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1355节

  后世因为吃饺子都能蹲两年大狱,就更别说这个时代了。

  张居正的书信很快到了王之垣手里,对于在民间民声很大的何心隐,王之垣当然知道,更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别看朝廷禁书院禁讲学,还发了明令,但真因此抓捕一个士林中声望很大的人,其中风险也是不小。

  不过,只要避开是因为讲学而抓捕何心隐,那事儿就不会牵扯太大。

  只是,如何罗织一个抓捕理由。

  王之垣很快翻阅最近两年未完结案件,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一宗,看似还算能够关连上的案子。

  《明神宗实录》万历六年六月辛巳朔条下载:

  “丙午,初,湖广靖州学生员贾邦奇,先后私传妖道金云峰、曾光等,捏造《大乾起运录》等妖书,诣永顺、保靖、酉阳三土司投递,纠合猖乱。未几,为宣慰彭龟年所获。曾光逃窜,抚按以闻。得旨:贾邦奇等会官审决,曾光严拏奏结,彭龟年赏银十两,余者吏部纪录叙用。”

  其实王之垣能看出来,曾光十有八九就是白莲教徒,虽然蒙古白莲教已经被打压,但是大明境内教徒依旧猖獗。

  这案子其实简单,湖广靖州府生员贾邦奇闲来无事,在路边碰上了一个叫金云峰的算卦神棍。

  后经金云峰介绍,贾邦奇又拜会了“大师”曾光。

  在湘西这个当时的穷山沟里,曾光是有点“神通”的,他除了占卜打卦之外,还略懂点医术,经常治病救人,人气也很高。

  曾光还有着另一个身份,传播白莲教,忽悠信徒密谋造反。

  一来二去,贾邦奇被曾光忽悠上了贼船,还成为了他们中间的骨干力量。

第1290章 1380大明乌托邦

  贾邦奇和曾光混熟了,他是读书人,比神棍们有见识,知道在穷乡僻壤里闹腾不出什么大动静。

  于是,一次闲谈中,他就跟曾光等人商量想要成事,最便当的办法,就是联合湘西当地土司,以他们手里的兵力做本钱,然后北上洞庭,沿长江东进,夺取南京,以此震动天下。

  如此,其他地方教徒也可以顺势起事,从而达到推翻朝廷的目的。

  说干就干!

  贾邦奇为了体现自己是“君权神授”,写了一本叫《大乾启运录》的宣传手册,又造了一颗“太乾太极皇帝之宝”的印章。

  然后让两名心腹带着自己亲笔书信和《大乾启运录》到湘西土司彭永年那里游说,让彭永年加入他们的团伙。

  面对两个农民的空口白话,彭永年就是再傻也知道如何抉择。

  起兵跟你们混?

  单挑大明?

  吃错药了吧?

  他立刻就把来人抓了起来,接着给贵州巡抚何起鸣和湖广巡抚王之垣发文,让这两位朝廷命官一起出手抓人。

  毕竟平时这种顺手就能捞着的功劳不多,见者有份,而且事后也靠着他们二位向朝廷报功。

  于是很快,造反团伙首脑除了曾光之外全部被抓获。

  现在,摆在王之垣面前的就是这份案卷,里面在逃人员曾光的信息。

  实际上,曾光案在大明影响甚大,贾邦奇和其所写《大乾启运录》被视为妖书。

  生员贾邦奇、妖道金云峰、曾光的案子报到京城,不仅在于引起朝野的关注,是惊天大案,更是被张居正利用,成为整顿清议的理由。

  是年,一些文人在著书立说、聚徒讲学的时候热心抨击朝政,称为清议。

  对此,朝廷一直十分恼火,视为妖言惑众,无关乎当权者是高拱亦或者张居正。

  而摆在王之垣面前的卷宗,清晰记录着在逃案犯曾光就是个妖道。

  “妖道,妖道.....”

  王之垣一番思索,很快就想到了破局办法。

  这曾光以道士身份在湖广、贵州等地活动,交友甚多,而何心隐早年也曾拜入道门。

  有无证据无所谓,捏造几份供词,就说何心隐和曾光有过接触,那他就可以以此派人抓捕进行审问。

  如此抓人,完美避开敏感的禁讲学新政。

  于是乎,王之垣马上行动,紧锣密鼓完备了口供,当即下文抓人。

  把何心隐和谋反钦案联系上,这影响可不小。

  就在湖广官差赶往孝感一旦抓捕何心隐的时候,已经接到京城风声的何心隐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果断躲回江西老家。

  不管是何心隐还是魏广德他们看来,只要回老家,有乡邻照应着,就算湖广方面手段通天,也奈何不得。

  毕竟,江西这边未必就卖你湖广官员的面子。

  只不过魏广德、谭纶等人没想到的是,王之垣把何心隐和曾光案联系在一起。

  涉及谋反的案子,江西官员就算不想管也不能。

  于是乎,就算选择躲藏,但是湖广给江西发文抓人。

  湖广方面给出的理由就是,经过秘密走访调查,何心隐和他的同乡罗巽,两人都曾经出家当道士,又都喜欢学习天文遁甲这些朝廷明令禁止的“妖术”,和妖道曾光似有联系,需缉拿归案审问。

