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史申缓了缓，说：“淳于越这个人，常常以古非今，上卿您要见他吗？”
李斯想了想，看着眼前的简牍：
“请他进来吧。”
进入前庭后，静谧得只剩二人步履轻响，淳于越跟随廷尉史申来到李斯身边，简单行使礼仪。
就坐到李斯对面的案几上。
“淳于先生，何以来见斯？”
淳于越缓缓开口：“我想担任博士宫仆射。”
“博士一样能够讨论国家大事。”
“虽然说博士能够谈论，从我入秦以来君上就穿行在咸阳各个离宫别馆间，很难有真正辩论大事的机会。”
“我来到咸阳担任博士已经五年，政令一直没有得到采用，陛下并不重视博士宫在谈论什么。”
“与其留在咸阳耗费精力，不如返回薛郡去治经，这样还能够有一部可以大作不使人生荒废。”
“可惜啊！秦已经统一天下，离开咸阳治式就无法被采用，经籍写出来没有用处？”
“与其这样，不如让我来担任仆射！”
李斯想了想，看着淳于越：“淳于先生在博士宫和公卿中名声很差。”
“您不愿意举荐我？”
李斯看着淳于越，目光坚定摇头。
“是因为秦始皇二十六年我和您争论分封制和郡县制。”
“我不会因为和您治式不同，就不相往来。”
“叔孙通来谒见我后，去了御史大夫府，他的声望比您高，相比叔孙通您常得罪公卿，斯不会举荐您。”
淳于越说：“当年我在吕不韦府邸见到您的时候，您还不是这样，您怀揣着抱负从楚国来到秦国，说要使秦国的黔首安宁，使天下的人材都能够得到发挥作用。”
“到了今天怎么变成这样呢。”
“今天的李斯仍是李斯，只是秦国已经不是当年的秦国。”
廷尉史申走过来看着淳于越。
淳于越说：“当年荀子游历齐、秦、燕、魏，在齐国临淄天下闻名的稷下学宫担任祭酒。”
“后来楚国春申君邀请荀子，到楚国出任兰陵令。您在这个时候，拜荀子当老师。”
“春申君党争被刺客杀死，荀子没有依靠，蛰居在兰陵乡间开设学堂维持生计。”
“您从上蔡到兰陵花光钱币。我游历到兰陵，听说荀子的名声，和他谈论儒家的王道。”
“听说您辞去吏职，见您衣裳不如韩非赠送了您一些竹简。”
“您有急我能够疏财于您，我向您求助反而拒绝，这样回去博士宫的博士们一定会议论您。”
“我邀请您来秦担任博士，已经还清当年的恩情。”
“由我来担任仆射，博士宫一定不非议您的治式。”
“这倒是可以。”
————————
渭北几棵大桑树遮阴遮住的庭院，三尺高台将庭院高高垫起，一片重檐庑顶建筑在这些高台上，这里和丞相府一样静谧，和公侯喜欢招揽舍人顶盛之风不同，冯去疾颇喜欢独自治理经籍。
冯劫走过来然后朝冯去疾躬身
“父亲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冯去疾看向冯劫：“你考虑得怎么样？仍要和李斯作对？”
“并不是作对，我是为了秦。”
冯去疾放下竹简，站起身来。
“我为你走一次。”
“多谢父亲。”
“你从来就不肯听我的话。”
“您想好规劝君上的话了吗？”
冯去疾没有回答冯劫，放下竹简等待仆捧来一身黑色袀玄朝服，一枚金印紫绶。
到了他这个年纪，带尾总是穿不进带钩，穿戴官服需要两个仆伺候，抬手任由衣裳入袖，拉平衣身，一个仆躬身绕带束腰，大带垂绦长短合适垂落腰侧，不偏不倚。
顿时冯去疾从乡里之间的老头变成尽显秦廷重臣刚正持重之态。
另一个仆将金印紫绶挂在腰间。
乘坐马车，来到章台宫。
章台宫大一望无际对于他这样走的时间长腿脚酸胀的老臣来说并不便利，幸亏咸阳也没有日光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站在章台宫外，能听到萧和磬的声音，这是合奏齐地《韶》的声音。
走进章台宫里，可以看见编钟、编磬像阵型一样有序整齐的排开，前方左右的位置是秦筝。
七个卫女身着红色舞衣依序排列，那薄纱随着她们的步态轻轻飘动，如烟如雾，在宫殿最中央转动。
中间的卫女最引人注目，她有一头极黑极长的头发，这一头如瀑的长发哪怕有专人侍养也并不容易，显然就是为了舞姿而养，没有挽髻，只是以一缕红色丝带在发尾松松束了一下，垂至腰际，与红色舞衣一样动作极慢极缓。
