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随着嗯的一声传开。
茅焦解开身上的衣服,走出大殿外,两个中郎紧随其后。
看着茅焦走出大殿,为什么连茅焦的劝谏也起不到效果,确定了皇后就等于确定朝廷太子,秦始皇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呢?
陈远青站着看茅焦被押出大殿。
…………
章台街的宗正府。
脚步带风,行走在廊道中,宗正府的宗正丞赢石,穿过弯弯绕绕的廊道和庭院中的绿植,看见宗令赢腾坐在堂前矮脚的漆案边,两碗冒着热气的茶在案上。
走到面前微微躬身:
“拜见宗令!”
“宗令,您听说咸阳宫里的事了吗?”
“什么事?”
“茅焦劝谏陛下遵照祖制,楚夫人被剥夺了封赐,茅焦被实肉刑。”
赢腾指了指地上:“坐吧。”
宗正府就是管理皇室的诸多事务,宗室成员的生卒、婚配、子嗣、葬地等,然后记录到谱牒上。
赢腾自顾自说:“天下建立五年,还没有封赐皇后,这样来看,陛下一点也没有立皇后的心思!”
第98章 老师,他不来!
赢石坐下来说:“我不喜欢芈氏,幸亏君上没有看在长公子的份上,册封她为皇后。”
赢腾端起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我听说,当年昌平君和项粱在蕲南击败李信,王翦又在蕲南击杀昌平君,逼得项粱自杀,可是进入楚国的都城寿春,发现王室和公卿的子弟都逃亡了。”
“反秦的人当中楚人最多,陛下怎么会不知道呢?”
嬴石看着嬴腾:“难道让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着?”
“秦的历代先君都册封王后,陛下作为第一个统一天下的赢秦国君,碟谱上却没有皇后,我怎么能在地下见秦已经逝去秦的先祖。”缓缓站起身,赢腾慢悠悠地说:“我入宫一趟。”
“入宫作什么?”
“劝谏陛下。”
赢石拉住赢腾说:“茅焦因为劝谏,已经被实施肉刑,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去劝谏恐怕会怪罪于您。”
“陛下自幼在赵国充当人质,和秦的宗室并不亲近,尊敬我也只是因为不想有疏离宗室的恶名,他虽然不会听从我。”
“但也不会降罪我。”
“我准备去马车。”
“不用了,我步行入宫。”赢腾摆摆手:“把我的鸠杖拿来。”
赢石眼底有些诧异,思虑之余又想要劝阻,宗正府在渭水的南岸,距离咸阳宫很远,有十几里地,步行进宫是很难的。
如果能够从章台街上空俯视可以看到一道华丽袀玄的黑色身影,行走在渭南通往咸阳殿的甬道中。
一个时辰后,喘着粗气,望着前面阶梯尽头的宫殿。
赢腾拄着鸠杖,掀起衣摆,拾级往上。
蒙毅脸色严肃:“拜见腾公!”
赢腾见到守在门外的蒙毅说:“我要见君上!”
内侍上前去搀扶,赢腾抬手制止:“不用。”
蒙毅朝着赢腾作揖:
“公稍等。”
蒙毅转身走进大殿中,来到秦始皇正在握着竹简看奏的扆案面前,对着他说:
“君上,宗正求见。”
秦始皇沉思。
蒙毅有些动容:“我听说,宗正是从渭南的宗正府走来的。”
秦始皇缓缓放下竹简:“请他进来。”
走进大殿中,赢腾朝着秦始皇行稽首礼:“拜见君上!”
秦始皇缓缓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陛下怎么能对茅焦那样的名士实施肉刑呢?孝公开始杰出的贤才都不是秦人,孝公时卫鞅入秦,惠文王时张仪入秦,昭襄王时范睢入秦,他们为了国家大事而劝谏,所以才有了秦的基业,您这样做会寒了天下名士的心,恳请您赦免茅焦的罪行!”
凝视着赢腾,连手中的竹简也放下来,秦始皇开口说:“宗正的主张,有道理。”
“还有一件事。”
谒者搬来矮案,赢腾看向谒者摆摆手:“臣不坐。”
“天下已经建立五年,秦的历代先君都有立王后,您作为继承先秦基业第一个合并六国的人却没有立皇后,作为宗正,臣到地下怎么有脸面去见历代的先君呢?”
