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臣还有奏。”
“推行均输这样的方略。”
“国家需要一定量的钱币。”
“臣用北地、上郡、陇西的军粮估算,每年从咸阳仓放粮七百万石,如果是咸阳仓,至少要准备钱币,七千万枚!”
七千万枚?
换算成粮食的价格,就是一石一百枚秦币,这是稷麦在咸阳城大多数时候会出现的价钱,算是很高的价钱了。
“调用栎阳仓。”
王绾说:“君上,没有官员监管和运输,均输也是无法推行到郡县的。”
“臣写了一道均输令!”
“君上听听如何?在天下四十郡,设置均输丞,负责向市肆征收粮食和转运。为避免过度征收导致粮食价钱上涨,允许以物代钱或灵活折征。都在奏疏里。”
蒙毅呈递上去。
秦始皇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章邯,缓缓开口:“章邯,多久见成效?”
章邯想了想:“一年。”
“还有奏否?”
诸公默然。
“无奏,就退下吧。”
王绾率先带头向秦始皇躬身,旋即退出大殿。
政令颁布的第一个地方,是咸阳。
一辆奢华的马车,行走在咸阳市肆街道中央,骑在马上的御府令益,转头对着马车说:
“上卿。看来政令已经在咸阳昭告。”
微微撩起帘子,章邯看见,很多衣着尚可的人站在令告下,他们既不是商贾,也不是士人,而是士族畜养的舍人。
少府令益忧虑说:“听说颁布这样的政令,原本居住在渭南渭西的士族很少来到渭北,这样的政令颁布后,整个士族震动了。”
“又如何呢?”
御府令益看着那些舍人:“如果一年后,这条政令看不见的成效,您恐怕没有办法在咸阳呆下去了。”
官员有“不任”的罪行,哪怕九卿也是一样。
章邯手放下车帘:“去陈远青的宅院。”
片刻之后,马车一路颠簸,行驶到陈家宅院前。
章邯下马车,走上前叩了叩大门,打开门扉的是喜,喜低头看着章邯腰间的印绶,银色,至少是位上卿。
“小人拜见主父!”
“不知您是朝中哪位公卿?”
章邯开口说:“章邯。”
“上卿请!”喜不紧不慢退后半步。
踏进庭院,先是站在廊道前看了看,几棵桑树修剪得很饱满,瞧见旁边喜保持请的姿势,章邯才顺着廊道往正堂里走。
陈远青起身离席:“拜见上卿!”
章邯径直越过陈远青走到矮案前坐下:
“政令已经传递到咸阳。”
陈远青跟着一起坐下来,转头示意喜去端一壶茶来,随后,给章邯捯上一碗:
“嗯,我下值时,同样看见了咸阳贴出的告令。”
“你认为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章邯对茶不是很感兴趣,看了一眼茶汤,又看向陈远青。
“就颁布像《田律》一样的律令。”
“所有的政令都一样,如果郡县执行得不严厉,政令就会有漏洞。漏洞太大时,好的政令也会变成坏的政令。”
章邯说:“为什么要选择我来呈递这条政令?”
陈远青看着章邯。
章邯这个人,在朝廷中既不偏向王绾,也不偏向李斯,在朝廷中独树一帜,像是自成第三股势力。
非常善长分析计算和自负,如果不是过于自信修建给王离运输粮食的甬道,或许巨鹿之战是不会败的。
陈远青说:“我听说,郡县设置了均输丞,不知道是谁的属官?”
“少府。”
“天下所有郡县的账目,都会发生变化。”
“在我知道的人中,除了张苍,只有您能掌控和统计如此庞大数目。”
章邯听完好奇:
“你读什么书?”
“《左传》、《商君书》、《孟子》,这些经籍,上卿应该都读过。”
庭院里翠绿的桑树,郁郁葱葱的,影子映在章邯的脸上,心情看起来并不畅爽。
“你只读过这些书?”
“在我看来,你的治式,要比博士宫的博士更加实用。”
“只是拾取牙慧而已。”
“我的官职不如上卿,不能制止您什么,却也想提醒您,但这样的话,传到博士宫是不好的。”
“你知道颁布这条方略会招致多大的祸患吗?”
“会得罪六国的大族。”
陈远青继续说:“君上要削弱六国士族,他们是不敢跳出来的。”
“你看起来,没有博士宫的博士厌烦。”
章邯深深地看了陈远青一眼,起身离开陈家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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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清晨。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章邯披着深衣,坐在正堂里写着什么,竹简上全都染上了墨迹,在阴暗的地方看不清楚。
御府令益走进来提醒:
“上卿,马车准备好了。”
章邯嗯了一声,站起身把袀玄穿上,乘坐着马车来到内史府,咸阳的均输丞设置在内史府中。
内史府中有大大小小的屋舍,像咸阳的宫殿,沿着廊道走到西边,这里的一间独立屋舍,就是用来给咸阳均输丞办公理政的地方。
只是,还没有确定均输丞的官员。
御府令益从内史府中拿来一卷卷竹简,递给章邯:
“上卿,官大夫以上爵位的人,都在这里了。”
章邯接过竹简翻看。
这些人中。
有的是因为立了军功而身体落下疾病,不能从军;有的是继承父辈兄长的军功,因此获得进入学室学习律法和算术机会。
章邯看了许久,四个人被甄选出来。
一个是杜县的辟,此人是战国时齐国的大谏,耕种有功劳,现在是杜县的功曹;
一个是蜀郡的直,秦惠文王时候的人,打仗立过功勋,农耕立过功勋,在蜀地担任上计。
一个是会稽郡的岳,继承兄长的功勋,得到学习律法的机会,在会稽郡担任铁官。
一个是咸阳的识,继承父亲的功勋,得到进入学室学习的机会,在咸阳担任廪牺令。
“咸阳仓征调钱币三千万枚!霸上仓留两千万枚、栎阳仓、陈留仓各留一千万枚,用作均输钱银。”
“令这四人,担任霸上仓、栎阳仓、陈留仓、咸阳仓的均输丞。”
御府令益接过的竹简:“唯。”
此刻在咸阳城另一头。
陈家宅院。
大清晨,陈远青隔着门扉,可以听见呼噜声,听这声音,是簪袅。
秦律严苛,不大会发生盗窃入室这样的事,但主人睡觉时,门外多会有个人把守。
窸窸窣窣。
听到屋里动静的簪袅爬起来,旋即门推开。
“喜起了吗?”
“公子,他起了。”
“把他叫来。”
“哦…好…呼”簪袅偷偷捂着嘴巴打个哈欠。
喜正在准备早食,听到簪袅的话,来到屋舍里。
“公子叫我?”
府邸里一直缺个侍奉洗漱和穿衣的丫鬟,陈远青一边穿衣服一边吩咐:“去市肆买一个奴隶!”
“大奴4500钱,小奴2000钱,大奴还是小奴呢?”
“大奴。”
吃过早食,乘坐马车来到博士宫。
脱了鞋,陈远青走进博士宫的大殿里,听见两个人在争执,其中一道声音很大。
博士宫中,哪怕相处再和睦,同学派之间也是会有矛盾,陈远青从来不制止这种行为。
一时间听不出在哪里,只是两道声音有些熟悉。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从诸侯出,淳于先生认为怎么样呢?”
“不论是礼乐出自天子,还是出自诸侯,都是政令的统一!如果礼乐不能出,我认为秩序就崩坏了!”
“礼乐出自诸侯,秩序已经崩坏了。”
“怎么能说政令统一?”
“天子独断大事,可以统御诸侯。”
“没有诸侯,也能独断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