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裕王的表情,魏广德不知该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
或许是他太过敏感吧。
只是在和张居正讨论后,对此次马芳出战,魏广德心中的担忧却是越来越重。
没有直接回答裕王的问话,多傻,他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接下来,魏广德就把此次战事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甚至包括和张居正讨论中他提到的几种可能,胜败皆一一细说分明。
“此战虽有些冒险,不过鞑子刚在京城肆虐,此次实施报复我觉得应该。”
和嘉靖皇帝一样,对于外敌,明朝的皇帝和皇子态度一样,那就是打回去。
当年“庚戌之变”后,嘉靖皇帝就有心整备兵马北伐进行报复,不过因为多种原因最终都没有成行。
而这次鞑子再度重演当年境况,自然让裕王也是热血沸腾,想要予以报复,最狠辣的报复回去。
“不过,善贷,你和叔大的担忧也有道理。”
裕王沉声说道,“你们是打算如何为马芳完善此计策?”
马芳只是宣府总兵,他能管辖的也仅仅是宣府一地。
此次出兵,必然会带走宣府大部分机动兵力,导致宣府防御力量被极大削弱,这个时候确实需要补充宣府的兵力。
实际上,长城最重要的作用,并不是以一堵墙把敌人挡在外面,就像攻城战那样。
数千里的城墙,即便大明为此填进去百万大军,其实都不可能把长城城墙填满。
长城是一个防御体系,依托城墙、敌楼、关城、墩堡、营城、卫所、镇城、烽火台等多种防御工事所组成的一个完整的防御工程体系。
后世许多人都认为长城无用,外敌入侵可以在长城上打开一个缺口就可以长驱直入了,只有没有战略常识的人材这样认为。
长城上的驻军,其实更重要的作用就是预警,当然也是作战士卒。
当发现敌人踪迹后开始预警,同时当然要进行抵抗,为的其实仅仅是争取一些时间,让内陆的民众加紧备战,坚壁清野创造一点时间。
打开一个缺口需要时间,还要防备守军的进攻,游牧民族突然袭击的战略优势丧失殆尽,烽火台快速传递军情到远方,也可以让中原地区政权有充分的时间做好准备,抵御进攻。
游牧民族到中原地区大都是劫掠,攻打城市不是他们的强项,一旦预警后坚壁清野,他们能抢到的财物和人力将会大打折扣的。
况且他们一般都不敢深入腹地进行劫掠,怕被缺口两端的守军截断后路。
明朝在长城沿线大量修筑镇堡,其实才是防御虏骑进攻的主要工事。
这些镇堡如同小城一般狭小而不易攻打,又密布在长城后方数十里范围内。
如果鞑子犯边打破边墙,要么就是对这些镇堡进行攻打抢掠,要么就是直接略过,继续深入,对明朝内陆其他大城发动攻击,而这些镇堡内的兵力就是收复城墙,阻拦其顺利撤退的主力。
因为有了这道城墙在,游牧民族在攻打明朝时,就无法随意选择地方入境,而是要想法设法打破长城沿线关隘的城关,抢下一道大门。
这样,他们庞大的兵力才能顺利通过长城,抢劫到的物资和人口也才能顺利出关。
而补充宣府的兵力,为的自然就是在鞑子进攻宣府的时候,有充足的后备兵力顶上去,驱逐突入的鞑子军队。
“我的想法是调动山西镇的兵马支援宣府,为马芳弥补他离开后宣府防御的空虚。”
魏广德说道。
“为什么是山西镇而不是大同?这次大同总兵姜应熊及麾下表现也极为抢眼,战力也是不俗。”
裕王纳闷道。
“宣大总督江东一直选择坐镇大同,不是没有原因的。”
魏广德只得说道。
“马芳和江东不和?”
闻言,裕王微微皱眉。
想到还要游说裕王出头,帮助徐阶打压杨博,于是魏广德又把江东想要抽调宣府正兵营精锐的事儿和裕王说明。
涉及到权利争斗,裕王一是也不好再说什么。
权利,只有抓在手里才是权利。
一旦交给别人,那就不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了。
裕王能理解,马芳拒绝江东的理由。
“现在山西镇总兵官是董一奎,他也是因此战有功被兵部举荐,刚调离宣府。
他在宣府多年,对那里极为熟悉,这个时候正好让他整顿山西兵马入援,当可高枕无忧。”
魏广德又继续说道,不过担心裕王不清楚此事的紧急,又补充道:“此事也是刻不容缓,以我对马芳的了解,此时他可能已经陈兵边墙,随时都可能出塞。”
“可是,孤该怎么做,这事儿得找兵部杨尚书,由兵部下文才合情合理。”
裕王不是小白,他就是个王爷,动用大军的权利,他哪里有。
而且,这也是在招祸事,谨防父皇知道了,就以他居心叵测为理由废掉也是可能的。
“殿下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是由我去见杨尚书,述说马芳有心在近日突袭北河滩的计策,只是我觉得有些不妥,所以找他商议,其中一些错漏该如何弥补。”
魏广德说道,他告诉裕王这些事儿,当然不能给他出难题。
这对他在裕王心中树立形象不符,会给人一个麻烦精的印象。
实际上,马芳在信中也为明确此战,只是随意提了一下。
可就是以为是一笔带过,但是却点出出击目标,所以才让魏广德警觉,马芳应该是早就有此打算。
突袭时间提前或者推后,他都不会紧张,可偏偏是这个时间点,他就认为极不合适。
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越来越强。
“既然你已经有了此想法,哪你来见孤,还不如直接找杨尚书说。”
裕王此时也意识到这是件麻烦事,他身为王爷其实沾染不得,即便嘉靖皇帝似乎并未杜绝他和外地武将联系。
“只要还是因为江东。”
魏广德这个时候才继续说道:“殿下当知道,江东和刘焘正在争夺蓟辽总督一职。”
裕王点点头说道:“听说了此事。”
“杨尚书也是六十多的人了,此前就曾多次私下表示精力不济,我估计他的打算,似乎是准备让江东接替他的位置。”
魏广德说道。
“你想阻止江东出任蓟辽总督,阻止他入主兵部。”
裕王有点明白了,“只是,毕竟是杨尚书推荐的人,孤也不好插手此事。”
“可江东和马芳有隙,若是江东出掌兵部,怕是会对马芳不利。”
魏广德直接答道。
“你想要孤表达支持刘焘的意思?”