秦始皇看着嬴腾:“朕会安排好的!”
久久不见秦始皇说下一句话,缓缓抬起头,就看见秦始皇已经拿起简牍看起来。
心知君上根本不会听自己的,赢腾躬身作揖:
“臣无奏了。”
………………
咸阳城的直道上。
一辆华丽青铜马车停在直道上,茅焦斜倚在冰冷的车壁上,他面色苍白,华丽整洁的深衣现在皱褶不堪,下摆处,左腿的裤管被小心翼翼地卷起,露出一段裹缠着厚厚麻布的足踝,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看着脚上包裹的白色纱布,王绾站在车厢前:“你太冲动了,如果不是君上朝议,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见过楚夫人。”
可以劝楚夫人向善,但助她谋图皇后的位置是绝对不允许的。
顿了顿:
“你知道君上当年能听你规劝赵太后的原因吗?
“知道。”
王绾又问:“这次要去哪里?还留在咸阳吗?”
“齐地临淄。”
“就用我的马车送你回到故地吧。”王绾看向驭者。
咸阳直道上过路的富户很多,或手里提着鸡鸭,或手里提着羊腿走过,也有一些乘车出行的公卿。
得罪了秦始皇,和茅焦的关系并不好,来送行的也只有两个人。
目光看过来,叔孙通规规矩矩朝他作了一揖。
他的老师孔鲋是齐地的大儒,茅焦是齐地大儒,两人在齐地相熟,碍于这层关系前来送行。
茅焦虽然斜倚在车壁上,眼睛却始终在王绾身上,似乎不愿意他离去。
“我来咸阳的时间不多,却听楚夫人说起过博士宫的仆射陈远青。”
“陈远青是秦人,君上下令编修秦国文字时,他入曙。”
“后来征召进了博士宫。”
“很有见地,却很少呈递奏,和你截然相反,从来不会乱说话。”
“夏里的四位先生对他评价也很高。”
看向一旁的叔孙通。
茅焦对叔孙通说:“他和你有渊源?”
“我的老师刚来咸阳的时候,就和他辩论,因为没有分出高下,所以离开了咸阳。”叔孙通苦笑着一揖。
这是博士宫众博士都知道的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茅焦目光看向身边的弟子渠:“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骑上马,渠来到陈家的宅院前,抬头,看了几眼宅院的大门和周围,很幽静平常的门头,穿过几棵栽种桑树的庭院,在光线明亮的正堂看见陈远青。
朝他微微躬身:
“拜见仆射!我叫渠,是茅君的弟子!”
茅焦被君上疏远,也不便留在咸阳。
回到齐地的临淄恐怕再也没有来咸阳的机会了,叫自己去恐怕是想嘱咐楚夫人的事。
现在太子还没有定,如果以后扶苏赐封太子,他还要像秦始皇一样做一次迎接太后回咸阳宫的事,所以楚夫人还能够居住在咸阳宫中。
“仆射能否去见老师一面呢?”
陈远青看着渠说:“茅君来咸阳的时候,我和茅君已经见过一次。”
渠抬头看了一眼陈远青,见到对方绝决的目光和神色,朝着对方深鞠一躬,转身离开了宅院。
半个时辰后,回到青铜马车前:
“老师,他不来。”
第99章 叛逆的弟子
茅焦缓缓放下帘子:
“走吧!”
青铜马车的车毂滚动,茅焦的行囊很少,车斗的篷布下盖着的都是经籍,王绾对着离去的马车开口说:
“到了齐地,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马车里传来嗯一声。
簪袅禀报,茅焦已经离开咸阳城。
陈远青本以为茅焦的事告一段落,十一月上旬的时候,在渭水南岸的一座幽静宅邸,一个身着灰色曲裾深衣,束着冠,腰间佩着一柄宝剑的儒生,他从驽马上下来,敲了敲院门,见到开门的仆从:
“我是文通君弟子,成。”
跟随仆从走进庭院,四处打量,深绿又静谧的桑树,因为不懂得修剪而枝叶繁茂且凌乱,宅院窄小,仆从也不多。
在窄小的正堂里看见矮案前的叔孙通,朝他微微躬身:
“您在咸阳过得还好吗?”
“无恙。”
忌坐在矮案前的叔孙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