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说,魏广德和江东的矛盾,足够让他舍下脸面来对付。
最起码,张居正是真不知道魏广德是因何事和江东交恶的。
不知道原因,自然就无法做到准确判断。
“对了,我今儿还有一件事儿,想听听叔大兄的看法。”
魏广德话题一转说道。
“何事?”
张居正奇道。
“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叔大兄保密。”
于是,魏广德就把马芳率部返回宣府后,谋划偷袭蒙古北沙滩一事告诉了张居正。
“你的意思是,马芳接到密报,俺答汗大帐立在北沙滩?”
张居正蹙眉问道。
“应该是,他言此次偷袭,欲重创俺答汗主力,若是其不在北沙滩,何来重创一说。”
魏广德严肃答道。
“若是消息属实,以马总兵之才,只要小心布置,当可赢得一场大胜仗。”
张居正搓着手说道,不过看到魏广德严肃的表情,又奇怪问道:“善贷,这是好事儿,你为何愁眉不展?”
“一开始知道此事,我和你也是一般无二。”
魏广德说着话低下头,旋即又抬头看着张居正说道:“可这次偷袭,鞑子黄台吉刚入寇京畿,他这就马不停蹄奔袭北沙滩,我总感觉有些内心难安。”
“为何?”
张居正依旧狐疑,搞不明白魏广德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查阅了朝廷关于俺答汗的文档,发现其人谋略过人,特别是在击败兀良哈和征服青海一代的战事中,表现出惊人的预判能力。
就算十几年前那次威逼京师,其实也不是他随意为之,应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惊人之举。”
魏广德摇摇头,“感觉我把他抬得太高了,不过此人确实有过人之处,否则绝不可能一统大草原,实为大明心腹大患。
所以,我担心,黄台吉此战最后阶段战局逆转,会给其警觉,我大明官军宣大镇战力正在提升。”
以前蒙古部族之间只是表明的和谐,实际上就是出于分崩离析的状态,所以每次南下都不是集齐全力。
在俺答汗露头之前,其兄长吉囊只不过是三万户,就敢肆虐宣府、大同、凉州等地,还要防备亦不剌和卜儿孩等部族。
而现在,周边部族都已经臣服于俺答汗,他可谓拥有巨大的力量,可以调动庞大的蒙古兵力。
像马芳这样的突袭,往往不会集齐大军,只会带走万余精锐,便于快速突进实施突袭。
别看马芳的兵马少于俺答汗,可若是指挥得当,当可利用敌寇混乱之际趁势而起,立下不世之功。
不过,这样的偷袭行动也是有巨大风险的,那就是有点被敌侦查或者预测到,则往往身陷囹吾,很难脱身。
魏广德怕的就是俺答汗从黄台吉那边战事中有了警觉,若如此,在半途伏击马芳,以有心算无心,结局自然难料。
“这次立大功的,就是宣大人马,现在两部一起返回驻地,大同姜应熊部也会参与此次偷袭吗?”
张居正忽然插嘴问道。
“不会,若是联系大同军,怕是消息会有走漏风险。
宣府军在他麾下多年,已经被他完全掌握,自然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做到保密。
而大同军则完全不了解,也很难指挥的动,马芳绝不会联合大同一起进兵的。”
魏广德直接摇头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想要阻止还是.....”
张居正依旧很奇怪,不明白魏广德的真实用意。
“马芳那边,若是我猜得不错,怕是这时候他已经率兵到了宣府长城脚下,随时都会潜出关隘。”
魏广德清楚,这样的计划,真要实施,最关键的就是此时宣府长城外是个什么情况。
若是出现鞑子斥候哨探,马芳也可能直接取消此次进兵计划。
也就是说,马芳只会考虑可行性,但是最后是否要实施则是要审时度势,根据具体情况而定。
不过这些细节,也没必要对张居正说叨。
“既然控制不了,不如想办法补救?”
张居正这时候开口说道。
“什么?补救?”
魏广德奇道。
“既然马总兵已经出兵,而善贷又有担心,不如想办法,看如果马总兵真的兵败,该如何挽回败局,比如派遣将领率兵以巡边的名义进入宣府,打探消息,一旦出事则立即出兵救援。”
张居正说道,“就看善贷认为,若是马总兵此次出兵真被俺答汗侦知,会出现哪些可能的情况,我们也好对症下药,找到解决办法。”
“马芳会率部出击,以往出塞他都是身先士卒的.....”
说道这里,魏广德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之前马芳出塞后都是由董一奎暂时接管宣府防务,而现在董一奎已经调往山西担任总兵,也不知道这次马芳离开宣府后,后方是怎么安排的。
不过,这不重要。
因为魏广德已经想到刚才张居正的建议,一种想法在魏广德脑海中盘旋。
让董一奎以山西总兵的身份,带来山西镇兵马巡防宣府,若是马芳部真的遭遇麻烦,则让董一奎率部救援,若成功则负责接应其返回。
不过这个时候,张居正倒是自顾自说道:“马芳部若是被俺答汗侦知动向,其可能的做法有三。
一是率部直接逃离,不过这样概率极小,二是设伏,意图重创甚至全歼马芳部,三则是......”
