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着平稳的步伐,来到青铜熏炉前坐下,楚夫人看着扶苏,随即余光注意到远处那把犁:
“坐过这边来。”
楚夫人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扶苏走过去坐下。
如果仔细看,扶苏这张脸几乎与年轻时秦始皇几乎一模一样。
“母亲,咸阳城销锋铸鐻时我放走了一名徭役,我到了高陵,到他的家中发现,勤奋却因为没有农具困在农事中无法自足,想帮他们改造农具。”
楚夫人目光在那把犁上停留一瞬:“我听说在别国担任质子的人,都比同龄人早熟,更适宜担任国家的君主,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回秦国接任国君了。那个人为了故地的黔首反叛朝廷,结果又怎么样呢?”
一言一语一字一板,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农桑是很重要的。”
楚夫人看着扶苏:“这是农夫应该做的事,改良农桑是臣子应该做的事,君王的责任是治理天下,这是比治理田亩更加重要的事,只凭借这些怎么超越你父皇呢?”
重视农桑是对的。
从边垂到朝廷都依赖农桑,农桑崩溃朝廷就会走向灭亡,但扶苏低着头没有反驳。
楚夫人缓缓站起身,连谒者端来的茶也没有喝。
见刚来就要走,以为是自己惹阿母生气了,站在原地的扶苏看向楚夫人:“阿母?”
停住身形的楚夫人微微回过头看了扶苏一眼。
没有留下任何话走了。
回到自己的宫殿,在宫殿中央的矮案坐下来,看着侍女端来的铜镜,楚夫人既不梳妆也不打理。
“准备宴食。”
一道华服身影走进咸阳宫,没有官职,也不在朝廷中负责具体的事务,现在走在如军阵般整齐的黑色咸阳宫建筑群,茅焦仍然会觉得,自己的心情逼仄和压抑。
看见侍女等候在皋门的复道前,跟着侍女来到新建的宫殿。
走进那座新建的宫殿,望着坐在屏风前的楚夫人,躬身行礼:
“夫人许久不见。”
两张矮脚的漆案摆着宴食,上面的宴食很简单,一盘炙肉和一壶清酒。
楚夫人目光看着茅焦:
“我这个儿子愚钝,没有他父亲一样的野心。”
“自从赵太后的事后,君上不允许后宫干涉内政,华阳太后故去之后,宫里没有一个能够和我说话的人,而昌平君也因为拯救楚国反叛秦国,现在我一个能够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茅焦点点头,想了想,看着楚夫人:“您是华阳夫人选出来的楚国王女。”
“楚国的外戚都会亲近您。”
“然而自从赵太后的事后,君上厌恶夫人和外戚往来,您应该知道。”
楚国在朝廷已经没有外戚了。
“所以我才请你来!”
茅焦看着楚夫人:“我也没有人选啊。”
楚夫人说:“有一个人,博士宫仆射陈远青。你最会规劝,所以我才找你来。”
茅焦缓缓站起身,半个时辰后来到陈家的庭院,在院中堂前坐下,咸阳城天气阴翳,但这座庭院窗明几净仍然能给人一种明亮的感觉。
廊道尽头,望着坐在正堂里那道身影,陈远青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向他走去。
茅焦是和尉缭享有同样名声的公卿。
秦始皇曾将赵太后幽禁,下令处死所有劝说的大臣,茅焦冒着被处死的风险,三言两语就劝服了秦始皇,并且让秦始皇亲自去棫阳宫把赵太后迎回来。
今天阳光不太好,竹帘卷起来,廊道下的光线明亮几分。
“拜见上卿!”
陈远青躬身行礼。
茅焦坐在案前闻声转过头,看着陈远青:“我并不是官员,何必要行这样的礼仪呢?”
看起来比尉缭年轻很多,长相端正,下巴蓄着好看的长须。
话虽然这么说,茅焦爵位是有更,比自己高,对方还有一个身份,是秦始皇的老师。
第96章 教诲
陈远青不卑不亢在站在一旁。
茅焦不着急说话,等到对方坐下,甚至还目光凝视看了许久,才开口说:
“我没有在咸阳城听说过你。”
“天下很大,贤才就像过江的鱼群。”
“小子或许还不是其中的一尾。”
陈远青顿了顿:
“我听说,齐国曾设稷下学宫招揽天下的耆宿。”
“有一千多人,除了那些名声显赫的,其余人我想上卿也没有听说过。”
茅焦嗯了一声。
陈远青看着茅焦:“上卿来找我做什么?”