  对此,江西方面也不敢敷衍了事,只能将湖广行文移交吉安府抓人。

  于是,何心隐在江西被拿下,并被解往湖广武昌。

  应该说王之垣手段真的高明,知道还需要夺回江西很难抓人,于是用钦案为理由让江西不得不动手拿人。

  魏广德知道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临近年关之时。

  不过这个时候魏广德就是想再和张居正商量,尝试把人捞出来也是晚了,因为人已经死在牢中。

  湖广给刑部上报,何心隐死于疾病,他从江西被押送湖广上得了病,没有挺过来,就死在牢里。

  不过,更多人相信何心隐是被时任湖广巡抚王之垣命人杖毙于狱中,甚至还传出所谓何心隐临终的话:“君安敢杀我,亦安能杀我,杀我者张某也。”

  其实这话,最早是黄宗羲《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中所载,杜撰成份很大。

  毕竟,就算是王之垣也是不能够正大光明处死一个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何况还是江西乡试解元。

  于是,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京城。

  “首辅大人,湖广之事,有些过了。”

  内阁首辅值房,魏广德拿着收到的消息怒气冲冲找到张居正。

  “善贷,何事如此愤怒。”

  魏广德直接闯进值房,根本没理会门外的书吏拦阻。

  他直接往里闯,那书吏安敢强行拦下他。

  张居正从书案后出来,摆手让书吏出去,这才笑着对魏广德问道:‘到底何事,闹半天我还不知道我什么事儿做的过了。’

  “何心隐的事儿,他被人杖毙于狱中,王之垣该当何罪?”

  若是经过官府审问治罪,魏广德也就不争什么了,就算欲加之罪也是如此。

  不过不经审理直接在狱中被弄死,就有些过界了。

  这是很恐怖的事儿,那就意味着官府可以肆意草菅人命。

  在封建社会,人命关天的时代,也是不能接受的。

  “他不是死于恶疾吗?”

  张居正迟疑着问道。

  “呵呵,何心隐弟子从湖广传来消息,说是人被杖毙于狱中。”

  魏广德很不客气说道。

  “可有人证物证?”

  张居正淡淡开口问道。

  一开始魏广德闯进来,张居正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儿,知道是何心隐,自然也不担心了,情绪很快恢复。

  被张居正这么一问,魏广德当即哑口。

  “我记得之前看过湖广送来文书,那何心隐是因病死于狱中,若是被人杖死,则应有人证物证才可治罪湖广。”

  张居正冷漠看向魏广德,说道。

  “首辅大人,受教了。”

  魏广德知道这时候占不到理,只好拱手说了句。

  不过,他是打算回去,让人去追查何心隐死因。

  若真是杖毙,不愁找不到人证物证,到时候就拿王之垣开刀。

  “善贷,我知你心思,可何心隐死都死了,何必为他气愤。

  其实,他死了更好,免得再生枝节。”

  张居正继续开口说道,“其实你和他并无瓜葛,怕是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何人。

  而我认识他,还曾在其讲学时和他论道,深知其为人。

  何心隐若是不死,即便是充军,我依旧会让人盯着他一举一动,稍有不对立即抓捕。”

  闻言,魏广德心里吃了一惊。

  要知道,何心隐没有要入仕途的意思,就算他得罪张居正再狠,也不至于如此相恶才是。

  “你稍等,我给你看个东西。”

  张居正对魏广德说了句,转身回到里屋,从书架上一阵翻找,很快拿出一本册子,从其中抽出几张纸,这才折返回来,将手中纸笺交到魏广德手中。

  魏广德接过来一看,是何心隐生平的详细记录。

  何心隐本名梁汝元,嘉靖二十五年江西乡试解元,后跟随颜山农学习。

  而之后的记述,就是何心隐在嘉靖三十二年回家乡办聚和堂,而其中聚合堂一段记述让魏广德大吃一惊。

  其中记录何心隐潜心研究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学问八年,随后回到家乡,创建了具有乌托邦色彩的聚和堂。

  这个聚和堂并非简单的社学,而是一个类似后世集体农庄的组织。

  在这里,无论出身、性别、地域,所有成员一视同仁,平等相待,他们共同劳动,生产成果归集体所有,按照需要分配。

  这种模式有点像世纪之交的人民公社,充满理想主义的色彩。

  这,或许就是何心隐跟着颜均学习八年的成果,渴望找到真正改善社会的方法。

  多年以后,东林书院的领袖之一邹元标曾称赞聚和堂为“彬彬然礼教信义之风,不过聚和堂在当地带来了显著的社会风尚转变倒是真的。

  只不过到了嘉靖三十八年,,朝廷增加税赋“黄木银两”。

  何心隐领导聚和堂反对加税,结果触怒了地方官僚,被冠以“聚集刁民闹事”罪名,被流放至偏远贵州,聚和堂被强制解散。

  看到这里,魏广德隐隐有了猜测,知道张居正为什么要对付何心隐,甚至可谓不择手段也要弄死他。

  或许,一开始何心隐只是想利用自身的条件,尝试建立一种新的社会体系,创建一个理想的社会模型,一种超越现存制度束缚的乌托邦。

  但是,聚和堂的理想与现实发生了激烈碰撞后让他幡然悔悟。

  在他流放贵州时,幸亏好友时任浙江总督胡宗宪的师爷程学颜出手相助,说动胡宗宪行文贵州以参赞军务的名义要人,才免除了刑罚,何心隐也因此去了浙江投入胡宗宪门下为其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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