裕王有些犹豫,刘焘背后站的是徐阶,江东身后有杨博,都是朝中重臣。
本来,以他的性格,对于蓟辽总督一职的争夺,自然是敬而远之,不参与其中为妙。
可现在知道江东和马芳的关系,而蓟辽总督这一官职又极为敏感。
确实,若是江东出镇蓟辽,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兵部尚书人选,只要他不出其他事儿的情况下。
要知道,他已经算是把出任兵部尚书该走的过度都走完了的,从兵部侍郎到南京兵部尚书,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也就是接任蓟辽总督一职了。
魏广德不知道此时裕王怎么想,只是看到他在那里低头思索半晌。
魏广德也不急,就在一边静静等待着。
裕王此时也在权衡利弊,此事参与其中,怕是会得罪杨博。
正如魏广德所言,杨博确实在考虑接班人选。
其实,徐阶年纪比杨博还要大,可在裕王的记忆里,貌似就没有听说徐阶想要致仕的消息,而且在外人看来,似乎徐阶还很老当益壮的样子。
想到这里,又想到牵扯其中的马芳,裕王最终还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而此时张家口,马芳已经率麾下精锐骑兵进驻堡城修整,只不过他一直等待的消息,依旧没有传来。
偷袭北沙滩当然不是马芳头脑一热而做出的决定,他为此实际上已经准备了一年有余。
不仅派出夜不收收集沿线地形情报,更是连续跟踪俺答汗的行踪,力求一击功成。
俺答汗现在身边可是常年都有大军环绕,人越到老年越是惜命,曾经的雄心壮志已经不在,无所畏惧的胆气也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生戎马后积累的经历,还有无以伦比的威慑力。
马芳一直把目标钉在俺答汗身上,自然要把所有影响都考虑到,甚至连进兵路线及宿营地点都要充分考虑,务求不留一点破绽。
但有的时候,鲁莽从事,逞匹夫之勇往往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成绩,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个词的出现也说明,准备充足往往就是失败的根源。
现在,马芳已经把宣府他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以巡边的名义,再次集结到张家口堡内,只等确认俺答汗的位置就可以行动。
准备,够充分了。
宣府军在他有意无意的操练中,已经不知不觉多次进行了有关的模拟演练。
参与之人虽众,可知道完整详情的人却是不多,这也是为了保密起见。
就在他苦苦等待的时候,距离张家口堡十余里的张家隘口外,一骑快马正在跃马扬鞭向城关冲来。
第550章 549辽东问题
“善贷,你看看吧,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这日,魏广德刚进裕王府见到殷士谵,殷士谵就把手里一份抄录的奏疏递给他。
魏广德伸手接过,看了眼,是山东巡抚张监的奏疏。
山东来的,所为何事他一目了然。
这次官员禁辽船海运的事儿,河道衙门还有山东方面也是够能隐忍的,都筹画差不多一年时间才出手。
其实想想也怪不得人家谨慎,毕竟当初提议出自裕王府,没人愿意凭白得罪未来的皇帝。
运作这么长时间,一是为了联络朝中更多的官员,让他们出手的时候能够得到尽可能多的支持。
二嘛,当然也是想看看裕王府的反应,若是裕王府反应激烈,他们当然就会采用一些手段,或游说,或收买,总之他们总会想到办法,让裕王府在此事上认可。
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裕王府明知此事后,却没有多加阻挠,当然也没有放任的意思。
至少,魏广德、张居正,甚至是高拱,都曾在私下场合表达反对禁止辽船海运之事。
拖到现在,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了,或许他们觉得现在掌握的朝中力量足够影响到宫里那位。
魏广德细细看了张监的奏疏,大略还是为海防着想,所以请求皇帝再次禁止辽船海运。
当然,奏疏最后也说了,若是辽东再次发生饥荒等重大民情,重新恢复海运济辽也是可行的,毕竟海运济辽确实可以解决辽东物资紧张的问题。
总之,奏疏写的四平八稳,让人看不出错处来。
“就连辽东巡抚都站他们一边,还能如何?”
对此,魏广德只是苦笑着说道。
为了应对此事,那怕只是象征性反对,魏广德也曾经通过徐阶的关系,和辽东巡抚王之诰有过联系,希望由辽东方面摆出面临的难题进行阻拦。
说起来,辽东局势还真是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