这样的舞哪怕在楚国也难得一见。
秦始皇凭微醺而斜躺在御榻上，身前放置一只酒樽，珍馐美食是常见的豹胎熊掌雁肉。
冯去疾对着秦始皇躬身。
“君上！”
“我能否和君上一起宴饮呢？”
“蒙毅！”秦始皇缓缓开口。
蒙毅命令谒者搬来案几和飨食，冯去疾席地坐下来看着眼前的卫女。
秦始皇看着冯去疾：“这样的舞姿和声乐怎么样。”
“韩地也有这样的舞姿，只是臣生长在秦国，这样的舞姿见得少了。”
“您担任左丞相怎么样？”
“君上知道凭我的年纪比王公小上不少岁，却也比李斯大上不少岁。”
“在丞相府的政务和庶务，我也只能辅助李斯做一些他没有看见的事。”
“李斯没有看到的事是什么。”秦始皇目光看着冯去疾。
“谈论秦历没有人比您更清楚，秦国从西戎的蛮夷进军中原，只有十几年，相比于西周并不长久。”
“秦国关塞险要，土地贫瘠，关东地形便利，山川秀美，物产极为丰富。”
“您要和我说礼的事吗？”秦始皇看着冯去疾。
“是音乐、服饰、礼和祭祀的事，凡国家不能抛开它们。”
冯去疾说：“秦国音乐流于粗狂，山东六国的音乐不流于淫靡污秽。”
“秦国服饰粗俗效仿西戎，山东六地服饰端庄不轻佻。”
“在秦律规束下黔首显得极为顺从，郡邑的官府里，官吏面目肃然，无不恭敬、敦厚、忠信而不懈怠。”
“君上您认为秦国这样的音乐服饰和礼仪该不该整饬？”
“秦虽不重用儒生，然而朕不得不承认，秦需要修改礼仪、服饰、音乐不得不依靠儒生。所以，儒家能够历经春秋战国而长盛不衰，的确有它的道理，并非侥幸。”
“君上想要整饬儒家，是因为薛郡的信，您又不完全重用他们，尽管因为秦的祭祀，您还不能够抛弃他们。”
“把他们放回薛郡和东郡，难免又会起非议您那样的言论。”
“现在博士宫对于您处置孔鲋的事，迟疑而观望，不知道要不要离开咸阳。我认为这样是要将任命博士宫仆射的时候了。”冯去疾的目光从卫女身上收回来看着秦始皇。
秦始皇点头：“朕要他们留在咸阳。”
第160章 利弊
坐在叔孙通对面，睢点了点头：“嗯，秦吏监守孔里外的道路，当年赢异人离开赵国也不过如此，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抵达咸阳。”
叔孙通向前方看去。
时至五月下旬，廊庑两根不加雕饰的黑色廊柱中间，两只振翅的蜻蜓在半空中鏖战。
谒者走过来：“叔孙先生，丞相要集议。”
叔孙通站起身，来到丞相府看见冯去疾。
冯去疾坐在正中的案几，目光看着诸公。
“我觐见君上，商议拟任博士宫仆射的事。”
“现在因为没有博士而无法商议朝事，公卿认为应该要推选谁呢？”
公卿看向陈远青，陈远青在博士宫担任过仆射，最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陈远青想了想，说：“博士宫的博士以儒家为多，应该推举儒家博士，叔孙先生和淳于先生注释过经籍，有很多追随的人，我认为他们都可以担任。”
“公卿认为呢？”
冯劫说：“那就从二人中选出一人。”
优旃想了想，说：“两位都是儒家贤人，淳于先生比我更加懂得辩驳，只是如果要论制定礼仪，恐怕淳于先生不能够和叔孙通比较。”
“既然是要以儒家来治理朝廷，势必是以儒家来推选适合朝廷的人，我认为叔孙先生礼式得到采用，比淳于先生更加合适。”
李斯说：“现在君上去除了文通君的封君，是在以严厉手段告诉孔里不能够以古非今，现在要任从孔里走出来的叔孙通担任仆射，孔里的形势会更加严峻。”
冯劫缓缓开口，说：“淳于越担任博士时，有三次以古非今。”
冯去疾询问：“公卿认为呢？”
现在只看李斯和冯劫以外公卿的选择。
内史腾想了想，说：“叔孙先生不仅精通齐礼和楚礼，还使秦有秦仪，祭有秦祀，这是郡县所需要的。”
他几乎代表秦四十一个郡。
章邯看着公卿，不发表意见。
蒙毅也是如此。
还有陈远青。
胡毋敬把公卿集议内容，快速记录在竹简上。
冯劫说：“淳于越在博士宫驳斥公卿，他说的话诸君都知道，因为政令不同而辱骂其他博士，常常讽刺，叔孙先生在博士宫中令众博士融洽，可以接纳博士的意见。”
见公卿都不再谈论。
冯去疾说：“等我先集议的奏整理出来，呈递给君上吧。”
…………