茅焦看着陈远青:“我来找你,天下建立五年了,朝廷还没有立皇后,最近宫里和大臣们都在传。我听说,你和长公子扶苏亲近?”
陈远青说:“博士宫有教导公子的职责。”
“自从昌平君死后,楚夫人身边一直没有楚氏的外戚辅佐,你认为帮助夫人怎么样呢?”
陈远青拱手:“难道我不是一直在辅助长公子吗?”
目光凝视陈远青一瞬。
见对方不再说话了。
心里有答案了,茅焦微微站起身,离开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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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
一处偏僻幽静的宫室,这座宫室的夫人正缝着羊毛裘,她是将闾的母亲,抬头看见一个宦官走进宫室,这个宦官叫忌,是与她亲近的宦官。
忌走到宫室中央,朝着矮脚漆案前的夫人行礼:
“拜见夫人!”
将闾母亲缝着针线,抬头看着他:“有什么事?”
“我听说楚夫人召见了上卿茅焦。”
将闾母亲等到把羊毛裘放在矮案上,才说道:“楚国的外戚和秦王室往来密切。”
“秦昭王的时候,因为穰侯魏冉的掣肘,昭王没有完全掌握政权。”
“华阳太后的时候,因为昌平君熊启的掣肘,君上也没有完全掌握政权。”
“因为赵太后的事,君上更加厌恶楚夫人与朝廷官员往来,”
“楚夫人刚得到一座新的宫室。”
“她为什么要见茅焦?”
忌看着将闾母亲说:“我听说官员在谈论册封皇后的事。”
“以秦国王室的先例,惠王十九岁即位,二十二岁行冠礼亲政,二十三岁娶魏夫人成大婚,为王后。”
“君上二十二岁行冠礼,迎娶楚夫人,按说应该要选为王后。”
“但是秦统一天下之后,迟迟没有册封皇后。”
君上厌恶楚夫人,谁都还有机会。
将闾母亲拿起羊毛裘:
“我知道了。”
忌躬了躬身,走出宫室。
一辆六马王车稳稳停在这座宫室的大门前,撩开车帘走下马车,秦始皇看见将闾的母亲坐在角落缝制羊毛裘,来到宫室中央矮脚的漆案坐下。
等待谒者在漆案放上竹简后。
全神贯注握着奏书看起来,将闾母亲点燃熏香,又添置一碗茶,然后坐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缝制手中的羊毛裘,全程没有一丝声响。
窗外的云层光线逐渐变化,临近午时宫室逐渐暗下来。
秦始皇疲倦放下竹简。
将闾母亲来到身后捏着他的肩膀,适时开口说:“君上,我听说有上卿来到后宫。”
秦始皇脸上神情没有变化。
“楚夫人召见了茅焦。”
秦始皇左手撑着芦席起身,连刚放到肩膀上的手也因为忽然起身滑落,走出宫室。
赵高走上前微微躬身:“君上?”
“去阁亭。”
秦始皇缓缓开口。
一座高耸的阁亭在咸阳宫中,站在这里可以俯看咸阳宫的建筑群,阁柱角落的帘账拂动,风很大,秦始皇在矮脚的漆案前坐下后,目光就开始看奏。
王绾来到阁亭中。
“君上!”
秦始皇缓缓开口说:“修东方各地的弛道已经到了渔阳郡,驿站邮传二十座,然而,关东六国有旧建的城墙,阻碍了驿卒、信使传回消息。”
王绾在谒者搬来的漆案前坐下来:“齐、魏、赵建造的城墙,魏地大梁在平原上。”
“是用来抵挡虏人南下的城池。”
“齐地的故城临淄,有大城和小城两座城池。”
“有五十里,宽二十三丈,都是夯土的城墙,非常坚固。”
“赵地邯郸的王城和大北城,城墙宽厚,可以抵御林胡、楼烦等虏人入侵,城墙上建造了防御很强的重弩,君上要拆除吗?”
“如果拆除,抵御匈奴和狄人没有了屏障,还要召集大量徭役。”
“保留这些城池,郡县的都尉还能镇守。”
秦始皇手握着竹简:“派人拆除这些城墙,连通直道。”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