“官家,臣斗胆说一句,其实朝堂上下其实心里都清楚,国库连年亏空,不变法是过不去的。
所以臣以为,不必刻意遮掩,也不必刻意宣扬,当然也不必提什么变法不变法了。
咱们就先搞钱,搞很多很多的钱。”
赵祯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自从看了变法三策的前两步,他便一直在想,这所谓三步法,现在只能看到两步,但如果这第一步走不通,后面的整顿军队、裁撤冗吏全都是空谈。
而第一步的核心,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事:开源!
节流这个辛缜没有提过,应该是不太赞同的,实际上赵祯也知道,节流根本不可行。
他今天召辛缜来,就是想问清楚第一步的具体做法是什么。
不过他还有些贪心,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倾,道:“可培养青年将领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先做起来吧?
你说要在军队底层安排一些真正打过仗的年轻人,这件事不涉及任何人的利益,不过是一批中低级军官的培养与迁转而已,枢密院自己就能办了。”
辛缜点了点头。
这件事确实可以先做,而且承旨司本就是枢密院文书流转的总闸口,由他经手推动选拔程序,顺理成章,赶紧拱手道:“陛下英明,此事由枢密院承旨司来推动便好,不必另设衙门。”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开了口,道:“你要把财政搞活起来,必然需要有产业在手,不如朕将朝廷的仓场库务,全部交给你如何?”
辛缜差点没呛着。
朝廷的仓场库务就是后世的国企,那是从各路转运司到在京诸司库务的公廨、仓库、码头、店铺、作坊、抵当所,零零总总好几十个机构,虽然不显山不漏水,但至少管着国家财政的大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辛缜赶紧道:“臣何德何能,能担得起这样的大任,而且臣还没有证明自己呢。”
赵祯笑道:“谁说你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早就证明了你的能耐。
朝廷的仓场库务规模虽然大,但纠缠不清,早就是一盘烂账,每年能上交朝廷的钱也没多少。
你去管,就算管不好,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
辛缜赶紧把话截住:“官家,臣不是怕担责任。
只是仓场库务毕竟是朝廷财赋命脉,一开始就铺那么大的摊子,风险太高了。
不如臣先做几件事,做成了,咱们再一步一步推开。”
他见赵祯面上仍有不甘之色,又道,“等有了成效,朝廷上下都看见了,再扩到整个仓场库务也不迟。”
赵祯想了想,忽然唤了声张惟吉。
张惟吉赶紧躬身道:“官家有什么吩咐?”
赵祯问道:“近两年在京诸司库务里,哪几处上交利润最少?”
张惟吉几乎不假思索,道:“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
赵祯听完,朝辛缜摊了摊手,笑道:“这三处算是烂透了,也不怎么交钱,你随意折腾就是。
朕知道你怕麻烦,但手底下总得有点人和钱。
这三处你先用起来,不许再推辞了。”
辛缜在心里飞快地把这三个名字过了一遍,店宅务管官属公房的租赁维修,抵当所经营官钱抵当借贷,转般仓负责漕运粮草的转运储存。
辛缜暗自点头,官家看似随手点了三处烂摊子,其实点得颇有章法。
这三个机构,店宅务可以提供诸多店铺,无论是做什么生意,总得有商铺才行。
抵当所有钱,可以挪用你们的钱来做前期的成本。转般仓则是有漕运可以配合,做什么生意都需要船运。
辛缜不再推辞,站起身来向赵祯又行了一礼。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转向张惟吉道:“记一下,辛缜加授提举在京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公事,仍兼枢密院副都承旨、谏院言官。”
张惟吉应声退下,自去拟旨。
辛缜出了崇政殿,回了枢密院,不过没有去承旨司,而是去韩琦的直房。
进去一看,发现不仅韩琦今日在枢密院值房,范仲淹也在。
范仲淹是参知政事,但本职还是枢密副使,在枢密院也有直房,这会儿两人还在讨论变法的事情呢。
韩琦和范仲淹正对坐饮茶,案上摊着那份变法三策的草稿,边角已被两个人的笔迹批得密密麻麻。
见辛缜进来,韩琦放下茶盏,笑道:“官家召见,说了什么?”
辛缜在两人对面坐下,今日崇政殿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包括官家如何把其他大臣晾在偏厅,如何赐他莲子银耳羹,如何开口就要把整个仓场库务塞给他,最后又如何被张惟吉点出三处最烂的库务,硬生生塞到了他手里。
韩琦听完,与范仲淹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微妙的如释重负。
韩琦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也好,官家之前催我和希文拿方案,催得我们连觉都睡不好。
现在有了你那三步走,官家总算不催我们了,改催你了。”
辛缜也笑了起来,他是当真知道范仲淹韩琦等人其实并不是主动要求变法的。
历史上赵祯就是一再催促范仲淹等人拿出改革方案。
他不仅将范仲淹、富弼等人破格提拔到关键职位,还“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数令条奏当世务”,甚至“再赐手诏”,并大开天章阁催促他们当面陈述对策。
面对这种情况,范仲淹虽深知改革艰难,也曾私下对友人表达“以往长期承平局面中形成的弊端,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革除的啊”的顾虑。
但在皇帝的“迫不及待”的催促下,他依然“皇恐避席,退而列奏”,最终才写下了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
所以,现在两人如释重负的样子,的确不是装样,而是当真松了一口气啊!
范仲淹捋着胡须,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道:“缜儿,这三处库务虽然规模不大,但都是积弊已久的烂摊子。
你既然接下来了,就放手去干,需要老夫和稚圭出面的地方,随时吱声。”
辛缜赶紧向两位长辈道了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告身下到枢密院是在次日午后。
辛缜接了告身,当即让蔡书令派人去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三处传话,召三位监当官即刻来承旨司见他。
蔡书令应声去办,不到半个时辰,三处的监当官便陆续到了。
店宅务的监当官姓孙,抵当所的监当官姓马,转般仓的监当官姓郑,三人都是在京库务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骤然接到枢密院副都承旨的传唤,都着实吓得不轻。
他们来之前各自寻人打听了一番,得知这位新任上官乃是韩枢相的子侄辈、范仲淹的得意门生,更是官家御笔特授的提举在京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公事,便愈发忐忑。
在枢密院这个皇城里最核心的权力衙署里,连廊下的书吏走路都比外头快几分,三位监当官穿过那些堆满军政文书的公房,看着往来书令史们冷峻的面孔,早已汗出如浆,只觉得自己平日在库务里那些偷漏挪借的猫腻,在枢密院里怕是连纸都包不住。
三人在辛缜的直房外候了片刻,蔡书令掀帘让他们进去。
直房不大,案上堆着承旨司的日常文书,墙上挂着一幅西北舆图,辛缜坐在案后,正在批一份兵籍房的调令。
他抬起头,看了三人一眼,放下笔,道:“三位不必拘礼,坐。”
三人战战兢兢地在案前的圆凳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孙监当官年长些,四十出头,最是圆滑,抢先行了礼,口中连称辛承旨。
辛缜摆了摆手,但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如果是去找他们,那就是他们的主场了,到时候务必要耗费更多的心思。
现在却是可以开门见山,辛缜道:“三位不必紧张,我叫你们来,不是要查你们的账。”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孙监当官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