“则是什么?”
魏广德追问道。
“绕过马芳部锋芒,偷袭空虚的宣府。”
张居正开口说道。
“嘶.....”
魏广德倒吸一口凉气,若是俺答汗采用张居正所说的第三种打法,既可以抢掠到无数物资,更是可以把马芳逼到绝路上。
开玩笑,皇帝让你守宣府,结果你却把老巢丢了。
说不得,那把刀不是俺答汗挥下的,而是嘉靖皇帝出手砍了。
“你选哪个?”
张居正忽然问道。
“第三。”
魏广德下意识回答道。
“所以,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怎么补充宣府兵力不足,马芳带走宣府精锐,一旦鞑子突至,怕是连救援兵力都抽掉不出。
届时,整个宣府处处漏洞,到处被动,就有被鞑子一锅烩的可能,这才是真要了马芳的老命。”
张居正抚摸着自己的美髯说道,不过眼神中却有一丝阴狠。
这眼神,魏广德以前可没在张居正眼中看到过。
第一次,让魏广德有点对他刮目相看,他狠起来貌似也好可怕。
而且,魏广德也从刚才张居正的话里听出来,张居正其实也是很有想法的。
或许,对于军事,他只是不感兴趣。
也是,徐阶给他安排的道路可不是做军事文官,而是要扶持他奔着首辅宝座去的。
心里有了计较,魏广德在这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就让內侍进去问裕王的情况。
第549章 548选择
魏广德没有等多长时间,內侍来报,裕王请他过去。
裕王现在的日子是过的越来越滋润了,所以不是朝中发生大事,他已经很少去前面的院子。
跟着內侍到了王府内院,此时左近已经被清空,除留下一些內侍外,王府宫人都已经离开。
“拜见裕王殿下。”
魏广德看到裕王朱载坖已经起身要过来相迎,急忙抢先施礼道。
裕王表现亲和,可他却不能恃宠而骄,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对于这样的场合,当然不用行什么叩拜之礼,魏广德也就是对着裕王深深一揖。
不过,这也就是裕王还在潜袛的时候可以如此,将来裕王登基为帝后,见裕王汇报事情就麻烦了。
明朝沿袭了元代臣下向皇帝跪拜的制度,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要向皇帝跪奏政事,奏完后皇帝命令可以起身才能站立起来。
皇帝发布圣谕时,百官都要跪着听。
皇帝赏赐大臣,大臣必须在御前跪受赐物,然后五拜叩头。
而在明代君臣议事时,只有向皇帝汇报的人需要跪下,其他人站立,且跪奏者奏事完毕,皇帝就可命令他起立。
想想,那时候有什么话要对裕王说的话,就要跪着,魏广德感觉自己的膝盖怕是有些经受不起。
还好,魏广德一共也没有被嘉靖皇帝召见过几次,而且每次其实也没什么要汇报的,大多是皇帝问话。
后世史书对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颇多诟病,不过其实就魏广德的亲身体会,他倒是蛮喜欢这样的皇帝,不用早起上朝,也不用在大殿上跪奏汇报,只需要动笔写下条陈送入西苑,大家都图个方便。
当然,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大明文官的通病。
嘉靖皇帝的做法,大家既然得了好,不过私下里还是要表现出自己忧国忧民的心情,抱怨嘉靖皇帝不上朝的做法。
让魏广德平身后,裕王就笑道:“善贷,你我亦师亦友,私下里不必那么讲究。”
“不敢,殿下虽未正名,可实为皇储,你我实为君臣才是。”
虽然很不想说这些话,可在这个场合,魏广德还是要这么说。
反正除了裕王身边的內侍外,再无旁人在场。
“呵呵,善贷多礼了。”
裕王也只是笑笑,随即正色问道:“不知善贷来此,是有何要事?”
魏广德稍微犹豫片刻,组织下措辞,就把先前对张居正说的那些话又向裕王讲述了一遍。
“你说马芳打算近日率兵奔袭大漠?偷袭俺答汗大营?”
裕王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刚刚才从虏骑袭扰京畿的困境中摆脱出来,还没缓上几天,裕王就听到马芳打算以牙还牙进行报复,自然是惊喜交加。
这些年,马芳的战绩足够让裕王放心,所以他第一时间并没有为马芳的冒险举动赶到担忧。
实际上,马芳近些年有胜有败,不过在魏广德的话中,当然只会说胜仗而不会提到那些败仗,即便被说起,在魏广德口中也变成一番血战后的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